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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又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一个响头,额角撞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皇帝面色阴沉,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起来吧。此事,朕不想再提。明日早朝,朕自会处置你和王丞相那老匹夫。朕不会要你的命,但你要记着——朕在你身上耗费的心血,不是白付的。哪怕成了废棋,你也要给朕榨出最后的价值来,明白吗?”
“微臣明白,谢圣上不杀之恩!”陈辞叩首谢恩,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退下。”
“是。”
陈辞得令如蒙大赦般从殿里退了出去。
皇帝未再分给陈辞一分目光,脸色依旧难看极了。原本培育的車成了兵,而对方的帅甚至未动分毫,这实在是令人窝火。
皇帝的视线扫过案牍上唯一一本摊开的竹简,上面是关于宁城近况,原本欲让陈辞去镀金的差事,如今,不得不换一个人选了。
“小德子!”
“奴才在。”
早在殿外候着的大太监听到皇帝的传唤,急忙进了殿中,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对殿中的狼藉不多瞧一眼。
“让人把这里收拾干净,你,随朕去见皇后。”
“喳。”
第12章 雨落
叶琉夜里睡的不安稳,卯时四刻便醒了,再无睡意,索性早早去了学堂。
符染已替她收拾好了金线鱼袋,一如往常沉默地跟着同行。
夏日晨露晶莹,缀在已抽芽的草木叶子上,空气嗅起来便混着泥土草木的清润气息,让人精神不少,唯一美中不足的地方可能就是衣摆难免会沾上些水汽。
叶琉踏入学堂时,见木门虚掩,光顺着缝隙照进去,映出一个伏在案上的身影。
轻推木门,“吱呀”一声惊扰到了那人。他从臂弯里抬起头,惺忪目光扫过叶琉,眯了眯眼,待看清来人后,一下醒过神来。
“小妹?你怎么来的这么早?”
叶琉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侧身打量了一眼叶偃,见他的衣袍虽有些褶皱却还算干净,有些好笑地反问。
“这话应该我问你才对吧,四哥?瞧你这模样,莫不是在这里对付了一宿吧?”
叶偃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头,“啊呀,昨天晚上回来的有些迟,怕打扰父亲歇息便没有回房,路上见学堂没有关门,就进来凑活了一宿。”
“我还不知道你?不过是怕檐叔父知晓你彻夜未归,罚你跪祠堂罢了。好在昨日晚上事多,叔父无暇顾及你,不然,你今天膝盖又该遭殃了。”叶琉啧了一声,没给叶偃留面子。
“祖宗,祖宗,小点声小点声!算哥哥求你了。”叶偃慌忙瞟向门口,见无人后才松了一口气。
叶琉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
在提及昨晚时叶偃并没过多好奇,凭他这跳脱又好热闹的性子,实在异常,分明昨日的宴会他并未在场。
“你昨夜做什么去了?”叶琉佯作不经意地问到,觑着叶偃一时有些犹豫的神色,又不咸不淡的补了一句,“再过会便要下早朝了,你说檐叔父今日……可有空闲?”
“哎呦,小祖宗,我说,我说还不行吗?”叶偃苦着脸,见实在糊弄不过去,便一五一十的交代了。
“昨晚上去宫里找李潇,顺便听了几嘴宴会上的事。没呆多久,他就有些事要忙,我一个人呆着也别扭,就偷跑回来了,紧赶慢赶还是晚了父亲一步,只好来学堂凑合。”
说完,双手合十在胸前,对着叶琉作揖,小心观察着她的脸色,“好小妹,你看我都跟你招了,就别告诉我爹了呗。”
叶琉看着他一脸的讨好模样,嘴角弯了弯,“看在你还算实诚的份上,饶你一回。”
叶偃一下又生龙活虎起来,凑近叶琉,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说。
“昨儿晚上我在宫里,听李潇说皇帝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呢,那王丞相也是够果决,说辞官一点不带含糊的,不过到他这个年纪了,再任职也不过一年左右光景,说白了,圣上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叶琉听着旁边这人闲话般的同自己谈论宴会上的闹剧,那些对人间来讲大不敬的话,偏生从他嘴里说出来总会变得令人不肯苛责,好似和你谈论的不是官场机锋而是今日食何。
叶琉静静听着,末了只道,“这些话同我讲讲也就罢了,若被旁人听去,免不了找你麻烦。”
“知道的,你四哥哥我又不是傻。”叶偃皱了皱鼻头,又小声嘀咕道,“最多……也就再同李潇说说……”
叶琉听着他渐渐低下去的话音笑了笑,转身收拾起今日夫子要讲的课业。
学堂门被推开,世家子弟们陆陆续续到了,叶偃见状收了话头,找出书来瘫在案上。
一上午光阴在夫子讲解的《春秋》和身旁叶偃时不时的瞌睡声里流逝。
放课的时候,叶琉照常收拾东西回去,旁边的叶偃总算是清醒了过来,将书胡乱一塞,起身活动着被坐麻的腿,等着与叶琉一同回去。
待叶琉收拾好,叶偃也恢复了精神。
一路有叶偃在自然不会安静。
叶琉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地听着,抬头看了一眼天上似鱼鳞状的云,眯了眯眼,这般天色,不知是晴还是雨。
走回自家院落,见秋千上晃荡着个小团子,那团子见叶琉回来,“噌”地跳下来,腰间全新的游鱼玉佩泛着温润的光。
叶琉并不意外,在院中石亭坐下,等着人过来。
她知道这小家伙藏不住事,况且,自己此刻也确实有些问题要问她。
熙舟几步蹦到叶琉面前,“怎么样,我昨晚见那宫女身上有你的古法魔息追踪印记,便打发她去找你了,我干得漂亮吧?”小家伙眉梢上挑,笑的得意洋洋。
“嗯,做得不错。”
叶琉指了指对面的位子,熙舟会意,坐了下来。
“说吧,想问我些什么。”叶琉见人坐好,先开了话头。
“那我就直说了,你怎么给皇后身边的贴身大宫女下追踪咒,你不是向来对皇室能避则避吗?”
叶琉斜睨她一眼,见那小家伙一点不心虚的说出这句话,哼笑一声,“原来你还记得我说要远离皇室,当初来人间时,怎么不见你换户人家,偏偏往皇室钻?”
“哎呀,这不是当时正好那女子怀了个死胎,我懒得再多找嘛。况且你当初都因为这事训了我好久,别再念叨了,今天咱们说的重点也不是这个啊。”熙舟撇了撇嘴,又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还不是你当初来人间不告诉我。
叶琉见她这模样,便知小东西没听进去,叹了口气,到底是自己从小教到大的,再不济也有自己兜底,便不再多言了。
侍女符染适时端了一壶茶过来。
叶琉倒了一杯推给熙舟,缓缓开口:“我怀疑司黎私下与苏皇后有联系,便趁此次宴会入宫查了查,在给她传话的宫女身上留了印记,发现果真如此。我和你说过,早年间我曾占卜一卦,问此间大气运者落于何方,卦象指向苏家。一世大气运者背负大因果,而我们的计划不可沾染太多人间因果,当时卜卦就是为了规避。司黎现在和苏家女接触,我很担心,苏皇后就是那个大气运者,若真如此,我不得不让计划提前些。当然,若不是,一切倒还好说。”
熙舟听完后,眉头紧锁,露出一副沉思的神色,犹豫着开口:“我记得你跟我讲过,被大气运者斩杀之人死后灵魂会顷刻消散,不入轮回。我在人间第三年时见过苏皇后杀了一名刺客,记着你跟我讲过的话,就一直留心观测这个灵魂是否消散,到如今已经观测了三年。再给我两年时间,我便能确定这个灵魂是不是真的消逝了。”
叶琉握着茶杯的手一紧,望着熙舟难得认真的模样,忽然笑了,摇了摇头,抬首闭了闭眼。
轻叹,“看来,你这六年在人间,也并非全然无所事事啊。”
真是……天意。
“我好歹也是你一手带大的,怎么这般不相信自己教出来的本事?再说了,恶魔间日后总归是要交给我的,我可不想等以后你们追着我打,当然要能干一些。”熙舟有些傲娇的哼了一声。
叶琉看着小家伙故作轻松的神态,眼底闪过一丝柔软,转瞬即逝。
她含笑应到,“是,熙舟向来优秀,既如此,这件事也算是暂时有个底。不过在结果没有出来前,还是要想办法让司黎离苏皇后远些。”
“这个啊,你不用担心,今日早朝皇帝会下旨派司黎去宁城的。”熙舟不甚在意地说。
“宁城?皇帝为何会派司黎去宁城?”叶琉蹙眉。
怎么又是宁城。
熙舟瞧着叶琉微蹙起的眉,有些疑惑的开口,“昨晚上皇帝半夜去找了皇后,我躲在后面听了几句。皇帝说宁城最近报上来有许多人莫名消失,要派人去查。加上那边刺史要换人,事情结后,留地方一两年,算是个镀金的差事,他和皇后商议了半天,我听那意思也不过是他们两个来回为自己多争点好处,就没细听,最后是定了让司黎和李潇同去。”
失踪……
叶琉心口蓦地一跳。
忽然想起最近常恒提及的异动,以及鬼送来的消息。
一阵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
看着对面熙舟有些担忧的眼神,叶琉压下心中的焦虑,神色如常地摇摇头,斟酌着开口,“无甚大事,只是我的暗卫最近发现有些卫道士的足迹出没在宁城,难免想多了一些。”
熙舟松了口气,随即露出厌恶的神色,“我还以为有什么呢,原来是那帮杀不绝的蚂蝗。说不定宁城的失踪就与他们有关呢,谁知道他们又在捣鼓些什么灭魔大计。”
“但愿他们安分些吧,不然苏烟怕是很乐意去料理他们。”叶琉幽幽叹气,喝了一口茶水。
“嘶,说起来,苏姐姐呢?最近我都没感受到她的气息。”熙舟有些好奇地问。
“她闭关去了,一时半会出不来。”叶琉随口说道,看了一眼院中的日晷。
一阵风过,吹动竹林,沙沙作响。
叶琉又开口,“你该回去了,再不走让宫中的人发觉,又该好一阵忙活了。”
熙舟撇撇嘴,“行行行,又赶我走,算了,看在你送我游鱼玉佩的份上,本公主不与你计较。”
叶琉没接话,只笑着看熙舟熟练地撕开一道空间裂隙。
“我走啦。”熙舟从裂隙里探头出来。
“去吧。”
待人影消失,叶琉嘴角的笑意一点点淡去,最后双唇抿成一条直线。
“翼,出来吧。”
竹林里走出一名黑衣男子,利落的跪在叶琉面前,“宁城发现‘荒天’踪迹,疑似总教主出没。卫道士也在陆陆续续赶过去,预计先行到达者三十人左右。”
“嗯,知道了,你先回恶魔间报信给常恒,顺便带奎,参二人同赴宁城,监控好局面,我稍后便到。在我抵达之前,宁城绝不能再出乱子。”
“是,属下明白。”
翼离去与来时般悄无声息,她的十二暗卫向来如此,行动如鬼魅。
叶琉望着天空轻叹。
果然,怎么可能这般顺利。
天边的云层越聚越厚,沉沉地压下来,看来,是要落一场大雨。
# 宁城篇
第13章 宁城
撒甘的六月,天总是晴朗少云。
青蓝色的天空显得很高邈,拉开了与大地的距离。偶尔有飞鹰掠过,传出高亢的啸叫,划破整片辽阔的天空。
官道上,一行车队疾驰,车轮碾过地面,翻起阵阵尘烟。
司黎掀起车帘一角,放眼望去,尽是苍翠的绿草,一直绵延出视野的尽头。
过了这片草原,下一站,便是宁城。
她将帘子放下,重新靠回软座,闭目养神。
这一路疾行,自陵都到宁城近四千里,周围的景色从一开始的丛林密布,到黄沙满天,再到如今的青草遍地,历时一月。待过了这最后的陀摩平原,才算真正踏进塔洱落的地界。
她又想起了那时在金銮大殿上接旨的场景。
王中散大夫被撤职,勒令归还田地并弥补农户损失,王丞相辞官归乡养老,陈辞罚俸三月、降两级,以儆效尤。
刚经历过一场闹剧的朝会,最终在圣上下旨派自己与李潇同行前往宁城调查失踪案作结。
当真是热闹。
其实这结果,她并不意外,甚至说,是意料之中。
几大家族之间的那些腌臜事,彼此心知肚明。
王家小子不过是一个背锅的好工具,王丞相的辞官看似义正言辞,可说到底,不过是早留好了退路,还卖给下边的人一份人情。
谁不知道下一任丞相要从副相里选,选来选去也不过是叶家当家或是王家下任家主。在世家手里轮流转的位子,皇帝不过推了一把,还折了个兵。
不过抛开这些不谈,其实她是有些欣赏陈辞才学的。
当朝很难有她看的上眼的同辈,陈辞勉强算是一个,只可惜,队站错了。
车厢被敲了两声,“笃笃”的声响打断了司黎的思绪。
她撩起车帘,看到骑在马上的李潇,这位平日风雅俊秀的王爷,受一路颠簸,下巴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倒添了几分落拓不羁的意味。
“司大人,前方就要进入塔洱落地界了。按我们现在的速度,天黑之前能赶到宁城。当然,若是休整一下,明早出发,时间也是充裕的,不知司大人意下如何?”李潇笑着询问司黎的意见,姿态恭谨。
这次出行,李潇名义上是辅助调查,相当于司黎的副手,一应安排,自然要以司黎的意思为主——当然,这只是明面上的说法,至于别的,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
“按这个速度行进吧,早些到达宁城,也能早些安心,王爷意下如何?”司黎语气平淡。
李潇自然没有异议,只笑着应道:“司大人如此尽责,在下自愧弗如,既如此,便依大人的意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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