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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神色一下变得肃然起来,“再则,我领诸位下去后,便当从未见过小人,这地下黑市最忌讳与官家勾结,我与诸位行方便,诸位也要与我条活路不是,若是真遇到难处,烦请诸位于丑时在牌匾上有红色星星标志的‘刘记汤粉店’给掌柜的留张字条,具体要求我写在了册子上,请大家仔细阅读。”说完,他从腰间的皮质斜挎袋里摸出十几本薄薄的册子,挨个发了下去。
司黎接过,指尖触到粗糙的封面,翻开后是密密麻麻的手写小字,想来,应是费了不少心思。
这时齐珉开口道:“段染留下,其他人按我之前的分配行动,记住,卫道士只能在你们遭遇魔族时出手相助,务必小心行事。”
“司大人,广阳王暂且留步,贫道还有其它事要托付二位。”齐珉看了一眼二人,补充道。
掌柜在墙上摸索一番,西侧的地板上突然弹出一道暗门,里面透出幽幽的火光,一名看不清容貌的男子举着火把似早在下方久侯。
其余人一个接一个下去,很快屋里就只剩下了司黎,李潇,齐珉,段染和掌柜。
“齐道长刻意留人,不知可是有什么吩咐?”李潇笑眯眯的,目光一一略过在场诸人。
“这次去黑市,你二人和郑掌柜,段染同行。”齐珉语调平淡,安排道。
“段染是我的大弟子,能力你们可以放心,至于郑掌柜,他对黑市情况十分熟悉。当然,我给予你们二人这个配置不是让你们高枕无忧,你们要去探查魔族在黑市里藏人的据点,具体在哪里,怎么做,下去后段染和郑掌柜会安排的。”齐珉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淡淡扫了一眼司黎和李潇。
“我不管你们二人有什么小心思,进了黑市,都收着点,只要完成任务,不把自己折腾死就行。”
司黎指尖轻轻摩挲着册子略有些粗糙的封面,抬眼时正对上齐珉深不见底的目光,“道长放心,我等自是惜命的。”
李潇“唰”地展开折扇,掩去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眸子,但笑不语。
“郑掌柜,带他们下去吧。”齐珉没再多说什么。
郑东志麻利的打开了暗门,从身侧的牛皮包里掏出一个火折子,点燃插在墙壁上的火把,对着他们三人道:“三位,请。”
暗门啪嗒一声关闭,隧道里只剩下火把的光亮勉强照着前路。
“郑掌柜,这黑市既然如此忌讳与官家牵连,想必自有其生存之法,不知这其中可有什么门道?本王倒是好奇的紧。”李潇不动声色的走到郑东志身旁,语气听起来很随意。
郑东志举着火把在前引路,火光跳跃着将他精壮的身影投在潮湿的墙壁上,拉出细长的影子。
他没回头,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嗡嗡荡出回响来。
“王爷叫我东志就好,黑市能活这么久,靠的便是‘三不管’,明面上不好做的生意自然得有别的去处,黑市就是这样一个去处。”
他忽而笑了一下,“所以说,最大的门道,就是拳头和货,只要你拳头够硬,货够好,这黑市就是你的一言堂,要是这两样都没有,呵……”郑东志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其中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隧道突然变得宽敞起来,前方隐隐传来微弱的光亮,水汽的潮湿感也越发明显。
“诸位,到了。”
郑东志向前大跨一步,隧道口前站着一名穿蓑衣的船夫,眼前的路被暗河横亘截断,一方小舟系在揽桩上,被暗河水冲的起伏不定。
郑东志从船夫手中接过黑色斗篷与面罩,转头分发给身后的三人。
“这是黑市的统一装扮,进黑市不要让人看见你的脸,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船夫无声的撑起长篙,小船破开漆黑的水面,荡起涟漪,水声在空旷的洞窟里显得格外清晰。
司黎披上斗篷,宽大的帽檐遮去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面具包裹下优越的颌线。
郑东志熟练的将四枚圆形货币放入船篓,司黎看见了铜币上印刻的荆棘样花纹,这是“买路钱”。
刚刚匆匆略过几眼的册子里第一面就写着进出黑市的方法和交易货币。
“东志兄,为何这黑市进出要用特制的‘买路钱’?我看这货币与黑市出入令似乎是一种材质?”李潇坐到郑东志旁边,和他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这黑市出入啊,有一批专门负责的组织,黑市令和买路钱都是由他们制造,他们扼住了黑市的进出命脉,却格外的有秩序。在黑市里随时都有可能丧命,但只有在这摆渡船上,是绝对的安全。”郑东志人也热络,对李潇的问题基本有问必答。
司黎听着二人的对话,目光却落在一直未出声的段染身上。
这人一路上安静的过分,连上船后也只是找个角落坐下,没有丝毫要讲话的意思,整个人没在阴影中,看起来毫无存在感。
小船在暗河中穿梭,经过一条窄洞后豁然开朗,河流将这片盛大的地下世界劈成两半,两岸传来低沉嘈杂的喧闹,屋檐悬挂的暗红灯笼连成片片红色幕布,空气里随着潮气一并传来的还有一股幽幽的异香。
头上突然罩下一片阴影,一座横跨两岸的石桥横亘于头顶,桥身雕刻着诡异缠绕的荆棘 ,在两岸灯笼暗红的光线下,仿佛徐徐蠕动,几欲滴血。
小船无声地滑入桥下的阴影,温度骤然降低了几分。桥上隐约传来脚步声和模糊的交谈,但无人向下投来一瞥,仿佛桥下这条河与船上的人皆不存在。
“三位,到了。”
郑东志从船上站起,一步跨上河岸。
第17章 计划
司黎随着起身,踏上了这片法外之地。
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遭。
目之所及,行人皆以斗篷面具遮掩身形样貌。暗红色的灯笼挂在低矮的屋檐下,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一片朦胧的光雾。
空气里那股幽幽的异香愈发浓烈,混杂在本就潮湿的水汽里,如蛛丝般,黏腻的缠进骨缝,连带着脚步都彳亍起来。
街道两旁挤挤挨挨的铺着摊位店面,杂乱、错落,有些敞开着,摆着些让人看不真切的货物,有些则垂着厚重的布帘,只从缝隙里透出些许光亮来。
叫卖声压得很低,混在一起,像是耳边窸窣的窃窃私语,在暗河的水声与脚步声间浮动。
郑东志熟门熟路地引着三人穿过一条窄巷,巷子两旁的青石墙壁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有些从上至下汇成股,顺着坑洼的轨道流下来,歪歪扭扭的,留下一道道水痕,在幽红灯笼下,泛着湿漉漉的光。
“黑市分东、西、南、北四区。”郑东志压低声音,语速稍快。
“我们现在在‘东水街’,算是入口一带,多是些零散交易。往西是‘鬼市’,汇珍坊的地盘,那里宝贝多,上面见不得光的东西,都会来下边处理。往南是‘窑口’,赌场、烟馆、妓楼都聚在那儿,其中浮淮楼一家独大,而往北……”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带出几分不可言说的忌惮来。
“是‘骨场’,黑市老大‘方圆’组织的聚集地,都是亡命徒,专做些死人的买卖。平日莫要往那边跑。”
说着,又像安慰般松了口气,“我们这次……也不会和那边有接触的。”
他边说着,边带人挤进了一道半人高的小道,说是道,不如说是“缝”,在两旁矮房间留存出仅容一人进出的缝隙。
湿漉的石壁蹭着斗篷布料,发出沙沙的细微声响,四人挨个挤过去。路不长,只走了十几步便到了。
眼前的商铺显然比入口处规整的多,街道也更为宽敞。暗红灯笼依旧悬着,映出脚下青石板路被无数脚步磨出的光滑。
郑东志熟门熟路的从侧门进了一家古玩店,对着几人抬手示意。
店内昏暗,只柜台上点着一盏油灯,货架上摆着些瞧不清什么年代的古董,还有几件玉器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莹莹的光,空气里沉木的香味隔绝了外边的异香,暂时解救出了司黎的嗅觉。
郑东志掏出火折子,几下点燃四周的琉璃灯,店里一下亮堂起来,这才领着三人朝后头的里屋走去。
里屋的槅扇门被推开。
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梨花木方桌,四把圈椅,墙边立着个半人高的多宝格,上面零零散散摆着些辨不出真假的器物。
“几位暂且在此歇脚。”郑东志将火折子收好,指了指桌上一套白瓷茶具,“茶是粗茶,但还算干净。咱们先定个章程计划。”
段染率先在靠里的位置坐下,依旧沉默。李潇挑了窗边的椅子,折扇在掌心轻敲,“东志兄,既已到了地头,那这一下步齐道长有何吩咐,可是能讲讲了?”
郑东志在桌边坐下,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正的发黄皮纸,小心展开,纸上是用炭笔简单勾勒的简略地图,线条粗犷 ,但街道走向,重要标记清晰可辨。
“这是黑市的大致布局,”他手指点向地图南侧被格外标志出的大片建筑群,“浮淮楼是我们这次的主要目标。”
司黎垂眸看向地图,浮淮楼被标注在地图南侧中心,周围密密麻麻画着小圈。
“浮淮楼明面上是黑市最大的烟柳地,暗地里则是做些买卖人口的勾当,尤以十岁左右孩童为主。”
郑东志的手指在南区那片被炭笔重重圈出的地区点了点,“齐道长的吩咐是,让我们混进去,找到这群孩子。”
“嗯?”李潇眉头微挑,“道长该不会是想让我们把这群孩子买出来吧?”
“不是,你们只需要带我见到他们,剩下我会处理。”一直沉默的段染突然开口,说完后便又不吭声了。
“哦?不知段兄说的处理,是?”李潇并未轻易放过段染,发问道。
“我会给他们种下追踪符。”
空气一时静下来,李潇折扇轻摇,猜测着开口:“所以,这些孩子会被‘荒天’买走,而卫道士能凭借追踪符找到他们的据点?”
“嗯。”
段染回答的极简单,像是一个字都懒得多讲。
“原来如此,这样的话,本王倒是有两个想法,不知诸位可否愿意听一听?”李潇颔首,转向众人。
“王爷请讲。”司黎看了一眼不知道在琢磨什么心思的李潇,淡淡开口。
“其一,走暗地买卖,本王和司大人借着看货,买出一小部分,段道长给那些未买下的孩子种追踪符;其二,走明面买卖,本王别的不说,但凑一身唬人的行头以及装个烟花柳巷常客还是不在话下的,只不过……要委屈一下司大人了。”李潇笑看向司黎,很是闲适。
司黎眉头一跳,但未出声,算是默许。
“第一种怕是不行,暗地买卖浮华楼只供常客……”说着,郑东志有些为难的看了一眼司黎。
“哦,本王明白了,那,不知第二种是否可行呢?”李潇了然一笑,顺着话道。
“自是可行的,齐道长嘱咐小人时,也是这个意思。”郑东志点点头。
“那本王便放心了,不知司大人可愿配合演一出戏?”
李潇的目光落在司黎身上,带着些戏谑与试探。
司黎抬起眼,眸中波澜不惊。
“王爷想如何演这出戏?”
“风月场合,孩童买卖,此行你我可扮做来寻欢作乐的富家兄弟,本王倒是好说,只是怕司大人介怀。”李潇合上折扇,在掌心轻轻一叩。
“王爷多虑了,只要能成事,我自然是十分乐意配合。”司黎淡声回应。
“如此便好,是本王心胸窄了,还是司大人觉悟高,在下自愧弗如。”李潇笑着,只是怎么看都狡诈的紧。
“既然如此,明日我便与段道长,志东兄先去探探情况,待铺垫好之后,再请司大人配合着演出戏,如此,可好?”
司黎微微颔首。
李潇的提议确实是最稳妥的办法,由他先去摸清浮淮楼的规矩用钱砸出一条路来,自己再以其兄弟的身份介入,既能降低对方戒心,又能接触到那些交易。
只是……
她抬眸,对上李潇那双含笑的眼,总觉得后背凉嗖嗖的。
这广阳王,怕不只是想探情况这般简单。
“那便有劳王爷了。”她淡声道。
郑东志见计划初定,便起身从多宝格暗格中取出三套颜色不一的斗篷。
“既如此,这三套斗篷便算是在下的一份心意,斗篷都是按照黑市规矩做的,只不过做工更精致些,去浮淮楼,总要换身打扮。”
李潇接过其中一件大红色的斗篷,指尖抚过衣料上繁杂的花纹绣样,“东志兄准备的周到。”
司黎的目光落在剩下的两件斗篷上。
一件是月牙白,织有流云纹,在灯光下泛着极淡的冷光,另一件是玄黑色,无任何纹饰,质地厚实,样式低调的近乎朴素。
段染已无声无息拿走了那件玄黑斗篷,重新隐入角落的黑暗里。
司黎伸出手,指尖触到那件月白色斗篷微凉柔滑的面料时微微一顿,这质地甚至比她平日里的常服更加柔软舒适,显然不是寻常集市能得的料子。
郑东志察言观色,适时开口:“这是月华绡,产自大央南境,专供王室。这匹……是早年大央来使所赠,一直收着没用。”
李潇闻言挑眉,将手中的红斗篷展开细看,“本王瞧这件,似乎是孔雀锦?”
“王爷好眼力,正是陵国江南贡品孔雀锦。”郑东志苦笑,“在下虽是个当铺掌柜,但往来黑市多年,总有些压箱底的物件,此番事大,不敢私藏。”
司黎沉默的将斗篷收起。这郑东志的底细,恐怕远不止一个当铺掌柜那么简单。
“这面具似乎也应换一换,不知东志兄可有什么推荐的地方?”李潇笑着问道。
“在下之前已派人加急赶工,想来明日午时前是能做出来的。”
“劳烦东志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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