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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般境遇的人能读书,且中了榜眼,当真是老天爷赏饭吃了。
一时宴会都静了下来。
皇帝抬眸扫视着这些素日里在朝堂上与他处处作对的世族大臣,未发一言,却无一人迎上他的视线。
“不知是何奇案,竟让陛下如此重视?陈侍郎,老臣也是好奇得很。”
坐于上首的王丞相慢悠悠的开口,他是当今五大家族中王家的现任族长,也是当朝宰相,位高权重。
此言一出,缓下了一时僵硬的气氛。
皇帝视线转向王丞相,眼中微压未减半分。
王丞相到底是多年的老狐狸了,登基不过三载的新帝而已,他还未如何放在眼中,与皇帝对视间未见半分异样。
陈辞眼睫微抬,见圣上对自己轻轻点了头,方重新垂眸,不徐不疾的说道。
“臣于月前审讯,遇一案,乃前户部侍郎侵占农户田产。翻阅卷宗时,却发现其牵连甚广,甚至牵扯到了王中散大夫。臣自觉此事重大,不敢妄断,正欲上报,未成想陛下竟亲临刑部,听禀之后对此事甚为重视,命臣仔细寻证,臣苦寻三月余,于今日搜集整理好了全部证据,人证物证具在。这其中牵扯之深,实是难以估量,非臣一人所能决断。陛下观后亦是深觉此事需与诸臣共议,特命臣于此陈案。”
说罢,他侧身,与身旁的太监说了两句话,太监步履匆匆而出。
不多时,便自殿外领来了四名侍从——个个手中托着木盘,其上堆积的竹简高度没过了他们的发顶。
官伶不知何时已悄然退下,一时大殿上变得极肃静。
叶琉用余光扫过那些重臣,轻轻挑了挑眉。
官宴变公堂,这小皇帝唱的是哪一出?
目光不经意间掠过司黎仍旧古井无波的身影。看起来,她似乎并不意外。
叶琉脑中思绪闪过,电光火石间,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
“物证与人证口述在此,诸位大人可自行传阅。”陈辞令四名侍从依次将卷宗自前至后传递。
第一个接过的,便是王丞相。
距离太远,叶琉只瞧见了王丞相接过卷宗,看不清他的神情。
不过想来心情应当不大美妙。这王散大夫是王丞相的二儿子,散大夫本就是一个闲散文官,挂职而已,世家里面那些游手好闲,有些学识却又无甚抱负者多半家里会给捐一个闲散小官,王丞相的二儿子便是这一类。
田地纠纷扯到一介有名无实的纨绔,有点脑子的都知道这明显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小皇帝似乎对眼下的场面颇为满意,目光扫过安静的人群,像是在巡视即将收复的失地。
宴会上静默的可怕。
叶琉嘴角勾起一抹笑,小皇帝设的鸿门宴,想来个瓮中捉鳖,可惜……
“王丞相,不知你对此事有何见解?”
皇帝的声线威严,隐带肃杀。
王丞相将手中的卷宗放回托盘,起身行至大殿中央,施了一记吉拜礼。紫金腰带在灯火下泛着暗光。
他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大殿中人听清。
“臣教子无方,实是愧对圣上,愧对百姓。发生今日之事,臣亦是痛心之至。臣为官四十余载,未曾想朝之蠹虫竟出自家门!臣无颜面对民之所望,自请革除官职,以正风气!”
此言一出,四下皆惊。
“不可啊!万万不可!”
“丞相三思啊!”
“请陛下三思!”
不知宴会上是谁先喊了这一声,紧接着声浪如潮,越来越高,四下望去,诸臣竟跪倒一片。
小皇帝一时被王丞相的话语震住。
他未曾想王丞相竟如此果决,直接向他请辞。第一刻涌上的感受竟不是喜悦而是难以置信。
台下越来越高的声浪拉回了他的神思,随之而来的便是恼火。
是了,怎会如此轻易?
世家之根盘踞王朝百余年,王丞相这老贼分明是一手以退为进,让自己亲眼瞧瞧,世家根基之深!
皇帝面色越来越冷,帝王冕珠噼啪作响。他双手撑案而起,居高临下一一扫过大殿中跪求的朝臣,冷哼一声。
“王丞相真是得人爱戴,朝中竟有如此多的重臣不舍您!想来便是先皇兄,都不及您之威仪!”
这话便重了。
叶琉暗自叹了一口气,这几乎是指着王丞相的鼻子骂他结党营私,贵族势大,天子式微。
“陛下。”
一道轻柔的女声带着不容置喙的语气落在大殿里,拽回了皇帝的理智。
那位高坐凤位的女子终是不再做壁上观,发出了自夜宴以来的第一句言语。
皇帝眉头微皱,瞥了一眼身边的女子,亦知自己方才失态,冷哼一声拂袖而坐。
“陛下息怒,在坐诸位皆是陵国股弘之臣。老臣虽自愧家教无方,可为官四十余载也算能得上一句殚精竭虑,今日唯求陛下允老臣辞官,以正我朝风气,只是,臣尚有一事要禀,本欲在明日朝会奏请,如今不禀,怕是再无机会了。”
王丞相一字一句说的很坚决,像是早便做好了决定,并没有展现丝毫慌张。
听及此,宴会上的众臣也没了声音。皇帝瞧着王丞相半躬的姿态,面色阴晴不定,半晌,才开口道:“王丞相为陵国殚精竭虑多年,便是此刻仍为国着想,此要求若不应允倒是朕的不是了,丞相且讲吧。”
“臣所禀之事,说来凑巧,正事关陈辞,陈侍郎。”
皇帝淡淡扫了一眼仍站在大殿前的陈辞。见他垂手而立,神色并无异样,想着自己多年的栽培与掌控,量这王丞相也翻不出什么花来,便没有打断,任由他讲下去。
“说来惭愧。臣那不成器的二儿子,在两月前曾与一青楼女子发生口角,事后欲派人寻衅滋事。臣得知后即刻制止,并关了他禁闭,至今仍在府上不得外出,臣自觉小子无理,便遣人送去礼品为那女子赔罪。谁知去的人竟回说那女子已被赎身,”王丞相语气平缓,可接下来的话却让场上众人神色各异。
“巧的是,她被赎身那日正是与犬子发生争执之时,臣本不应多事,但又想此事不去赔礼实在良心难安,便又派人再度寻访,未成想……这人竟是被陈辞陈侍郎赎了去,还被抬为了正妻。”他略顿,抬眼望向陈辞。
“而陈侍郎早在中举前,便已与一女子结为夫妻。那女子现在仍在陈侍郎家乡会泽县赵家庄待陈侍郎归家。”
殿中响起窃窃私语。
王丞相声音转沉,“陈侍郎,你是刑部侍郎,当知道,陵国现今法律对有妻再娶、抛弃发妻应判何罪吧。”
满殿目光齐刷刷投向陈辞。
皇帝的面色骤然变得阴沉,他盯着陈侍郎,一字一句问道,“陈辞,可有此事?”
沉闷的落地声响起。
陈辞跪了下来,他声音平静,“禀陛下,此事,为真。”
一时间,大殿嘈杂的声音戛然而止。
叶琉听着陈辞毫不掩饰的承认,皇帝阴沉的能滴出水的面色,稳如泰山的王丞相以及那始终稳坐凤位的皇后,几乎在心中发出一声长叹。
这陵国,这人间——当真是千百年未曾变过。如此的,相互撕咬,如此的,争权夺势。只是可怜了其中的无辜之人。
叶琉垂下眼帘。
这场闹剧到如今这个地步,已然没有再看下去的必要了。
那陈辞确是弃妻再娶,承认的如此痛快,不过是,再娶之罪可比杀妻再娶的人命官司轻的多。
里面的弯弯绕绕若陈辞说明白了,也不过是戳着当今皇帝的脊梁骨,毕竟,皇帝也做过此事。还不如直接认下,尚能在皇帝那里博个出路。
至于王丞相发现的那般巧合,是偶然得之还是有意为之,都没那么重要了。
今日他如此果决的提出辞官,也不过是早有预谋。马上到了他要退位的年纪,下面接替之人早已打点妥当,不过差的就是那么临门一脚。
位置不会分给皇帝,不过是世族之间互相交换利益的工具罢了。皇帝现在甚至,还没有插足的资格。
只可惜了,好好的一场夜宴,她还没吃上两口,便凉了。
第11章 余波
宴会上的氛围凝滞如冰。
皇帝一连说了数声好,语调里的寒意几乎能冻裂空气,末了猛地拂袖而去。龙袍下摆扫过案几,带得杯盏簌簌颤动,滚落殿中。
叶琉望着乱做一团的宴席,意兴阑珊。
她不在乎这些人后续结果如何,唯一有所挂念的,不过是想确定司黎背后之人,究竟是谁。
那名宫女至今未曾露面,魔气滞留的时间在皇宫里会受到限制,若此次错失线索,怕只能冒险让熙舟去探查了。
主位已空,余下众人自然也无心多留,草草收了场。好在皇后仍在,也不至于太过失仪,只是到了如今这步,体面与否,也不甚要紧了。
叶琉垂眸跟在叶夫人身后。刚跨出大殿门槛,忽有所感应的回头——三丈外的朱漆廊柱旁,那名消失许久的宫女正垂手而立。
“叶小姐请留步。”
那宫女行至叶琉身前,微微躬身行礼。
“懿和公主今辰玉体违和,无法参加宴会,怕叶小姐忧心,特命奴带句口信,叫小姐不必担忧,改日身体爽利后再与小姐一叙。”
叶琉看着她,微微颔首,“我知道了,劳烦姑姑费心,也请替我回禀公主,好生休养,来日方长。”
“份内之事,小姐客气了,若无旁事,奴便回宫照看公主了。”
“不知姑姑可是皇后宫中之人?”
“是,皇后主持宴会分身乏术,无法亲自照料公主,便遣了奴去。”
“原来如此。”叶琉语气平淡,“既然这样,我便不多留姑姑了,姑姑且快些回去吧。”
“奴婢告退。”
叶琉目送宫女向后宫方向走去,眸色微沉。随即回身跟上了在不远处等待的叶夫人。
叶夫人知晓自家女儿素来与公主交好,亦未曾多问,一如往常,她向来是静默疏离的。
宫门外的马车早已久侯多时,各家世族大臣们原本在宴后必不可少的寒暄也因这次的变故成了望向彼此讳莫如深的眼神,匆匆登上了回府的轿撵。
叶琉望着帘外飞掠而过的宫墙,以及如木偶般伫立的禁军,缓缓垂下眼,指尖轻抚过腰间的络子。
“小妹,宴上的东西虽精致,但到底填不饱肚子,我早些时候命人在府里备了你最爱吃的汤饼,回去可要再食些?”
叶瑾向来思虑周到又偏宠幼妹,见小妹自上车便未曾出声,长兄又是个闷罐子,只会说些恼人的话,于是便提了话头。
“就知道二哥最疼我,那回去我可不跟你客气了。”
叶琉知晓叶瑾不过是看车上的气氛沉闷,怕自己被宴会上的事情吓到,便顺着应下。再者,自己是真的有些饿,人间的美味吃食便是吃了千年,也实在是难以抵抗。
“哈哈,那是!我可比大哥强多了,他也就只会带些老掉牙的玩具给你。”
叶琮淡淡扫了一眼悍不畏死的弟弟,到底没说什么,只叶琉暗自发笑,等回府,二哥那满屋子的藏书怕是又要遭一回劫难喽。
三人皆默契的没有提宴会上的事,但他们都心知肚明,明日的早朝,还有一场更大的风波。
叶琉不关心这些人是升是贬,她的沉默也不是因为宴会上的闹剧。
当宫女出现在大殿门前,应下她那句“是皇后宫中人”时,叶琉便知道,司黎到底是和皇后一同搅进了人间的权利场。
观她今夜一点也不曾惊讶的神态,怕是早就知道背后的一切。
以及熙舟的缺席,皇后身边的贴身宫女被派去照料熙舟……
这让叶琉不得不承认一个糟糕的结论:皇后在朝堂的势力,比她原来所想要大得多,同样的,司黎掺进去,要背负的因果也重得多。
揉了揉眉心,叶琉有些头疼。
若苏皇后当真是那个天道的大气运者,自己要把司黎从中拽出,希望渺茫,到时候只能走一条更凶险的路,这是他们都不愿看见的,现在,只能期盼苏皇后不是了。
其实还有一个法子能直接检测,那就是被大气运者斩杀之人,魂魄会立刻消散,不入轮回。
可是,她没有时间去观察了。凭恶魔间现在拥有探测灵魂能力的魔族去观测一个灵魂是否彻底消散最起码要五年时间。
而现在,她最缺的便是时间。
思及此,叶琉又想到了熙舟。
这孩子怕是故意派那个宫女给她送信的,自己留下的魔气印记,定是让她看穿了,待日后,怕是少不了一番解释。
都不省心。
叶琉默默为自己叹了口气,有些苦中作乐地想,好歹恶魔间有常恒坐镇,从未出过什么大乱子。
不然,自己怕是会直接心梗,英年早逝。也不对,按人间算,自己的年龄该是老不死中的老不死了,连“英年”都算不上。
车帘被夜风卷起,窗外不再是绵延的宫墙,而是贵族府邸的街巷。月色照的砖石路凸凹的棱角分明。
叶琉抬头瞧着月光,都是同一片天空,是谁得享酣眠,又有谁枯坐天明。
「兴庆宫」
殿门紧闭,晃动的烛火将两道身影打在紫檀木裹边的屏风上,一站一跪,满地滚落的竹简,乱糟糟的散在松木地板上,平添几分狼狈。
殿内早已屏退了左右,唯余皇帝和陈辞。
自宴会结束后,陈辞便跪在了兴庆宫里。原本清俊的脸上多了一道淤青,周边的皮肤隐隐肿起,倒显得有些狰狞。
皇帝怒气未消,但看着陈辞脸上的伤痕和一副愿打愿罚的样子,到底是自己一手提拔上来的,终于大发慈悲的让人起来回话,自己坐回了案边的软塌上。
“谢圣上。”
陈辞麻利的站了起来,也不多说废话,垂首道:“臣确实将一青楼女子——怜娘赎下,瞒下她的出身抬入府中做妻。在入仕前也确有一发妻,可那发妻并非我自愿求娶,当时臣不过一介布衣,无权无势,村中地主看中了臣的才能,以家人性命相迫,强嫁其女,臣无法只得应下。”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臣能有今日成就,陛下栽培为首,亦离不开怜娘。她自臣少时便为臣四处寻觅诗书,供给臣近十年的生活用度,流落风尘实属不得已而为之,怜娘待臣至此,实不可负,如今被抓住把柄,臣亦无二话。臣愧对圣上栽培,要杀要剐全凭圣上做主,只求……圣上开恩,留怜娘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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