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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贫道要五份。”齐珉似早有定数。
司黎思沉吟片刻,最后道,“一份便好,我亲自去。”
“本王亦然,一份。”李潇笑着接话,看了眼司黎,似乎并不意外她的决定。
“既如此,本官这就派人去办,不知齐道长与二位可还有其它吩咐?若有可一并交由本官处理。”木赞桑起身,向屋中三人问道。
“贫道这边暂无它事,待令牌送到后,请劳烦几位将要去的人聚于一处,贫道还有些话要当面交代。”齐珉说罢,身子一晃便走出了屋子,走的极快。
司黎和李潇二人见状也未再多留,告辞离去。
只临走时,司黎向木赞桑要了失踪人口的详细卷宗,木赞桑说等晚间派人整理完毕便全部送至客栈,之后就急匆匆的前去筹备黑市令牌相关事宜。
回去的马车上,两人相对而坐,司黎刻意压低声音,开口道:“不知王爷如何看待齐道长今日所说的魔族,卫道士等事?”
李潇唇角噙着笑,折扇未开,扇骨轻搭在左手,穿着红线流苏的象牙扇坠随着马车颠簸而轻轻晃动。
“不才少时于边疆,曾偶遇几名卫道士除魔。见过他们的阵法,也目睹了魔族强悍的实力。当时十名卫道士围杀一名魔族,几乎人人都挂了彩才将那魔族堪堪绞杀。”他略顿,素来带笑的眼神扫过司黎。
“正因亲眼所见,今日齐道长所言本王才能快速接受。倒是司大人,观您之神色,似乎也对此并不意外,不知您……可是也曾遇到过此事?”
“未曾,只是读过几本千年前的古籍,齐道长所言与书中记载相映。再者,我相信自己的观察,齐道长说话时并未有一点说谎之人该有的小动作,反倒从中品出了其对魔族强烈的恨意。”司黎语气平淡。
她抬眸,“倒是王爷早有亲历,真是见多识广。不知王爷可否愿与我讲讲当时的情景?”
“不过是些很久远的记忆了。关于恶魔间和卫道士的描述,与齐道长说的一致,我便不再多言,只一事,我记得十分鲜明。”李潇顿了顿,看司黎依旧无甚变化的面色,只从眼中露出浅淡的探究神情。
他笑着继续道,“当时卫道士中有一人在醉后偷偷与我讲,他曾被一名魔族救过性命。当时五十多名卫道士精锐围剿一名‘荒天’教众。这教众就算在魔族中也算得上是强者,属于魔族中的王族。他们拼尽全力,可最后还是让那魔族得到机会,寻隙破了阵法,他们遭到反噬,一时之间极其虚弱。就当他们以为这次必死无疑时……”李潇声线渐缓,颇有些吊人胃口的意思。
“一名身着红衣的女魔救下了他们。那女魔只一掌就将破阵而出的同族按到了地里,凭空随手划开了一道空间缝隙,将其丢了进去。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强悍的魔族,若是存心要杀他们,怕是千百卫道士都拦不下。可她只是瞥了他们一眼,便穿过裂隙消失不见。”
李潇缓缓讲述着这段往事,司黎听的专注,见他停声,也敛下神色,车内一时静默。
司黎道:“看来,这魔族确有两派,也并非全员作恶。”
“哈哈,司大人所言在理,但这事我也只是听说,具体情况唯有等我们亲历才知真假。不过,既然那卫道士都能不记前嫌说出魔族曾救他一命这种事情,想来,也不会差到哪去。”李潇笑着应话。
“嗯。”司黎应声,转了话头,询问李潇道,“方才在屋中,听王爷的意思,此次行动王爷也会亲自前往?”
“司大人聪慧,本王确实要去。到时候还要请司大人多多照顾,本王可知,司大人五岁便被江湖上悬秋剑圣一眼相中,收为弟子,自小习武,一直到十五岁,练就了一身好功夫。”
“王爷过誉了,我记得您是自小在军营中长大的,若论功夫,您绝不会比我弱。”司黎不接他的话,这广阳王向来让人捉摸不透,他的话,信三分便好。
“不行了不行了,这些年在陵都的蜜罐子里泡着,一身武艺早荒废了,不像司大人,文武双全,羡煞旁人啊。”李潇笑眯眯的,叫人听不出真假。
“广阳王向来爱说笑,不过王爷都说到这份上了,我自然也要加把劲,待回客栈就练一练这身功夫,不至于临场露怯。”司黎淡淡应着,她向来对这些客套话波澜不惊。
“哈哈。”李潇见好就收,笑了两声,也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司黎乐得清静。
脑中闪过今日齐珉所述的信息,高速运转着将其全部捋了一遍。
大量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往事发生于当下,其实她并没有表现的那么淡定。
她也需要时间,梳理消化这些信息,探索那个令她莫名熟悉的世界一角。
而这种熟悉……
莫名的,与叶琉身上给她的感觉渐渐重合。
第15章 熟悉
宁城六月的晨风,带着与陵都不同的清冽凉意,到正午又变成了燥热,连暮色都压不住这股蒸腾热意,一路延伸进夜晚。
司黎立在客栈窗边,刚沐浴过的长发还带着些微湿意,就被绾成规整的发髻,发尾垂落在淡青色的长袍上。
楼下人影寥落,唯有零星一点灯火缀着月色,昏昏暗暗。
两日时光转瞬即逝。
这两日里,司黎未再见过齐珉道长,便是木刺史也只在官衙匆匆照上一面,话未说几句便被急事唤走,连广阳王李潇,亦是早出晚归,每晚三更鼓响的时候,她还能听到对面房门开阖的声响。
所有人像是一瞬都被拉进了极速旋转的漩涡,变得忙碌起来,她也不例外。
“叩叩——”
轻微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进。”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木赞桑刺史派来的心腹属官。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小木匣,上前两步,呈于司黎眼前。
“司大人,王爷。”
属官恭敬行礼,“刺史大人命卑职将此物送来,一共两枚令牌,是您与王爷的。”
李潇不知何时来到司黎房外,轻轻带上了房门。他斜依在门边的柜子上,闻言笑着走近。
“木大人办事果然利落。”
他很是自然的接过木匣打开。
匣内衬着一层黑色绒布,上面躺着两枚半掌大的玄铁令牌,触手冰凉。
令牌造型古朴,边缘有些磨损,正面刻着一个扭曲的,类似眼睛的图案,背面则是两根互相缠绕的荆棘,密密麻麻的延伸至边缘。
“这便是能进入黑市的凭证了?”
李潇捻起一枚,在指尖把玩,语气听不出是兴奋还是忌惮。
司黎取出另一枚,仔细端详着上面的纹路,冰冷的凹凸感让人产生一种微妙的不适,却又抓不住头绪。
“多谢,齐道长和木刺史可还嘱咐了些别的话吗?”
“回大人,齐道长说,请二位明日辰时正,于城西‘郑氏当铺’汇合,木刺史所派精锐与齐道长的几位高徒也会一同前往,届时会有人在客栈楼下接应二位前去。”属官低头回话。
“‘郑氏当铺’……倒是会选地方。”李潇轻笑一声。他挥挥手,属官躬身退下。
房间内只剩下两人。
李潇将令牌收入袖中,看向波澜不惊的司黎,嘴角扬起一抹懒散的笑,“司大人,看来接下来几日便是一场硬仗了。您……可准备好了?”
司黎抬起眼。
眸光清冽平静,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完美压制在那双冷泉般的鹿眼之下。
“探查情报而已,想必广阳王比我更擅长这些,到时候还是要请王爷多多指点一二。”
李潇被她这不软不硬地顶了一下,也不恼,反而笑意愈深,“司大人说笑了,毕竟第一次真正掺和进这魔族卫道士的事情,还是要互帮互助的好,相信我们先前合作的默契也是在的。”
他话说的带了几分深意,眼底却闪过一丝探究。他越发觉得,这位司大人冷静的不像是初次接触这个光怪陆离世界的人。
“这是自然,相信这次我们也能合作愉快。”司黎并未反驳,语调淡淡的,一如往常。
李潇笑着,“那祝司大人今夜好眠,本王便不打扰了。”
房门被推开,李潇走了出去,随着一声极轻的关合声,屋中只剩下了司黎一人。
书案上整齐的摆放着厚厚的一摞卷宗。
司黎走过去,抽出了其中一份。这是她之前拜托木刺史送来的失踪人口详细报告。
她展开,很快就找到了想要的信息。
“失踪人口,郑西桐……十六岁……四月十一日失踪,兄长,郑东志,宁城城西‘郑氏当铺’掌柜……”
而在掌柜这两个字后,画着一只和黑市令牌上几乎一模一样的扭曲的黑色眼睛。
昏黄的灯光照在司黎的脸上,打出一片暗色的阴影。
初读卷宗的时候看到这个图案,自己有一瞬的心悸,快的像是错觉。今日见到黑市令牌,这种感觉越发强烈……和那天,与叶家小姐打的那场马球一般。
无来由的,心脏抽痛……
司黎右手轻轻点着卷宗。
眼前闪过叶家小姐那张看起来乖巧又稚嫩的脸庞,浅棕色的桃花眼看人的时候总显得专注又认真,嘴角的笑像是被精准计算过上扬弧度,显得温柔又谦逊,尚未褪尽的婴儿肥又会显出几分娇憨来。
“欸……”
司黎放下卷宗,坐进了书案前的椅子中。
怎么又想起这个小孩来了,是因为同样莫名的悸动吗?
司黎靠在椅背上,左手手背覆过双眼,长发垂落,几缕不小心跑出来的发丝被窗口吹进的风带动,悠悠的晃。
窗外的风似乎更大了些,吹的窗棂呼呼作响,也吹散了司黎心头那一点焦躁。
打破常识的认知,心头莫名的熟悉感,复杂的情势,便是自己再冷静再早慧,也还是会有不安。
面对未知探索的兴奋是真的,隐藏的忧虑也是真的,但现在,她最起码确认了一件事。
她放下覆眼的手,目光重新落回卷宗上那个扭曲的眼睛图案上。
不是错觉。
自己莫名出现的情绪不是错觉,一次是在球场,面对叶家那小姑娘掺着悲愤茫然几乎要碎掉的复杂眼神时;一次是现在,凝视着这象征无人管辖,存在时间成迷的黑市图案时。
这其中……会有什么关联吗?
一个久居陵都,养在深闺泡在蜜罐子里的大小姐,一个远在边陲,可能与魔族有些牵连的黑市诡异符号。
怎么看都是风牛马不相及的两件事。
司黎的指尖无意识的划过那个图案,冰凉的墨迹仿佛带着冻人的寒意。
她试图回忆起更多关于叶琉的细节,除了那场马球赛,除了学堂里几次短暂的照面。
那孩子似乎总是安静的,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那双浅棕色的眸子平日总是像一汪深不见底的谭水,看进去,便总是让人想探个究竟。
除了那次短暂的失控,自己几乎没看过这孩子露出别的出格的神情,虽然她们二人接触的也确实不多。还有她身上,自己感受到的同样莫名的熟悉感。
司黎轻轻蹙眉。现在想来那孩子说的满口谎话,看起来乖巧的一张脸,底下心思不知几何。
压下思绪,司黎又拿起了卷宗。
当务之急是明日的黑市之行,齐道长所指的汇合点,自己几乎能确定就是郑东志的当铺,而这个郑东志,一定与黑市有关联。
夜渐深,烛火噼啪一声爆开灯花,司黎缓合上卷宗,揉了揉发酸的眉心,吹熄了蜡烛灯。
黑暗中,她躺在榻上,那双清冷的鹿眼望着帐顶模糊的轮廓。
明日,便要真正踏进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一角了,齐道长的话语,李潇意味深长的试探,还有那莫名的心悸……司黎觉得,这地下黑市,一定能给自己一个答案。
司黎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将所有纷繁的思绪压下。
难得碰上令自己都觉得新奇的挑战,无论那里有什么,她都要亲眼去瞧一瞧。
第16章 黑市
辰时的商街刚刚苏醒,人还不多,小贩商铺却早早开了张。他们穿着撒甘特色的衣袍,撒甘语混着不标准的官话吆喝声,与慢悠悠路过的行人交织出几分市井气来。
「郑氏当铺」的牌匾在晨光中泛着岁月留下的昏黄,与街集整体的调性融在一起,显得平和又不起眼。
一辆马车停在门前。
车帘被一把折扇挑开,红色衣袖探出来,李潇利落下车,接着,一身玄衣的司黎也跟着走下。
当铺门口一直躺在摇椅上的帮工看见二人时,麻利的站起,脸上堆着笑,迎上来,“两位贵宾里面请,我家掌柜的昨儿就一直念叨您二位,可算是给您盼来了。”
“人都到了?”司黎目光扫过当铺的牌匾,语气平淡的问道。
“都到了,就等您二位了!”帮工一边回话,一边将司黎和李潇往里引。
穿过略显空旷的大堂,转角上二楼,当铺外面看起来占地不广,里面却意外的宽敞。帮工领着两人走到了二楼尽头的一间房门口,轻轻敲了三下门。
杉木门应声而开。
一名穿着暗纹绸缎,皮肤略黑的精壮男子打开门,看到司黎和李潇后,对二人露出一个标准的笑容,做了个手势,请二人进去,又看了一眼领他们上来的帮工。
帮工会意退下,顺手带上了门。
屋里已经坐了十四个人,司黎快速扫了一圈,只在其中认出了齐道长,剩下的皆是生面孔。她向着齐道长点头示意,找了个空位子坐下。
“既然人齐了,我就简单说明一下。”
男子声音带着沙砾摩擦的质感,一口官话讲得很地道,“木刺史托我带诸位进黑市,小人知道诸位都是能人高手,不过这黑市不同于地上买卖,里头有些人就算是都护出面都不好使,所以我为诸位准备了几本册子,都是一些黑市不成文的规矩,稍后我会一位位发下去,希望诸位能认真记住,不然,小人实在没办法保证诸位大人全须全尾的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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