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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夜色渐浓。
城南那盏灯火始终亮着,像茫茫人海中一颗不肯坠落的星。
“今晚你怎么有空来我这?”苏烟侧头看他。
“齐珉那边有动静。”
苏烟眉头微挑,脸上的慵懒褪去几分。
“说。”
“他没回卫道士总坛,五个月前我的暗卫在剑峡道跟丢了他,今天传来消息,乌图特有他活动的踪迹。”
“乌图特?他去那里做什么?”苏烟皱眉。
“不知道,暗卫并没有直接找到他。”常恒摇头。
“但那边最近不太平,有一个小部族一夜之间死光了,暗卫过去的时候只剩残尸,现场处理得很干净。”
“又是荒天的余孽?”
“不像,”常恒顿了顿,“手法太干净,不像是魔族做的。”
苏烟沉默片刻,又为自己斟了一杯酒。
“放心,他……我有派人保护。”常恒声音有一瞬的停滞,可又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多谢。”苏烟一怔,将杯子放在唇边,声音带上些滞涩。
屋里一时陷入沉默。
“衍天知道吗?”苏烟率先转移了话题,她饮了一口酒。
“还没告诉她。”
苏烟叹了一口气,“那先别说了,让她过几天安生日子吧。”
常恒没有反对。
…………
「恶魔间」
熙舟踏入渊谷的那一刻,整个空间似乎都微微震颤了一下。
“回来了?”黑暗中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熙舟寻声望去,看见一道修长的身影从阴影中走出。
“常恒哥?”她有些惊讶,“你不是在人间吗?”
“刚回来。”常恒走到她面前。
“走吧。”
两人并肩向渊谷深处走去,身后与身前皆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常恒哥,”熙舟忽然开口,“姐姐她……还好吗?”
常恒脚步顿了顿。
“很好。”他说。
熙舟沉默了一会,又问,“那司黎呢?她……对姐姐好吗?”
常恒没有立刻回答。
良久,他说:“回头你去问问归离吧,她比我清楚。”
熙舟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素来冷静到冷酷的兄长,似乎也有什么心事。
不过她没追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她也是。
第50章 心意
风雪催白头。今年的冬日来得格外早。
十月份的天气,本还能说句凉爽,可只一夜大雪便铺了满城。厚厚地盖在屋瓦与街道上,冷风一吹,还能吹起雪沫。
是陵都百年未曾见过的大雪。
叶琉坐在窗边,长发披散,只穿了层中衣。
她看着屋外忙着扫雪的仆从,目光悠悠地散开。
天边影影绰绰地泛出些光亮,晨光的毛边层层叠叠侵染着昏暗一夜的天空。
叶琉呼出一口白气,看着它慢慢散入窗外的空气中,关上了窗。
寒气冻人。
“轸。”
“属下在。”
“危和翼抵达乌图特了吗?”
“尚未,但按脚程推算,两人在今晚太阳落山前应能抵达乌图特边境。”
“嗯,下去吧。”
叶琉又坐了很久。
直到晨光彻底穿出云层,在雪地上铺出一层惨淡的金。
她动了动有些发麻的腿,推开了窗户。
院里,青蒲正领着两个仆从收尾。见窗户推开,她抬头望过来,脸上带着笑,“小姐醒啦?今日雪大,司大人怕是要迟些才能过来了。”
叶琉没接话,目光越过青蒲,落在院外那棵已枯败的老槐树上。
积雪压弯了枝桠,有几根已经垂到了墙头,再落一层,怕是要断了。
“让厨房备些热汤,做好了便端到我房里来。”她终于开口。
青蒲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起来,应了声“是”,便把笤帚扔给身边人,自己跑出了院子。
叶琉关上窗,唇角微微弯了弯。
司黎今日来得仍旧很早,下了朝便来了。
想起早朝上的事情,她几乎要给自己眉心掐出两条印子。
可当她站在叶琉府门外时,却觉得连冷风都分外令人心情舒畅。
她没有敲门,只是站在雪地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任由呼出的气息不再泛起白雾。
门是从里面打开的。
青蒲抬起门闩,探出个脑袋,看见一动不动的司黎,吓了一跳,“司大人?!您怎么不敲门啊?这是得等了多久?”
司黎紧了紧身上的披风,没有回答。目光越过青蒲,望向院子里。
“你家小姐起了吗?”
“起了起了,小姐还为您备了热汤呢。”
心在此刻彻底暖了起来,像是被热水暖烘烘地熏了一圈,熨帖又舒展。
她向来知道如何安抚自己。
于是司黎故作端庄地点点头,一跨步迈入院中。
屋里烧着碳,暖意融融。
叶琉坐在老位子,手里捧着一卷书,听见门响,头也没抬。
“汤在桌上,喝点。”
“嗯。”
司黎解下披风,端着还冒热气的汤碗走到炭盆边烤火。
热汤顺着食管一直暖到四肢百骸,解救了她冻得有些僵硬的手脚。
待一碗汤喝完,身上的寒气也散了。
她神色自若地挤上软榻,靠在叶琉身边。
叶琉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位置。
司黎顺势靠在她肩上,小动物般嗅了嗅叶琉颈间浅淡的香气,清苦药香中夹杂着一点点晨间花露般的暖香缓缓包围了她。
很让她安心与放松的香气。
于是司黎喟叹一声,闭上眼睛,不挪窝了。
“昨夜没睡好?”
叶琉熟练的将人揽过,轻轻拍着这人的手臂。
“嗯。”
“朝里又有事?”
“嗯。”司黎鼻尖蹭了蹭,声音闷闷的,“大央要起战事了。”
叶琉的手被人捉住,接着被一根一根嵌进这人的指缝里。
“你该回撒甘了。”叶琉如是说。
其实叶琉对此并不感到意外,大央与陵国的战事早便有征兆,他们在等冬日撒甘的游商们归来,在等边境线上的帕娜河结冰,等冰面足以运过他们的将士。
司黎将叶琉的手握得更紧了些,指腹轻轻摩挲着那截微凉的手腕内侧,抚摸过跳动的脉搏。
“我向陛下请命了。”她终于开口,声音埋在叶琉肩窝里,“今日早朝,我主动请缨,回撒甘。”
叶琉的呼吸一滞,又很快恢复如常。
司黎感觉到了,她抬起头,目光一寸寸掠过面前这人并不显得惊讶的面容。
“你早就猜到了,对不对?”她问。
叶琉没有否认。
当搜查出叶家一直与大央有兵器往来与粮食交易时,她便知道,这场仗,躲不掉。
而司黎,一定会去。
她是撒甘的刺史,是如今朝堂上皇帝仅剩不多的可用之人。
陵国本就武将凋敝,如今唯有一个郑老将军顶在上头,身体还大不如前,若去打了这一仗,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
司黎在撒甘任职三年,她比朝堂上任何人都熟悉那片土地,她不去,谁又能去呢?
“什么时候走?”叶琉问,声音很平静。
“三日后。”
“够赶的。”
“嗯。”
司黎重新靠回她肩上,闭上眼,声音里透露出一丝疲惫。
“陛下要我在游商大部队归来前抵达撒甘,稳住边境各部族,在帕娜河彻底结冰前整合出一只能打的队伍。”
“整合?”叶琉捕捉到这个用词,“撒甘有边境守军还有当地的军队,为什么要整合?”
司黎叹了口气。
“当地的壮丁基本都去跑商,留在本地的军队基本都是乌图特那边的雇佣军,至于边境守军……我任职的三年间登册重查,才发现实际在伍人数不过寥寥千人,三年来我极力扩充军队,可碍于粮草和装备的掣肘,也不过刚刚养出两万人。”
一时屋中气氛沉闷下来。
堂堂陵国边境,军队人数竟然稀薄至此,国防无力,朝堂掣肘,也不知,这个国家是如何苟延残喘如此多年。
叶琉叹息,她看着半窝在自己怀里的人,用空闲的手将她的碎发别到耳后。
“朝廷拨了军队吗?”
“嗯,给了七万人马,随我先行的有两万,剩下五万人会和广阳王一起护送粮草,在我们之后出发。”
“七万?”
叶琉的眉头微蹙,指尖在司黎耳后的发丝上顿了顿。
“陵国这些年几乎屡战屡败,今年秋收成又不好,国库怕是早空掉了,哪里还养得起七万远征军?”
司黎低低笑了笑,声音里没有多少愉悦,倒有几分无奈的苦涩。
“养不起也得养,这七万人里有一半是各大世家凑出来的私兵,粮草辎重也由他们自愿捐献。”司黎在“自愿”二字上加了重音。
叶琉明白,分明是皇帝狗急跳墙,世家也察觉出了这次情况危急,加之叶家的事情使他们一时示弱,无奈之下扣出来的罢了。
叶琉没说话,只是将那只与她十指相扣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雪,偶有风呼啸着掠过,在寂静的冬日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会去吗?”司黎忽然问,呼出的热气透过一层中衣洒在肌肤上,温热而绵长,她像一只小兽,正贪恋此刻的安宁。
“你想让我去吗?”
“想。”司黎回答的毫不犹豫,一双鹿眼带着点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忐忑,就那么望向叶琉。
叶琉弯了弯唇,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我知道。”没有说去或是不去。
屋外传来仆从们低低的交谈声,偶尔带着些喀啦啦的,雪被踩过的细碎声响。
“我让危和翼先去了乌图特。”叶琉忽然开口。
司黎抬起头,眼中浮现诧异。
“你……”
“齐珉在那边。我的人探听出来的消息,一个小部族一夜之间空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司黎的神色凝重起来,显然,她想到了当初宁城的事。
“手法太干净,不像是魔族做的。”叶琉补充道。
“你怀疑是齐珉?”
“我不知道。”叶琉摇摇头,“但我不放心。”
两人目光相对,都明白了彼此的意思。
若真是齐珉,在此时风声鹤唳的边境线上做手脚,这次的战争怕是没有那么简单。
“你打算亲自去?”
叶琉没有否认。
司黎从那双眼里看到了答案。
“那你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什么?”
“如果可以,不要以身犯险。”司黎撑起身子,与叶琉面对面,眼里闪烁着执拗的光。
“不要再像上次那样……一个人闯入那种地方了,好不好?我真的……会害怕的。”她盯着叶琉,语气中带着微微的颤。
叶琉一怔,随后弯了弯眉眼,手环过这人盈盈一握的腰,第一次,主动抱上了她。
“好。”声音软软地落在司黎耳畔,让这人身体都跟着僵了一下。
脑子有一瞬的不清醒,手却十分诚实的将人又往怀里带了带。
司黎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清了清喉咙,想说的话又被耳边轻柔温软的触感一下堵住。
大脑直接停转,耳边的触感变得格外明显。她能清晰的感知到叶琉的唇停在她耳畔,温热的呼吸扫过耳廓,柔软的唇瓣若有似无的贴着她耳后敏感的肌肤。
若即若离,又近在咫尺。
心底泛起一阵细密的痒,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太响了,响到盖过炭盆中银炭燃烧的噼啪声,盖过窗外呼呼作响的风声,鼓噪着,想要把身边这人揉碎彻底按进怀中,让她作乱的唇紧密的与自己贴合,再无一丝缝隙。
“……叶琉。”她找回声音,却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哑。
“嗯?”
“你故意的。”
叶琉没有回答。但她看到了怀中这人耳尖的颜色一点点变红,由薄薄一层粉变得如火烧云般艳丽,从耳廓,一路烧到脖颈。
她忽然就笑了,低低地笑,显得极为愉悦,震得司黎半边身子都跟着麻。
“笑什么?”
“没什么。”
叶琉松开她,重新靠回软榻,脸上是惯常的平静,可那双浅棕色的桃花眼里分明还藏着未散的笑意。
司黎盯着她看了半晌,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被调戏了。
这个人,明明平日不主动不拒绝的,怎么今日突然转了性?
“叶琉。”她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沉下来,带着点危险的味道。
“嗯?”
“你是不是……”司黎顿了顿,斟酌着措辞,“觉得我要走了,所以今日特别纵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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