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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让楚铖感到欣喜的一篇考卷文章内容。
“今大楚之弊,其本在内外交困。内者,承平既久,豪右壅利,阡陌纵横而黔首无立锥;仓廪盈腐而边戍啼饥。富者连阡陌,粟陈贯朽,然社稷有难则扄镐自守,锱铢弗输。外者,胡马窥塞,烽燧不绝。此诚膏肓之疾也。欲救倾危,必刳痈疽。盐铁茶酤,帛粟饴薪,凡利源所出,当悉归少府。损有余以补军国,削权贵而实仓廪。俟府库充盈,乃均平赋调:计口授田,限品秩之占;漕转有制,通南北之需。如此,则豪强不得专山泽之饶,贫孀可免鬻子孙之痛。昔管仲治齐,笼山海之利;桑弘羊佐汉,均万物之市。今若行此,三年而府库实,五年而闾阎足,十年而甲兵锐。然后悬胡首于藁街,复祖宗之疆圉,中兴之业,庶几可成……”
这文章内容中兴之策虽不和北堂戟推行政策完全相同,大部分内容竟和北堂戟之前和他说过的中兴大楚政策不谋而合。
楚铖连着读了这考卷两遍,欣喜不已,直接在试卷朱批上“状元”两字,又挑了其余两篇文章,分别批了“榜眼”和“探花”。
朱批过后,楚铖迫不及待地试卷糊着的人名撕开。
状元试卷上,名字处,竟是个楚铖熟悉的名字——言酌清。
言酌清,在辽疆帮他守家的那个书生举人。
之前和他说治理辽疆太没难度,想和他到皇城谋个差事,他让言酌清参加科举,并承诺他,若是取得了成绩,便给他安排个官职。
言酌清果然是有本事的。
三日后。
宣政殿。
楚铖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亲自招见了这次科举状元、榜眼、探花。
考了考这三人一些治世之道,并给这三人分别安排了官职。
其中言酌清被他任命为翰林院修撰,负责修史、起草文书等文字职务。
退朝后,楚铖单独将言酌清留在宣政殿。
言酌清依旧是一副不修边幅的样子,他虽束冠,却仍有几缕碎发从额前垂下,穿着的衣服仍旧是不合适的松垮。
“时和,这些年在辽疆辛苦了。”楚铖坐在龙椅上道。
时和,是言酌清的字。
言酌清不甚在意:“这是臣应该做的。”
楚铖又道:“说说你对中兴大楚有什么想法。”
言酌清略微思索便道,“北堂丞相那套‘把赚钱的买卖都收归国有、把大地主的田分给百姓’,方向没错。但法子太硬,容易崩。”
楚铖道:“继续。”
“臣觉得朝廷换个温和的法子。比如盐,官家还是握着最关键的矿和煮盐权,但可以让商人花钱买个‘特许经营权’,替官家去运去卖。商人想多赚钱,自然会把盐运到最偏最远的地方,百姓能吃上盐,官家坐着收钱,还不用养那么多容易贪污的官差。”
“分田也一样,”言酌清语速快了些,“直接让豪强吐出来,他们准跟你拼命。咱可以跟他们商量:超出的地,地契不给你了,但许你接着收三十年的租子。三十年后,地自动归种地的农户。那些地主白得了三十年收益,闹腾劲儿就小了。这叫用时间换太平。”
到底是和北堂戟制定的政策方向有些偏差。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
北堂戟是雷霆之势,以最快的速度将一切搞定,然后朝廷在最短的时间内收更多的钱,集中力量对抗匈奴。
当下匈奴已经和大楚在千仞阙僵持,剩余的大楚江山万万不能再乱,确实不能太急了。
言酌清说的很有道理。
“可是钱呢?”楚铖问,“现匈奴和大楚在千仞阙对峙,每日都是天量白银消耗,当下不以雷霆之势收钱,如何保前线战争供应?”
言酌清抬起头,语气坚定:“皇上,钱不在库里,在天下人手里。北堂丞相的法子,是砸开库房硬抢。虽然这方法很快,但后患无穷。臣的法子,是让天下人自己把钱掏出来。”
“敢问皇上,如今最缺钱的是谁?不是朝廷,是那些攥着田产、盯着盐引却不敢动的豪商!他们怕朝廷翻脸,怕血本无归,所以宁可把钱埋进地窖,也不敢拿出来流通。”
“臣的特许经营权,就是给他们一颗定心丸。让他们知道,这买卖能做三十年,稳赚不赔。他们自然会争破头来买这个权。光是这笔卖特许经营权的费用,就足够支撑前线半年粮草。等他们真把买卖做起来,商路通了,货物流了,朝廷抽的税只会更多。这叫借鸡生蛋。”
言酌清又道:“至于前线,皇上,恕臣直言,千仞阙的仗不是光靠钱就能打赢的。北堂丞相当年急敛财,是为了抢在匈奴铁骑南下前筑起防线。如今防线已成,僵持阶段,比的是谁能撑得更久是民心,是粮道,是后方不起火。”
“若用丞相旧法强征暴敛,前线或许能多撑三月,但后方必乱。到时内外交困才是真的危矣。”
楚铖若有所思,越发觉得言酌清说的有道理,不愧是科举状元,果真是有真本领的。
楚铖道:“你今晚且留下陪朕用午膳,咱们好好说说你口中这特许经营权的事,商量个细节出来。”
用过午膳以后,楚铖直接带着言酌清去了御书房,就盐铁特许经营权一事,和言酌清商讨了各种推行可能性及细节,一转眼,两人从白天一直聊到晚上用膳,用完晚膳后,又在御书房继续探讨,直到亥时,言酌清离开,还未尽兴。
帝王,并不需要任何事情都会,也不可能所有事情都会,需要做的是发现人才、任用人才,在众多不同声音中找到最正确的一个,并推行下去。
楚铖发现言酌清,颇有一种捡到宝的感觉。
这不是北堂戟人员名册上的人。
是属于他发掘出来的人才。
在最近艰难时光,楚铖午夜梦回,都是北堂戟冷冰冰的责问“我让你守好大楚,你就是这么守的?”每每惊醒,总是冷汗淋淋。
亡国的阴霾一直盘旋在楚铖头顶。
当下,和言酌清这一方畅谈,楚铖当即有了一种,即使没有北堂戟,他也能把大楚治理好的信心。
……
第37章 他怎么有那么大能力
一转眼时间过了半年。
北楚大军依旧和匈奴僵持在千仞阙处。
盐铁特许经营权的事已经开始运转。
茶酒朝廷专项经营也慢慢步入正轨。
青州、严州向富商和大地主请捐也已完成。
在这半年里,楚铖开始推行均田缓释令,即地主超占的土地,不强制收回,而是允许其继续经营三十年,三十年后地权归朝廷。
其余政策,为推行教育,以朝廷牵头设立民间私塾,在总发生洪涝灾害的地方兴修水利,设立朝廷粮仓,由朝廷出面全国收粮,确保民间粮食安全……
虽对外大楚失去的领土依旧未能收回,但大楚境内确显出了几分温吞的生机。
楚铖坐在龙椅上,看着各地报上的“私塾已开”、“粮仓初盈”的奏章,指尖在“永固堤”三字上轻轻摩挲。
……
御书房外,侍卫们脚步声急切而凌乱。
平日里,皇宫内就算侍卫交班,脚步声也不会这么凌乱。
情况不对。
“福安。”楚铖喊了一声,却一反常态的没人应,“福安。”他加大了音量。
福安推门进来,“皇上。”
“外边怎么这么乱?”楚铖问。
福安犹豫一下,斟酌着用词:“皇上,丞相回来了。”
北堂戟死后,楚铖并未在把哪个人提拔到丞相位置。
当下听福安这么说,楚铖皱起眉头:“谁?”
“北堂丞相。”
楚铖手一抖,朱笔在奏折上划出长长一道红痕。
楚铖缓缓抬起头,眼中有片刻的茫然,仿佛没听懂这四个字。
“他不是死了吗?”
“活着,他还活着,他、他回来了。”福安声音激动到语无伦次,“他、他马上就到御书房了。”
楚铖脸上一下子褪去血色,变得惨白。
他脑子一片空白。
身体控制不住颤抖起来。
就在这时,御书房门被推开,记忆中那个凌厉、冷傲、暴戾的男人穿着一身黑色蟒袍出现在楚铖眼前。
楚铖忘记了反应,就坐在龙椅上,仰着头,面无血色地看着他。
北堂戟也在看着楚铖。
可北堂戟看向楚铖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温度,就好像在看一个死人。
楚铖手脚冰凉,他的心开始抽痛,在北堂戟的注视下,他缓缓动了动唇,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楚铖想逃跑,或者躲藏起来。
北堂戟离开这大半年,楚铖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帝王尊严,在看见他的一瞬间,土崩瓦解。
楚铖在北堂戟阴鸷眸光的注视下,从龙椅上坐起来,然后朝着北堂戟慢慢地跪了下来。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北堂戟离开之前。
过了良久,楚铖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发抖的声音:“大人,你、你回来了。”
“托你的福,差点死在北疆。”这是北堂戟看见楚铖后说的第一句话。
北堂戟的声音比楚铖记忆中的更加低沉沙哑。
楚铖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只觉得那声音像冰锥,一下下钉进他的脊椎。他嘴唇微动,想说“不是的”,想说“朕没有”,想说“对不起”,但最终,所有的话都哽在喉咙里,化作更深的颤抖。
北堂戟缓步走近,黑色蟒袍的下摆停在了楚铖低垂的视线边缘。他没叫楚铖起来,冷冷地看着他几秒,而后突然朝着楚铖狠狠地扇过去了一巴掌。
他使足了力气。
楚铖被打到唇角出血。
瞬间一个硕大的巴掌印浮现在楚铖的脸上。
“楚铖,我让你守护好大楚江山,你就是这么守的?”
北堂戟的话仿若来自地狱。
楚铖半边脸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口腔里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味。
这一巴掌不仅打碎了他最后一点试图维持的体面,更像一把重锤,将他这半年来所有小心翼翼建立起的、脆弱的自信与伪装,砸得粉碎。
他依旧保持着跪伏的姿势,脸颊贴着冰冷的地砖,那凉意透过皮肤,直刺进心里。北堂戟的话像淬了毒的冷脸,扎进他的耳膜,冻僵了他的血液。
他这半年殚精竭虑,推行新政,兴修水利,充盈粮仓……
他真的在认真做一个好皇帝。
楚铖缓缓抬起头,看向站在他面前,如同山岳般压迫着他的男人。
北堂戟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像是暴风雨前压抑的海面。
楚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微弱却执拗的东西:“朕……朕有在守。”
他说得很轻,几乎要被御书房内死寂的空气吞没。但这几个字,是他跪在这里,挨了一记耳光后,能挤出来的、最后的、也是唯一的辩解。
“守到丢了大楚大片疆土?”北堂戟嘲讽。
在这一刻,楚铖如坠冰窟。
乌维单于所带匈奴太过凶猛,大楚除了北堂戟,没人打得过,他杀了北堂戟……
若不是还有天堑千仞阙,若不是北堂戟之前告诉过他镇守千仞阙的方法,大楚疆土,他守不住。
楚铖只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北堂戟轻飘飘的一句反问,比刚才那一巴掌更重,更狠,直直砸在他最虚弱的软肋上。
守到丢了大片疆土。
这半年,他看似做了许多事,可北堂戟一句话就撕开了所有粉饰——边境线上,大楚的疆土一寸寸在缩水,无数将士的血染红了关外的土地被匈奴大军占了去。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恐惧、愧疚和无力感的洪流瞬间将他淹没。
楚铖眼前发黑,几乎要瘫倒在地。
楚铖张了张嘴,想辩解,想推脱,想说匈奴凶猛非战之罪,想说朝中无人可用……可所有这些理由,在北堂戟那双冰冷洞悉的眼睛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如此……卑劣。
最终,楚铖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只是更深地低下头,额头几乎抵住了冰冷的地面,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御书房内死寂无声。
过了大半个时辰,楚铖终于听到北堂戟淡漠的声音:“时候不早了,你随我回紫宸殿睡觉。”
楚铖有点懵。
北堂戟的处罚结束了?
他断他粮草,差点害死了他,将大楚丢了大片疆土,北堂戟打他一巴掌,这惩罚就轻飘飘的结束了?
见楚铖仍跪在地上,北堂戟并没理他,而是直接往御书房外走。
楚铖看着北堂戟的背影彻底离开了御书房后好久,他才站起因为害怕而发软的身子。
楚铖回到紫宸殿后,见北堂戟已经沐浴过后,躺在床上。
楚铖走了过去。
在北堂戟的注视下,将衣服一件又一件的脱下,直到剩了最后里衣,然后上了床,掀开被子。
楚铖躺在北堂戟身边。
两人之间只隔着大半米的距离。
楚铖浑身僵硬,胆战心惊。
“你过来。”北堂戟命令。
楚铖往北堂戟身边靠了靠。
“再过来些。”
楚铖又往他身边靠了靠,直到他的身子贴上了北堂戟的身子。
是楚铖熟悉的气息。
是楚铖熟悉的味道。
畏惧又悸动两种极为矛盾的情绪在楚铖大脑中炸开。
北堂戟将他身上最后一层衣服脱去。
北堂戟幽深、冷厉的目光落在楚铖左侧锁骨下方原本烙印着“奴隶”两字的疤痕。
此时“奴隶”两字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凸起的难看的疤痕。
楚铖感受到北堂戟的目光,不知该如何解释,也没办法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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