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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然想起他。
前任魔尊。
那个把我养大、教我一切的人。
他死的时候,我也跪在他床前,握着他的手。我也恐惧,也绝望,也想不顾一切留住他。
但我没有。
我只是跪着,听他交代遗言,然后——眼睁睁看他死去。
如果当时,我也像顾昭奕那样疯一次……
会不会,他能多活一刻?
会不会,他能再看我一眼?
会不会……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嫉妒顾昭奕。
嫉妒他能疯,而我不能。
嫉妒他能不顾一切,而我只会隐忍。
嫉妒他能护住想护的人,而我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人死在我面前。
所以我要完成他的遗愿。
一统修真界。
这是我唯一能为他做的事。
也是我唯一活下去的理由。
至于成败,至于生死——
不重要。
只要做完这件事,我就可以去找他了。
去问他:我做的,您还满意吗?
去告诉他:您的剑,始终是您的剑。
从未变过。
……
宋亦野·独白
我叫宋亦野。
魔界的人叫我“黑莲花”,叫我“绿茶”,叫我“那个不好惹的”。
随他们叫。
我不在乎。
这世上,我只在乎一个人。
白衍离。
我第一次见他,是三百年前。
那时我还小,是个没人要的孤儿,在魔界边缘的荒野里流浪。那天我饿得快死了,倒在路边,等着野狗来吃。
然后我听见一阵笑声。
抬头,看见一个少年。
他穿着华贵的衣袍,面容俊美得不像话,正和几个随从打闹。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蹲下,歪着头看我。
“你饿了吗?”
我点头。
他笑了,那笑容灿烂得像太阳。
他让随从给我吃的,给我水,给我一件干净的衣服。我狼吞虎咽地吃着,他就蹲在旁边看,眼睛亮亮的。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宋亦野。”
“宋亦野……”他念着我的名字,忽然说,“你长得真好看。等长大了,我娶你吧。”
我愣住了。
随从们也愣住了,然后哈哈大笑:“魔尊,您又在开玩笑了!”
魔尊?
他是魔尊?那个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
可他明明只是个爱笑的少年。
他也笑,笑得没心没肺:“我没开玩笑啊!他长得好看嘛,我喜欢好看的!”
然后他拍拍我的头,站起来,跟着随从们走了。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又笑了。
“宋亦野,记住啊,你是我的人!”
那一眼,那笑容,那一句话——
我记了三百年。
后来我知道,他只是随口一说。他喜欢开玩笑,喜欢拈花惹草,喜欢所有好看的人。他对我说的话,对无数人说过。
可我还是记着。
因为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有人对我说——“你是我的人”。
从那以后,我拼命修炼,拼命往上爬。不为别的,只为能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
终于,我成了魔界的代理魔尊。
他终于正眼看我了。
“小野,”他叫我的名字,懒洋洋的,“你帮我管着魔界,我出去浪一浪,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他还是那样,没心没肺,玩世不恭。
可我不在乎。
只要他肯让我留在身边,怎样都好。
我知道他喜欢美人。所以我学着打扮,学着讨他欢心。他对别的美人也笑,笑得一样灿烂。我假装看不见。
我知道他表白过顾昭奕。那个仙道第一人,冷得像冰,美得像画。他看顾昭奕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
我假装不知道。
因为——
只要他最后还在我身边,就够了。
那天,他中了仙道联盟的埋伏,重伤垂危。我赶到时,他已经快不行了。
“小野……”他躺在我怀里,嘴角还挂着笑,“这次好像……栽了……”
我抱着他,浑身发抖。
“你不会死的。”我说,“我不会让你死。”
他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
因为他是我这辈子,唯一的光。
因为那三百年前的一句话,我记了三百年。
因为他笑着看我时,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我没回答。
我只是看着他,说:
“白衍离,你喜欢过的人太多了。可我只喜欢过你一个。”
“你喜欢顾昭奕,喜欢那些美人,喜欢新鲜刺激的追逐——这些我都不在乎。”
“我只在乎你活着。”
他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笑得像三百年前那个少年。
“小野,你真是个傻子。”
是啊,我是傻子。
可傻子也有傻子的办法。
那天,仙道联盟的大军压境,要他死,或者要他一命换一命。
我选了后者。
一命换一命,换他活。
他被我封在禁制里,眼睁睁看着我去送死。他拼命挣扎,拼命喊我的名字,声音都喊哑了。
我没有回头。
因为我怕一回头,就不舍得走了。
临死前,我最后看了他一眼。
他眼中,第一次有了我。
只有我。
那一刻我笑了。
三百年了。
他终于看我了。
终于只有我了。
值了。
白衍离,你活下来之后,会不会想我?
会不会发现,身边少了一个总缠着你要名分的傻子?
会不会在某一天,忽然想起三百年前,你对一个快饿死的孩子说——“你是我的人”?
那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
也是这辈子,唯一后悔的事。
后悔没在那一天,抱住你,告诉你——
你也是我的人。
永远都是。
……
【终。】
——有些人,用一生去追逐一道光。哪怕最后,焚身于光。
第45章 人物独白:番外(五)
慕知许·独白
我是慕知许。
青澜宗大长老,掌管戒律堂三千年。
宗门上下都说我古板,认死理,不知变通。说我是块又臭又硬的石头,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我不否认。
因为我确实是这样的人。
我这一生,只认一个理——规矩。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没有戒律,何来宗门?我见过太多天纵奇才因放纵而陨落,见过太多名门大派因松散而倾覆。所以我守着戒律堂,守着那些被大多数人嫌烦的条条框框,一守就是三千年。
有人说我冷血。
昭奕仙尊道心破碎那日,我没有出手相救。
魔界大军压境那日,我主张按兵不动。
迟昀喻为救顾昭奕挡剑濒死那日,我只是冷眼看着。
他们说我无情。
可他们不知道——
那日顾昭奕抱着迟昀喻跪在冰原上,我站在远处,看了很久很久。
我看见他眼中那抹我从未见过的绝望,看见他为一个弟子放弃三千年修为,看见他抱着那个人,哭得像个孩子。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一个人。
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人。
那时候我还年轻,还不是什么大长老,只是个意气风发的小修士。我有一个师弟,天赋不如我,却比谁都努力。他总跟在我身后,叫我“师兄”,帮我整理典籍,替我挡下那些明枪暗箭。
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做一辈子的师兄弟。
直到那天,他在秘境中为救我,被妖兽撕碎。
我抱着他的尸体,哭了三天三夜。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哭过。
我把所有的软弱都锁起来,把自己活成一块石头。我守着戒律,守着规矩,以为这样就不会再失去,不会再痛。
可看着顾昭奕抱着迟昀喻的样子,我忽然明白——
不是不痛。
是不敢痛。
不是无情。
是不敢有情。
我羡慕他。
羡慕他能疯一次,能不顾一切一次,能为了一个人,放弃所有。
而我,连疯的资格都没有。
因为我肩上扛着整个青澜宗,扛着戒律堂三千年的威严,扛着那些死去的人托付给我的责任。
我只能继续做那块又臭又硬的石头。
继续守着规矩。
继续冷眼旁观。
继续——
一个人。
……
徐青玄·独白
我叫徐青玄。
青澜宗二长老,脾气暴躁,点火就着。
整个宗门的人都知道,千万别惹我。惹急了,我管你是谁,先打了再说。
他们说我莽撞,说我冲动,说我不配做一峰之主。
可他们不知道——
我暴躁,是因为我害怕。
害怕来不及。
害怕保护不了想保护的人。
害怕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却什么都做不了。
我年轻时有个道侣。她叫青禾,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我们约定一起飞升,一起看遍天下美景,一起活到天长地久。
然后,她死了。
死在我面前。
那天我们遇到魔修偷袭,她挡在我身前,替我挨了那一剑。我抱着她,看着她嘴角涌出的鲜血,听着她说“好好活着”,然后——她就再也没睁开眼。
我疯了。
我杀光了那群魔修,杀得自己遍体鳞伤,杀得魔界听到我的名字都胆寒。可那又怎样?
她回不来了。
从那以后,我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暴躁,易怒,一点就着。
因为我知道,有些事情,错过了就是一辈子。有些人,不拼命去护,就会永远失去。
所以我第一个冲出去。
管他什么魔尊,管他什么生死。
我只知道,我要护住身后的人。
一个都不能少。
那天魔界大军压境,我看着顾昭奕和迟昀喻相互护着对方,看着裴时逾和沈翊然生死相托,看着这些年轻人为了彼此拼命——
我忽然想起青禾。
想起她临死前看我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遗憾,只有温柔。
只有我。
我想,如果她还在,应该也会这样看着我吧。
用那种温柔的眼神,说:“青玄,好好活着。”
可我活着,却永远活在失去她的阴影里。
所以我拼命护着这些人。
护着这些还有机会在一起的年轻人。
护着这些还能为彼此拼命的傻子。
因为我不想他们像我一样。
不想他们像我一样,余生只剩回忆。
不想他们像我一样,再也不会笑。
……
贺烬言·独白
我叫贺烬言。
青澜宗三长老,和事佬,老好人。
宗里有什么矛盾,都找我调解。慕知许和徐青玄吵架,我去劝;裴时逾搞事情得罪人,我去圆场;弟子们闹别扭,我去说和。
他们说我圆滑,说我没脾气,说我是和稀泥的。
我不在意。
因为我知道,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
有些人,不是只有对错。
我活了几千年,见过太多生死,太多离合,太多不该发生却偏偏发生的悲剧。
所以我学会了和稀泥。
学会了在剑拔弩张的时候插科打诨,学会了在怒火中烧的时候泼一盆冷水,学会了在所有人都想拼命的时候,说一句“要不咱们先喝杯茶?”
不是懦弱。
是因为我见过,拼命的下场。
三百年前,仙魔大战。
那场大战死了多少人?我数不清。我只记得,战后清理战场时,我站在尸山血海中,看着那些曾经鲜活的面孔变成冰冷的尸体,看着那些曾经并肩作战的兄弟再也睁不开眼——
那一刻我发誓,能劝的架,一定要劝。
能不打的仗,一定不打。
所以我成了和事佬。
成了他们口中“没脾气的老好人”。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每次看到他们吵起来,我有多害怕。
害怕吵着吵着,就动了手。
害怕动着手,就见了血。
害怕见了血,就再也回不了头。
那天魔界大军压境,我看着裴时逾和沈翊然冲出去殿后,看着顾昭奕和迟昀喻相互护着对方,看着这些年轻人一个比一个拼命——
我想拦,却拦不住。
因为他们眼中,都有光。
那是为一个人豁出一切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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