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那另外半张,疤痕交错,实在骇人。
“多谢仲宫主替姊妹收尸。”那女子似乎毫不在意脸上的伤疤,朝着仲殇时大大方方行了一礼。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仲殇时不欲在此多言,转了声调。
女子点头认可。“同我来吧,谢家如今不好进。”
话虽如此,但往巷子深处走了几步,在慈幼局安顿好那姑娘时,三人又转回那熟悉的大门前。
“不是不好进?”
“你们打算同谢家好好说理吗?”
仲殇时摇头。
女子笑了,从怀里摸出个小包来。
火折子映照着她半明半暗的脸,显得诡谲神秘。
“当然不好进,但那只是对君子一言。”
先兵无礼,这才是他们这一路人的做派。
几人齐齐退后两步,眼见得那气派的朱红大门顷刻轰为齑粉。
仲殇时“啧”了一声,嫌弃的掸掸身上的灰尘。
富丽堂皇寂静无声的门廊顷刻人声鼎沸,热闹非常。
——山道
马车摇摇晃晃,只慢不快。
柒泗赶车赶的稳,就是慢了些。
车马走了一日,日落月升,才堪堪到了小半个山腰。
四周悄然无声,他的心却一刻紧张过一刻。
耳边依旧响彻着仲殇时的吩咐。
“……如有意外,弃车带神医走。”
那话中只有神医,没有九渡。
可他想不通为什么。
明明宫主待九渡太不一般,几乎摆明了将他放进了心上。
可走前话里话外,又好像刻意将那人遗忘。
就像……明知有危险,却偏向虎山行……
一阵破空的风声冷不丁响起,柒泗猛的拉停车子,低头堪堪躲过那不知哪放的冷箭。
宁芷坐车坐的昏昏欲睡,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的睁开眼。
坐在她对面的人此刻也颤动了身子,此刻是如出一辙的茫然。
“出什么……”宁芷话没来得及问完,就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道拽着下了马车。
那少年如今倒是背也不驼了,脸也不显老了,抓着自己在山道上狂奔。
宁芷被拽的呼哧带喘,总觉得好像忘了什么。
不对……她的病人!
第88章 生是谢家人
谢家众人个个耽溺在温柔乡里,被这惊天动地一声响激的七零八落。
“怎么又是你。”谢家家主谢瑞沉着一张脸,恨恨盯着面前泰然自若的三人,那目光扫到女子身上尤其狠厉阴险。
他在外界尤其端着副君子做派,如今倒是装都不装了。
身旁一娇滴滴很明显比他小了一轮的少妇人此刻挽着他的臂膀,眼神好不委屈。
衣衫不整,实在是被人惊扰了一场美梦。
仲殇时没摘斗笠,闻言疑惑的侧过视线。
女子掩唇轻咳了一声。
“谢大人这话我就不乐意了,今日登门本就带了诚心,何必这般生疏。”
谢瑞冷哼一声,“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我女儿交到你手里也没见的有多好。”
如此听来,女子的身份也不难猜,正是那被“夺舍”死掉的浅月本人。
浅月一瞬冷下视线,骇人的疤痕此刻更显沉郁。
“当年断亲书,可是谢家亲手奉上的。如今落井下石,倒打一耙,你有什么资格同我说这话。
谢瑞气的吹胡子瞪眼,胸膛剧烈起伏着,几乎是要拍案而起。
“半夜上门闹事,你眼中还有没有王法!来人!”他脸色沉的能滴出墨来。门厅外一阵骚动,已经有家仆匆匆往里来。
“嘭!”
就在有人的脚都触碰到门槛的一刹那,前厅的门无风自动,关的严丝合缝,任由外面的人怎么推动都无济于事。
仲殇时漫不经心的捋了捋袖子,看着主位上一瞬面如菜色的二人淡定点了点头。
“大恩不言谢。”
“什么风把仲宫主吹来了。”谢瑞咬着牙一字一句问出口。
仲殇时却不急,淡定瞥了一眼一旁的浅月。
“楼主还想叙旧吗?”
浅月回过神,气势比方才更足。
“宠妾灭妻,纵容继室欺辱遗孤,纵容外人折辱你的女儿,便是你口中的王法?”
“杀人灭口,又就是你口中的王法?”
谢瑞这下是真怒急了,手上握了茶盏,用足了力气朝浅月掷来。
瓷器碎裂的声音突兀响起,随着一声难听的惨叫,谢瑞猛的向后倒仰。
手掌被一根利箭贯穿,死死钉在主位后的墙面上。
“君子动口不动手,谢家主这番做派可不像君子所为。”
仲殇时是江湖上出了名的阴暗小人,自然不在君子之列,这话说的脸不红气不喘。他靠着椅背动作未变,只有那面前的白纱微微晃动了几下。
谢瑞咬牙死死压制着痛呼,勉强留着那最后一丝体面,手掌由内而外肉眼可见的泛起可怖的黑色。
“她谢早夭是我谢家女儿,生是谢家人,死是谢家鬼,我取她命又何妨。”
只是这话实在说的色厉内荏极了,始终少几分力道。
魅香只觉得心间颤动,猜出了几人口中人的身份。她如今只恨那箭贯穿的为何不是那死老头的脖子。
都说天下父母怀的是一片拳拳爱子心,如今看来,倒是要给孩子捶进地里才罢休的“拳”。
仲殇时嗤笑,忽略掉肩头传来的阵阵刺痛,声音幽幽如鬼魅。
“谁说我在乎的是那谢家女了。”他懒懒侧过点身,换了个更舒服些的位置。
“我这人啊,睚眦必报。你藏了我宫里的老鼠,又该如何。”
——官道
身后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山间重归寂静。柒泗往后望去,周遭一片宁静,不见半点人影。
“你做什么?”宁芷蹲下身,狠狠喘了几口气,脸色不大好看。
“有人追。”
柒泗心里五味杂陈,半天只回了三个字。
他把九渡丢在那了,留他一个人。
“九渡呢?”果然,宁芷接着问。
柒泗缄默不言,片刻哑着声音回,“救不了。”
不是救不了,而是不让救。
宫主料到了有人会拦车,但却不让他带九渡一起走。
那些人的目标一开始就是九渡,可宫主叫他把九渡亲手送到那些人手里。
为什么,究竟为什么。
今日九渡从房里出来时他遥遥看了眼。
浑身软绵绵,轻飘飘,再也不是那分明比众人小却拼了命要踩在众人头顶的九渡。
柒泗本就常年在外奔波,对九渡也只是寥寥几面相见,从前也不甚了解。
可他到宫主身边时九渡就已经在了,哪怕只是萍水相逢的同事,他也无时无刻不真切感受到九渡对仲殇时的一腔赤忱衷心。
那样的心,滚烫的,足以叫全世界都为之驻足。九渡的眼里,从始至终只有仲殇时。
所以他不信九渡的背叛,更未想过,三年后的如今,他也会是加害者中的一员。
暗卫守则里,一件件一条条,从未规定过九渡受到如今的罚对应的罪名。
让他活,送他死,不知是爱的拉扯,还是恨的驱使。
第89章 他还活着
谢瑞一下哑声,眼神中的恐惧显而易见。
此刻的仲殇时在他眼里,活脱脱地狱中爬来索命的厉鬼。
他什么都知道,却偏要在这里和自己慢悠悠玩一局猫抓老鼠逗弄的游戏。
“你……胡说什么!”他吼出声来,试图用那拔高的音量粉饰自己显而易见的心虚退缩。
仲殇时显得平静的多,他慢条斯理的把玩自己的一缕头发。
撩拨,缠绕,卷曲,最后安然无恙放它回该去的地方。
“那照谢家主所言。狼狈为奸,杀害无数妇孺,便是你自己的决断咯?”
浅月面上也闪过一丝诧异恍然来,这情报她也是刚得知不久,身边这男人究竟是如何得知的?莫非……他的爪牙已经遍布五湖四海了么?
这算不得一个好消息。
谢瑞的脸色因疼痛和惊惧越来越煞白,他手上用了点力气,勉强把手连带着箭从墙里拔了出来。
手掌鲜血淋漓,除了贯穿的一道血窟窿还有不少碎瓷片划出的血口子。
他不敢朝臭名昭著的仲殇时再发难,只好冲着身旁傻愣的姬妾吼。
“还不给我包扎。”
仲殇时任由他动作,得到了猜测中的反应,他也没必要跟一个死人多耗。
“谢家主既一意孤行,那在下便只好送谢家一程了。”
半个时辰后,三人排排蹲在谢府门口那棵高大的老槐树上,掩映了身形的同时探头探脑朝谢府张望。
富丽堂皇的谢府此时早变成一片火海,家丁来往救火的身影忙碌不堪,还有人急匆匆跑去报官,就是不见谢家主的身影。
“你就不怕他报复?”浅月还有闲情雅致问上两句。
仲殇时一条腿垂在半空,依靠着庞大的树干笑的漫不经心。
“他不敢。跟血月教扯上关系,他比我名声差。”
“那你说的那个老……”看到有人走到谢府门前,浅月突然噤了声。
那人肩上扛着个很眼熟的人,手里还握着把滴血的刀。
手起刀落,又一个跑路的侍从被残忍割下了头颅,那一片血红,哪怕隔了很远的距离都触目惊心。
魅香显然也是看到熟人,浑身剧烈的抖动起来,被仲殇时眼疾手快按住肩膀。
树梢微微颤动,并没引起那人的注意。
直到那人头也不回的进了大门,魅香才猛的吸了一口气。
“常曲?”她面上的惊诧不似作伪。
当年常曲被刺杀时,杀人者为了泄愤,把人划得面目全非,当时就有怀疑他是不是没死,只是那人除了面容无法辨认,其他特征都对得上,如今却又看见了个活的好好的常曲,怎能叫她不惊骇。
更何况,那人从前跟在那老不死的身边,做过不少脏事,那双沾染无数鲜血的手,也曾油腻恶心的在自己身上游移。叫她恨恨记着,直到他“死后”多年也没忘。
仲殇时点点头,并未多说什么。
谢府的火已经熄灭了,却再没有一个活人从大门口走出来。
等到月明星稀,才有官府的人急匆匆赶来查看情况。
仲殇时早在看见官兵的身影时就利落从树上跳下,带着两人隐蔽到另一条小巷。
“他不会出来了。”
浅月探头张望了两眼,却是再没看到什么人影。
“那是?”她有些奇怪。
仲殇时却没再讲常曲的身份。
他头侧了侧,浅月顺着他的动作望去,巷子不远处的墙上,一个暗红的花纹巨大且显眼。
花纹繁复,辨认不出来是什么,但指代的对象却十分清晰。
“血月教?”
魅香凑过去小心翼翼碰了碰那花纹的边缘,说出的话算是证实了浅月的猜想。
“人血。”
“走吧。”仲殇时抬头望了望天际,那明白的月亮又不知何时被乌云掩盖了个严实。
第90章 属下无能
九渡再昏沉醒来时,只觉得身下冰冷坚硬。
马车里铺了暖融融的毛毯,并不这般触感。
他不知自己到了哪里,可周遭气息太陌生。
主人把他送走了,送到了真的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方。
可主人都恨自己厌恶自己到这份上了,为何就是不要他去死呢?
在没有主人的地方苟且偷生,还不如去死。
“你醒了。”有道陌生的声音响起,似乎隔着模糊的水雾,忽远忽近。
不是主人的声音,那是谁的都无甚区别。
主人叫他眼瞎又心死,叫他断腿废手,可就是不叫他去死。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小九。
为什么不告诉小九哪里做的不够好,就又把小九丢了。
“真是没想到,你这个叛徒如今居然还活着。只不过看起来,宫主对你倒也不算传闻中那般亲密无间。”
常曲拽起被他丢在地上那废物的头发,逼着他睁着无神的眼与自己对望。
畅快,兴奋,叫他难得有了倾诉的欲望。
“真是没想到,你这样忠心不二的人也会跟我们同流合污,不过我的主子仁慈,你帮了我们,自然叫你颐养天年。”
九渡被人扯着抬起身子又重重砸回地上,却不曾有一丝一毫呻吟。
他习惯了,他早就习惯了的。唯一不习惯的,只是主人再也不要他了的事实。
……
仲殇时什么也没说,回到那小院后就长长久久坐在院里的石桌上撑着头小憩,只是精神一直紧绷着。
他送走了九渡,送他入虎穴。这是他早就计划好的局面,可如今他倒是希望柒泗能违背他的想法,带那人一起回来。
事不过三。
遇见九渡是第一次,叫他废尽一身武艺,千奴房三年变成一个一无长处的废人是第二次,如今是第三次。
若他回来了,那自己就忘掉那些从生到死的盘算,去义无反顾接近那从始至终为他毫无保留敞开的心扉。
可柒泗孤身一人跪在他面前,说的却是“属下无能。”
九渡没回来。
仲殇时垂眸,无悲无喜的目光隔着厚实的面具落在那俯身长拜的下属身上,半晌。
“你按本宫命令行事,并无差错,如何无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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