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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从始至终高高在上,连求人帮忙也是理所当然的模样。
她在江湖,最怕的就是麻烦。只她并非天上的仙人,尘世走一遭做不到片叶不沾身。
“都要死的人了,你的人情于我无用。”
宁芷嫌弃的撇了撇嘴,停顿几息继续问了下去。
“你就舍得?”“舍不得也得舍。”
“若我不答应呢?”“那本宫的小九只好先一步去阎王殿等本宫了。”
宁芷气笑出声,最终却还是软了口风。
“你最好快点回来接他,不然我早晚给他丢到山崖下去,叫他灵魂回不去家。”
医者,救死扶伤。仲殇时说到做到要当着她的面杀她的病人,宁芷自然不应。
只是,仲殇时她拦不住。
这世间诸般病痛,唯有心病最难医。
第一次见面,她就看出了仲殇时身上的端倪。
他该是被不知什么人种上了控制情爱的蛊,生机与蛊虫纠缠,就看是他的心先被吃干抹净,还是他先拿命换回了他的情。
各有各的好,各有各的债,合在一起就是个无解的局。
深入骨髓,药石无医。
“多谢。”仲殇时却先是道了谢,请她移步门外稍候。
“仲宫主,”宁芷走到门口,却还是忍不住多嘴问了句。
“他没有背叛,是吗?”
“是。”
肯定的,没有任何犹疑的,脱口而出的答案。可榻上的人却没有听见他沉冤昭雪的赦免。
万事难两全。
“那你……”
“我从前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如今记得了。”
仲殇时不想为自己开脱,可这是他唯一能与榻上人再续前缘能用的理由。
想来那种情蛊的人也没料到他动心的对象会是个男人,连掩藏记忆的手法都有残缺,才叫他钻了空子,再度想起自己的恶劣残忍。
本以为能一举斩灭他的左膀右臂,却不知他的心比他的情先软。
只是人没死,结果却也无差别。
没用的,从始至终,只有自己一人。
仲殇时默默丢下那只早被自己搓热的手,换了只手揉捏。
“本宫要食言了,若是你再睁开眼时看不到人,那定是本宫不要你了。”
“恨本宫吧。恨着好,恨着能多活几日。”
也不知榻上人能不能听见自己的话,仲殇时贴近人的耳朵一遍遍重复。
唇瓣触上柔软的耳垂,就着那团软肉轻轻咬了咬,留下一点浅淡的印子。
“本宫不要你了。”
“恨本宫吧。”
耳鬓厮磨,多缱绻,多狠心,却难割舍。
第85章 泪先流
“……本宫不要你了。”
这梦太坏了,坏在真的可怕。
九渡挣扎着想要睁开那沉重的眼皮,借着一点微弱的光早早分辨那梦境与现实。
那声音不绝于耳,如同阴司爬出来的恶鬼,勾着他,缠着他,把他拽入深渊。
那里没有主人。
“……主……”他嘶哑着求饶出声。如今九渡多希望他的主人能来救救他,抱抱他,告诉他这一切不是真的。
可身躯被死死按在被子里,半分动弹不得。那温暖的包裹太痛人,叫他清醒着沉沦。
“本宫不要你了。”
“不……主……”
“恨本宫吧。”
九渡拼了命的挣扎,翻腾,想逃离这可怕的梦境。
干涩的眼眶重新泛起湿意,可哭和求饶他如今只能残忍的二选其一。
“不……不要……主……”
九渡想不明白他究竟做错了什么,要招致这样残忍的对待。
割他的肉就好,为什么要凌迟他的心;要他的命就好,为什么叫他痛不欲生。
九渡不怕疼了,可主人还是要丢下小九。
是因为自己不够乖吗?
不,是因为自己早就背叛了主人,辜负了主人。
九渡如同那案板上濒死的鱼,徒劳拍打两下坚硬的床板后彻底认清了现实。
挣扎不过无用之功,主人还是不要他了。
可为什么呢?为什么不能是三年前就叫他去死,为什么不能是那个夜晚就将他彻底遗忘在千奴房里。
为什么不能是过去的每一次,叫那重重的刑杖砸断的是他的命。
为什么……为什么与主人重逢的每一天,他都不能干脆利落的去死。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赎罪他赎得,怎样都能忍的下去,可主人不要他了,却说这是他该受的罚。
这样的罪,赎给谁看呢?
恍惚间,九渡好像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很久很久的从前。
“属下没有下毒。”
“属下不会背叛主人。”
那个自己,好像知道主人的一切,好像做了很多平白无故重复的事情,就那样草草的给自己集齐了错处,再也辩白不清。
写过信吗?下过药吗?打探过行踪吗?……
背叛过主人吗?
属下永远不会背叛主人。
属下想做主人一辈子的影子。
他说过那么多永远,一个都没违背,一个都实现不了。
脑袋痛的像被同时插进无数把尖刀,搅得天翻地覆,狠心的撕裂着他的灵魂。
九渡再也受不住那绵长尖锐的疼痛,哀嚎着叫出声来。
呜呜咽咽,于他而言是撕心裂肺,可落在仲殇时眼里,却只是受伤的幼兽呜呜哀哀的呻吟,没什么强硬的调子,分量却重的惊人。
他从前舍不得看九渡这样,再恨他的时候也舍不得他哭太久。
可这次不同,这是他必须要拉着他的小九唱下去的戏。
恨吧,恨他吧,恨的足够多,他的小九就能活着。
九渡眼里落下的哪里是泪,分明是血。
一道道,明显却又浅淡的红痕在他消瘦苍白的脸颊上蔓延开来,倒与仲殇时脸上那越长越盛的黑色纹路遥相呼应。
仲殇时抬起他颤抖的手,掩住了那泣血的眼。
“恨我吧。”
别哭了。
同样是三个字,同样最能勾动九渡的心弦。
一暗一明,一寒一暖。
触感真实,话却伤人。
仲殇时说出的话里,早就品味不出半点恨意了。可字字句句,都是绵长的爱意亲手下达的诅咒。
恨吗?
不恨的。
小九永远不会恨主人,九渡永远不会恨仲殇时。
哪怕主人不要他了,也不恨的。
可每一个声嘶力竭的“不”字,都被主人轻飘飘的情意绵绵的“恨”给堵了回去。
爱意短暂,唯有恨的寿命顽强,千秋万代,都抹消不掉的羁绊。
直到手下的人很久再没说过一句话,直到手上再没感受到一点要命的黏腻潮湿,仲殇时才恋恋不舍的松开手。
九渡闭着眼,再也不肯看自己,再也看不到自己。
“忘了吧。”
舍不得叫他恨了,忘了自己也好。
那始终贴着心口放的锦囊被主人小心翼翼拿了出来,塞进榻上人的被褥里。
那是他的玉佩。走的那日,仲殇时在九渡的枕头下翻找到了这一尘不染保存完好的死物。
给他的小九留个念想吧,其实怎样都会舍不得,只好软硬兼施,物归原主,也算一场相思有了回应。
可直到他离开,九渡都没有任何回应,什么也没有。
九渡醒着,可怨也好,怒也罢,他都再也不想说给他狠心的主人听了。
爱要偷偷藏进心里,才能自欺欺人觉得一辈子都不会失去。
第86章 患得患失
“等到镜水楼人来,就劳烦神医带他走吧。”
宁芷倚靠在回廊下,假装自己没听见那令人心悸的哭嚎。
是非对错,正邪黑白,她未曾经历,未曾见证,如今便难以多加评判。
只要八卦之心得到满足,宁芷便从不过问旁人的事。
就像她那悬壶济世的小师叔突然隐退,再也不肯下山;就像她认识过很多形形色色的人,各有各的苦楚,各自信了自己的命。
治病救人,却永远比不得天上神仙神通广大。
“行。”宁芷应承下来,她转过头去看仲殇时的脸色,却不防瞥见那墨色长发下苍白的皮肤上愈发明显的诡异纹路。
“女子的香粉,宫主若是不介意,我可以给你点。”
仲殇时愣了愣,把几缕头发拨到身前,盖住了那骇人的斑痕。
“多谢。”他到底没想到,这纹路如今竟会这般明显。
太快了,就算有意拖延,他也不得不自己所剩无几。
院头传来一声鹰尖锐的翱鸣,引的院中的人齐齐抬头。
一只通体雪白的鹰直直俯冲而下,停歇在那厚重的红木棺材上。
它口中悲鸣哀戚,哀叫一声,一个小小的纸卷不偏不倚掉落在那已经结痂的伤口上。
魅香离得近,顺势捞出那纸卷来。
鹰亲昵蹭蹭她未曾收回的手指,展了展宽厚的翅羽。
“宫主。”魅香将那纸卷完好无损奉到走下台阶的仲殇时跟前,忍不住又回身大着胆子摸了摸那鹰的脑袋。
鹰头上炸起一根小小的呆毛,无怨无悔的飞走了。
纸卷展开,映入眼帘是一行清秀娟丽的字迹,比一般女子常用的簪花小楷更大气磅礴,却又比行草一类更柔和。
“杨柳醉春色,亭阶寂寂深。”
只有一行摸不着头绪的短诗。
仲殇时翻来覆去读了两三遍,品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来,干脆又把那字条递还回去。
魅香下意识接了,看了一眼,脸颊泛起点莫名的红意。
“怎了?”仲殇时更觉莫名其妙。
“……春意盎然。”魅香难得保守,落在仲殇时耳里却算不上什么好词。
宁芷见气氛不对,也凑到跟前。
“哦。”她恍然大悟。“楼主来不了了,叫你们去杨家找她。”
魅香诧异抬眸。
“不是那调情用的……”
她记得之前自己学那些淫词艳曲的时候,就唱过与这差不多的。
在宁芷同样诧异的视线里,仲殇时默默往边上移了一步,挡住两人视线的交汇。
少儿不宜。
只是杨家也是武学世家,轻易去不得。仲殇时如今还不想早早自讨没趣。
“柒泗,你送宁神医一程。”心绪翻飞间唯恐再生变故,仲殇时还是决定先行送人离开。
宁芷没有推拒。她自己走其实还无所谓,但加上一个九渡,就保不准路上会出什么意外。
因着有个同废人无异的九渡,走时自然只能坐车。
不想让别人再碰他,仲殇时只好又走回屋里抱人,直直对上那双黯淡无神的眼睛。
他曾被这人眼中似乎永远不会熄灭的光彩夺目吸引,如今怕极了这眼里如今的黯淡无光。
明珠蒙尘,一如他这个人。
九渡大概是听到些动静的,头微微侧了点。
可直到被人抱着走进清晨的阳光下,他却再未给出一点别的反应。
僵直的,一动不动的,忽略掉那点可怜的微薄的呼吸,几乎与死人无异。
那玉佩只斜斜挂在他指上一截红绳,欲落不落。
让他恨,让他怨,让他忘了自己,可真的什么回应得不到了,仲殇时却又觉得那心闷无边无际,患得患失。
仲殇时腾出一只手,把那玉佩塞进怀中人的手里。
就好像掉的不是那微不足道的玉,而是他们间最后一点隐隐绰绰的情思。
第87章 偏向虎山行
直到两人被送走了一段路,仲殇时才在另一头得知,杨家如今只是一片废址。
那如何去找,又是一场死局。
那谢家却是找到了,正在城中一处大宅院前。
二人乔装打扮一番,也只是把那衣服弄得不大引人注目些。
因着遮面的缘故,仲殇时拿走了屋里的斗笠。斗笠上挂了厚实的白纱,倒恰好能遮掩那过于刻意的面具。
魅香换了身行头,比先前裹得严实了些。
暂且把那棺合了晾在院里,两人一路安然无恙走到谢家门前踩点。
却是见到一个小姑娘被五花大绑着从后院拖拽出来,直往那牛车上捆。
仲殇时愣了愣,总觉得那半大孩子有些熟悉。
路线一拐,跟着拉车的人一路走进一条小巷。
仲殇时正想出手,却只见另一个护送的仆人伸出手,重重在那车夫后颈上一劈。
车停了,两人不敢轻举妄动,只好先遥遥观望起局势来。
“仲宫主,久仰大名。”
那仆人没有回头,却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仲殇时真无能为力了,他似乎到哪都能被一下认出来,偏巧自己也说不出缘由。
两人隔着面具头纱遥遥模糊对视一眼,慢慢从巷口现了身。
那车上的小姑娘嘴被堵着,呜呜唤了两声,被那仆役解了束缚,扶着站好。
“坏人。”她一张口就是一句怒斥,直冲仲殇时而去。
果然是那日撞了自己的小姑娘,居然连她都认得自己。
那仆役叹了口气,再说话时却是不同先前的清丽飒爽的女音。
“他”抬起手,慢慢摸向脸侧。
不消一刻,一张脸皮被完好无损的撕扯下来,露出半张清秀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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