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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珠的捻动再次停止,叶夫人长久的沉默着。
“叶家对外说,她是重病不治,可我不信。”叶夫人说得分外笃定。
“阿池身体一向很好,怎么可能这般突如其来便被疾病夺走了性命?我开始偷偷调查给她看诊的医师,那医师……很快便搬离陵都,再无音讯。”
话说到这里,便很明白了。
叶夫人看向叶琉。
“你如今,也是十五岁。”
“娘亲是查到了些什么吗?”叶琉并未刻意伪装出别的情绪,只是很平静的与叶夫人对视。
“我查到的不多,但我确定一件事,叶家家主的嫡长女,活不过十六岁。”叶夫人压低了声音,深深地看向叶琉。
“自叶家先祖立下基业起,族谱上所有家主的嫡长女,要么早夭,要么在十五岁至十六岁之间或病逝或意外死亡。”叶夫人指尖按在佛珠上,微微泛白。
“表面看是命运弄人,可次数太多,时间太巧。”
“所以,娘亲这么多年深居简出、一心礼佛,是在等。”
不是疑问,只是陈述。
佛珠上的檀木珠子沉沉垂落,在衣服上压出了褶皱。
她没有否认,只是望着女儿,这个她看了十五年,却仿佛今日才看清的女儿。
一双浅棕色的桃花眼,眉若远山,脸的轮廓像她,眉眼也像她。
这是她筹谋半生,精心孵化,用以敲开真相的锤。
明明有那么多理由,那么多借口,可以让此刻变得更委婉一些,可看着这样一张脸,所有的话语都打了结,最后,只顺着最开始的本心,说出了埋藏已久的话语。
“等一个答案,也等一个机会。”
她看着那双与阿池肖像的眼睛,里面没有自己料想的恐惧与怨怼,只有一片澄澈的安静。
“我知道了,母亲,我会帮你找出答案的。”
屋内的空气凝滞了片刻,叶夫人深深望向自己的女儿,握着佛珠的手微微收紧。
她真的,从未看透她。
“你……知道多少?”叶夫人的声音像是被什么噎了一下,随即化作一场轻叹。
“我知道叶家的荣华,是用嫡长女的命换来的,祠堂里那块黑石,便是一切的起源。”叶琉的声音很平,随即,她又提出疑问,“这块玉佩,是叶玚送给你的吗?”
“石料是她与另一块已经雕好的玉佩一起赠我的,但这形状,是后来一名蓄发皆白的道长雕下的。”
“他的脸是不是看起来很年轻?”
“是。”
“是他主动找上你的吗?”
“是,当初还是他提点我,叶府中有大问题。我也后来试着找过他,但他就像凭空消失般不见一点踪迹了。”
原来如此。
叶琉指尖落在玉上。看来,这人是齐珉无疑了。他早在十九年前便知晓了叶府中渊界石的存在,知晓了,姚亦云阵法的雏形。
“我知道了,母亲放心,我想我的目标应该与您的不谋而合。”
两人默契的沉默下来。
良久,叶夫人开口,“锦娘你可以放心用,你若有什么想法可叫她转达于我,日后你院里的看守只会越来越多,我会想法子多塞进几个人。”
“有劳母亲了。”
“你不像她。”叶夫人叹息着,说了出来。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两人都明白其中的意思。
“我本来,也不是她。”
光影将沉默拉成细长而浓稠的影子。
似有千言万语,最终,也只是沉在那双深棕色的杏眼里。
“药膳该好了。”
叶夫人站起身,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温和平静。
“你好生歇着,母亲去厨房看一看。”
她转身离去,藕荷色的衣摆扫过门槛,背影挺直,却透出一股历经风霜的孤峭来。
叶琉目送着她离开,直到再不见了身影。
闭了闭眼睛。这叶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当初自己选了这里,本以为是安稳消停的日子,没想到,给自己选了个大的。
一挖,全是火药。
也不知道该说自己会选还是该说自己倒霉。但总归,问题被发现怎么都比烂在地里好得多。
第45章 夜访
“药里放了料,对你身体没有损害,不过是让你多睡会罢了。”
苏烟闻了闻碗里的药渣,嫌弃地放到一旁。她斜倚在窗边,闲闲地吹着手指。
“姓林的手艺不错,这药配得隐蔽,寻常大夫绝看不出异常。”她像是终于满意,拍了拍手,转向梳妆台前正在拆头发的叶琉。
“回头我给你配个药丸,不想睡就嚼一颗。”
“好,广阳王那边进展如何?”叶琉将最后一根玉簪搁在梳妆台上,铜镜里映出她平静的侧脸。
“还算顺利。”
苏烟从腰上掏出把精致小巧的折扇,随手抛过去。叶琉抬手接住,“唰”地一声展开,扇面上提着“怀琰”二字,正是李潇的字。
“他是个聪明人。”苏烟走到她身旁,靠在梳妆台边。
“我只提了句‘叶家气运有异’,他便不再多问,给了我这把扇子。”
细密的齿梳划过绸缎般的发丝,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没说点别的?或者说,他对这件事情态度如何?”叶琉看着镜中苏烟模糊的倒影。
“态度有些奇怪,按理说,我们弯弯绕绕的送了这么份大礼,他作为皇帝的人,怎么着都得高兴的很,可我瞧着,他似乎对此无可无不可。”
苏烟指尖轻轻点了点梳妆台的边缘,狐狸眼里闪过玩味,屋内灯火摇曳,带着铜镜中的面容都染上些晃动的幽暗。
“他看起来,似乎并不完全和皇帝一条心。”
不知是又想到了什么,苏烟轻笑,又补了句,“不过也正常,人间这些人,向来各有心思。”
“没提别的了?”叶琉眉梢微挑,放下了梳子。
“没了。”
“……也好,既然他给了信物,便是接下这份‘礼’了,”叶琉将折扇合拢,指尖拂过扇骨上精细的蛟龙雕纹,“至于别的,也不重要了。”
“怎么,你这替别人多愁善感的老毛病又犯了?”苏烟嗤笑,“这些事早晚都会发生的,人间自己造的孽,说起来,你也算是给那些人讨了个公道。”
叶琉笑着摇了摇头,“我倒也没有温良至此,不过一时想起些别的事……”
“嘘,来人了。”苏烟抬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她看向紧闭的窗户,眼中闪过讶然,随后笑得有些狭促。
“看来是有人迫不及待来见你了,原本还想和你说说这件事的,呵呵,现在这情况,也是用不着我咯。不打扰你们,先走一步。”
苏烟将扇子随手收走,对着叶琉眨了眨眼,她站立的空间波动一瞬,人便凭空消失了去。
窗外几乎同时响起轻微地叩击声。
“笃笃。”
这个点,走窗户?
苏烟刚刚古怪的神情让叶琉生出些警惕与疑惑来,她走到窗边,谨慎地推开了一条缝隙。
心中的疑惑并未持续太久,当目光与窗外那双再熟悉不过的鹿眼相接时,她一时愣住了。
窗外月色清浅,乌云遮住了大半月亮,司黎的脸半隐在雕花窗棂的阴影里,面上覆着一块黑布,只露出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来,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幽深。她一手撑着窗台,另一只手还维持着叩窗的姿势,指尖在月光下泛着冷色。
疑惑变为了惊讶,叶琉面上的神色被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尽收眼底。
这般翻窗越户的行径,放在这位素来端方守礼的司大人身上,着实有些违和。
叶琉只怔了一瞬,便将窗户彻底推开,侧身让出空间,示意司黎赶紧进来。
“司大人怎么这个时辰来访?还……穿了这么身衣服?”
夜风裹着凉意随窗扇的关合涌进来,吹动一绺叶琉散开的长发。吹起,又落下。
司黎摘下面罩,鼻头动了动,眉头微蹙。她环视了一圈屋子,视线在梳妆台一顿,最后落于床上。
床头落下了半边罗帐,床尾被隐在阴影里,烛火朦胧的照着,是个无论如何都不会被外边看见的地方。
“听闻叶小姐病得严重,叶府连探望的帖子都送不进去,实在不得已,在下才出此下策,望叶小姐勿要怪罪。”
司黎自然地的在床尾坐下,脊背挺直,姿态却比平日里放松许多。
夜行衣勾勒出她利落的肩线,长发用一根黑绳简单束起,有几缕碎发散落在颈侧。
叶琉看着这人没有一点私闯民宅的觉悟,反而像主人一般,佛似的在她床上一坐,有点气笑了。
她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自来熟了?官场上的冷面司大人去哪了?
叶琉随手扯过一本书拿在手里当摆设,坐在软榻上与那个丝毫没把自己当外人的司大人大眼瞪小眼。
“司大人说笑了,只是我这病要静养,父亲担忧我的病情,嘱咐了府里,让我少见外客。”不咸不淡的,叶琉在外客二字上着重咬了咬,拿眼扫着司黎。
“是吗?想来叶丞相也真是费心了,叶小姐院外那十名护院,日夜轮值,连只雀儿飞过来都要多看两眼。我看这阵仗,不像静养,倒像软禁。”
司黎看着叶琉,语气仍旧是冷冷的,可奇妙的是,叶琉竟从中听出些莫名的火气来。
“既然知道是软禁,司大人还敢翻窗进来,胆子倒是不小。”叶琉将书卷搁在膝头,烛火在她眼中跳跃,像两点坠入深潭的星子。
“嗯,胆子是不小。”司黎微微侧首,完美的颈线撞进叶琉眼里。
“所以叶小姐打算喊人来吗?”
她语气平静得近乎挑衅,可那双鹿眼却黑沉沉的。
叶琉垂下眼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书页边缘。
“司大人说笑了,我可不想明天陵都多桩供人茶余饭后八卦的逸闻。”她抬起眼,浅棕色的眸子里呈出一派无波无澜的平静,“所以司大人今夜冒险前来,是有什么非说不可的事?总不能,只是为了探病吧?”
“我若说是呢?夫子来探望昔日学生,传出去,似乎是桩美谈呢。”
司黎的目光落进那双浅棕色的深潭里,眸色深深的。
“司大人真会开玩笑,既然您不想说,那我便斗胆猜一猜。我猜,是皇后娘娘派您来的。”叶琉先移开了视线,盯着不远处燃烧的烛灯,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些微不可查的滞涩。
空气安静下来,在这种莫名凝滞的氛围里,每一秒都显得格外难熬起来。
“叶小姐聪慧。”
司黎的声音在这片寂静里落下,辨不出喜怒哀乐。她看着叶琉的侧脸,那轮廓被光晕染的柔和,却也透着一股疏离的倔强。
“昨夜圣上与皇后娘娘密谈,随后娘娘便紧急送信于我,信上言,圣上欲除叶家。”
司黎观察着叶琉并未显出多讶异的神色,嘴角微微勾起。
“巧得是,圣上白日召见了广阳王,更巧的是,广阳王两日前,送出去把扇子。”
叶琉终于转回视线,她看着司黎脸上不明显的笑意,并未急着开口。
“叶小姐不妨再猜猜,这把扇子,给了谁?”
“怎么,司大人难不成怀疑扇子在我这里?”叶琉淡淡说道。
“叶小姐想多了,不过,我猜,这扇子的去向叶小姐定是知晓的。”
视线交织,浮动的呼吸成了此间唯一的声响。
“司大人今日来,便是为了问我这些?”叶琉把话踢了回去,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司黎看着叶琉一副强撑出来拒绝回答拒绝沟通的冷脸,有些想笑,一天都不大愉悦的心情在此刻像被一阵清风安抚,痒痒的,却又很舒适,于是她弯了弯眉眼。
“当然不是,我来是想说,与广阳王合作为何不与我合作呢?”
她一步步走近叶琉,在眼前人炸毛的前一刻停了下来,她半蹲下,让这人的视线得以轻易落在她身上。
“毕竟,我们可是有过合作基础的,不是吗?”司黎仰着头,一双鹿眼在此刻变得清亮。
叶琉看着眼前这双仰视自己的眼睛,里面黑漆漆的,偏生她此刻的语气姿态又带着几分天真的狡黠。
这姿态太低,反而让她心头那点被冒犯的恼意无处安放起来。
她沉默了片刻,指尖微微蜷起。
“司黎,与广阳王合作是因为无论如何他都是皇帝的爪牙,他站在世家的对立面,而与你合作……你是站在哪一边呢?皇后娘娘那边?还是司家那边?若是皇后,我看不透她的心思,但她身后毕竟是苏家;若是司家,司叶两家百年世交,叶家倒了,司家如何能独善其身?”
叶琉轻叹着,她直视着司黎,每句话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司黎忽而低低地笑了,长而浓密的睫毛遮住了她的神情。
放在膝上的手被握住,叶琉挣了挣,没挣脱,索性随她去了。
指尖温热,带着另一人的体温,熨帖的暖着她微凉的手指。
“我只站在我自己这边。”
司黎极力压着唇边几乎抑制不住的笑,她抬头,纯黑的瞳孔里闪着光。
“皇后需要一把足够颠覆的‘刀’,斩开朝堂上盘根错节的权利体系,为她图谋的宏大将来铺路,而这首当其冲的便是世家。”司黎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叶琉的手腕内侧,那里跳动着温热有力的脉搏。
“她选中我,因为我有野心、有能力,最重要的是,我是女人,我没有退路。”
叶琉感受到对方指尖的薄茧,那是常年练武留下的痕迹,她垂眸看着交叠的手,“司大人这是在自爆其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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