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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击中他了吗?
我杀了他?
后知后觉的恐惧海潮般将周狰淹没,手中的枪猝然砸地,周狰开枪那只手抖得不成样子。
“白赫……白赫!!!”他跌跌撞撞朝前方扑过去,白赫倒在地上,脸庞因剧痛白得毫无血色,那一枪打中了他的左小腿,血一股一股喷涌而出,很快就染红了地上的杂草。
而白赫看向他的目光除却厌恶,现在还夹杂进了恐惧,就好像,就好像在看一个怪物。
周狰茫然跪地,他想要解释,可万千话语在触及白赫目光那一刻,统统都哽在了喉间。
悠悠醒转从别墅门口赶到的江芥看到眼前这一幕,被吓得直接定住了,一动也不敢动。
白赫腿上的血根本止不住,再这样下去,他会死,可这里荒凉偏僻,哪里去找医生?
他僵硬扭头:“周狰?”
第35章 疗养院
周狰看着手术室门上“手术中”三个大字。
红得鲜艳,红得刺眼,红得就像白赫腿上不停流出的血,就像流不尽似的,很快在地上积起一滩血泊。原来人可以流这么多血吗?这个想法与当初杀死九十七时脑中冒出的重合,周狰动作缓慢的低头,看向自己那只手。
杀了九十七,又差点杀了白赫的手。
“情况怎么样?”从家里临时被喊出来收拾烂摊子的沈络明匆匆赶来,发丝凌乱,脸上明显有几分不耐烦。
他已经知道伤者的身份,瞥了一眼看上去沉默到有些不太正常的周狰,语气不虞:“你可给我找了个大麻烦。”
这是沈络明名下的私人疗养院,也是他用来安置,或者说监禁程昼的地方,安保严密,外人难以进出,白赫被送来这里,一时半会不会有人发现。
周狰整个人好像麻木了,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江芥只好小声替他回:“还在手术呢,已经进去快一个小时了。”
另一层楼的程昼被惊动,在陪护的搀扶下挺着肚子缓缓走过来,朝这边张望。
沈络明转头看见他,立马皱起眉头:“你怎么来了?”他冷冷扫向陪护,“不是让你看着他别让他乱跑吗?”
陪护还没说话,程昼先黑下一张精致的脸蛋:“所以我现在病房都不能出了是吗?”
沈络明被这话顶得一塞,半晌闭了闭眼,不是很熟练,但又不得不调整语气:“我不是那个意思。”
程昼根本不想和他多说话,瞥见周狰血呼啦呲的后脑:“他脑袋怎么了?”
话音刚落,手术室门被推开,身穿深蓝手术服的医生踏出手术室:“还好送来得及时,子弹已经取出来了,人暂时没什么大碍,但还要先送回病房观察几天。”
听到这句话,周狰一直神经质抖动的右手终于停止了颤抖。医护人员将白赫从手术室推出来,他还没有从麻醉中醒转,闭着眼,安静地躺在病床上。
因为失血过多,面容呈现出一种偏灰的死白。
口罩遮面的主刀医生看了看周狰,似乎在迟疑,但大概是医德战胜了少管闲事的规矩,最后还是开口:“手术的时候,我发现他后颈腺体红肿糜烂得厉害,应该是被频繁标记所致。alpha本身就不适合被标记,如果长此以往不加节制的话,会对他的腺体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这话是讲给谁听的不言而喻,在场所有人,包括沈络明,都露出了有些微妙的表情。
因为周狰帮他找回了程昼,所以沈络明才冒着窝藏通缉犯的风险还他这个人情,但是:“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情况,兄弟。”
沈络明上前一步,神色散漫,语气却透着一丝警告:“你想怎么玩我没意见,就是别牵连我啊,毕竟我可是要当爹的人了。”
如果不是周狰出卖他的行踪,程昼也不会被抓回来关在这疗养院。所以他眼神驳杂地看着前方这一幕,并没有过多关心,冷淡地转身离开,沈络明见此也立马跟上,大手揽过他的肩膀,小心翼翼扶住已接近临盆的肚皮:“都说了让你别来,你是不是只会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白赫已经被医护人员推去病房了,手术室外的等候区很快就只剩下周狰和江芥二人。江芥刚刚刚已经处理完伤处,现在看到周狰脑后的血迹一阵阵肉疼。
“你这伤,还是让医生看看吧,别落下什么后遗症。”
从进入医院一直沉默到现在的周狰此时终于开口,但问的第一句是:“林雨清呢?”
沈络明刚刚那句话提醒了他。
既然已经被林雨清撞破,那就瞒不了多久,林庚,林家。
敢挡我路的人,那就都去下地狱好了。
江芥有些被他神态吓到,连说话声音都小成了蚊子嗡嗡:“我按照你的吩咐,把他绑好了,关在别墅里,然后用他手机给林庚发了信息,说过两天回家。你,你打算怎么办?”
周狰抬眼,方才的恐惧和崩溃都无影无踪,取而代之是望不见底的沉黑:“乔听惟联系你了吗?”
江芥表情一僵,听到这个名字,他缓了一会儿才回答:“没有。”语气有些说不出的复杂,“但是,他太太联系我了。”
…
白赫从病床上睁眼见到的第一个画面,是周狰的脸。
不出意外,那双黑色瞳孔中最先汇聚起的是抵触与厌恶。他猛地闭上眼:“滚出去。”
周狰态度不似以往强硬,但也没有依言离开,他起身拉开窗帘,金色的阳光瞬间洒进室内:“今天天气很好,太阳也不晒,我去拿个轮椅,推你出去走走怎么样?”
“你听不懂人话是吗?”轮椅两个字触痛了白赫隐晦的神经,“我他妈让你滚出去!”
周狰回头,被阳光镀了一层光晕的脸上神色平静,却也坚定无比:“我不会离开你的,白赫。无论你愿不愿意,你都只能留在我身边。”
“我们永远不会分开了,不管任何人阻碍。”
那么温暖的阳光披在他身上,都无法让他变得像个有血有肉有温度的活人。白赫失望地看着他,他就跟周顾一样,不,他比周顾更加固执蛮横残酷冷血。
他比周顾更让人恐惧。
其实白赫也很奇怪,为什么自己总是会吸引这样的人?有周顾一个还不够,居然又来一个,难道谁在他身上下了什么该死的魔咒吗?
与前夫纠缠了那么多年,他早就清楚了,周狰这种类型的人根本无法沟通,因为他们只在乎自己,其他全部的一切都要为他们的欲.望而让步。
除了他们本身,其他人在他们眼里,大概都不能称之为平等的生物,只是宠物或者工具而已。
既然不是“人”,自然不用在乎喜怒哀乐,可白赫不想再被当做没有感情没有尊严的宠物圈养,一只野性难驯的飞鸟好不容易回归自由,怎么可能再心甘情愿为另一个人套上镣铐。
但周狰不懂。
他只会认为,既然你以前可以,那么现在为什么不行?
或许是时间还不够长吧。
出门取轮椅的时候周狰冷静地想,周顾当初不是也将他关了整整一年吗?或许仅仅只是,时间不够长。
入秋了,日光不再那么烈,至少这句话周狰说得没错,今天太阳晒在皮肤上,温度很适宜。
在花园里推着白赫漫步过金黄的银杏树,周狰不说话,白赫自然也不会开口。如果没有受伤,他大概会直接一轮椅抡在周狰腿上让他坐轮椅,怎么会配合他营造出这种温情的假象。
周狰知道他怎么想,他忍不住回忆起不算遥远的曾经,那时他还在周顾眼皮子底下迫不得已扮演着乖巧听话的好儿子。有段时间,因为总是往下城区跑,所以白赫很担心他,明明年纪轻轻,却要摆出一副当父亲的样子,生涩地、不熟练地想尽办法跟他找话题,在意他的安危,让他少去下城区。
这一点点生命中所得到过的微不足道的温情,让周狰在几千个孤独的日日夜夜里反复回溯品味,有时候感觉就在昨天。
但怎么会,一晃就是六年了。
周狰推着白赫在花坛边站定。
其实把事情弄到如今这个场面,不是他想要的。他的确生气,的确因白赫抛下他而幽怨,但只要重逢时白赫对他的态度好一点,先问一问,问一问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他或许就不会做出那么混账的事。
“……白赫。”浓烈的阳光下,周狰犹豫着开口。
正如那个医生所言,他目光往下,看向白赫后颈那块凸起的皮肤,被咬的次数太多,齿痕层层叠叠,新伤叠旧伤,就算上了药,也依旧红肿破溃着。
他知道自己做得不对,可要如何改变?谁能够告诉他?从小在训练场里学到的只有如何变得心狠手辣,没有人教过他要怎么……怎么才能留存住那些柔软的情意。
“我的腿废了吗?”还没等周狰想出接下来的话,白赫先问。
他淡淡望着腿上的绷带,伤口处浸着血。侧脸弧度冷硬,就像用冰削就。九月暖阳,烘不热这僻静一隅,周狰刚刚浮上的脆弱飞速从眼中退却。
比起知道自己做得不对,他更知道,只要稍稍一松手,白赫就会逃入人海,躲得无影无踪。
所以他不轻不重反问:“如果没有废的话,你还会逃跑吗?”
答案毋庸置疑。
白赫视线不动,他真是厌烦了这种驯服的游戏,对于对方来讲是乐趣,对他来讲是剥夺人格尊严的折磨。
“只要有机会让我跟外界联系,就算投案自首流放591要塞,我也会拉上你一起,你知道的吧,周狰。”
冰冷,威胁的话语落入耳朵,周狰就笑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一起流放吗?那下半辈子都要绑在一起了,听起来竟然还不错。
周狰帮他拂落肩头的银杏叶,靠近轻贴他的脸颊,像两块冰贴在一起,彼此感受到的,都是森森寒凉:“医生说,你的腿没什么大问题,放心吧,你不会残废。”
“但你不能跑哦。”除了威迫,他再找不到其他让白赫留下的办法,“如果你再跑,我就把我们做.爱的视频拿到你爸妈墓碑前,让他们好好欣赏自己的儿子是怎么被另一个alpha干.烂的,我还会——”
“啪!”响亮的一耳光,打破花园内的寂静,周狰脸颊迅速红肿。父母是白赫的逆鳞,要是现在给他一把刀,估计会毫不犹豫捅进周狰心脏。
“这样羞辱我到底会给你带来什么快.感?”白赫终于维持不住冷淡,气得双目猩红青筋暴起,“你很享受吗?这种感觉会他妈让你觉得很爽吗?!”
这里的动静吸引了花园里路过的医护人员,所有人都微微驻足,包括从不远处看过来的程昼。
周狰被那一耳光扇得有些发懵,白赫的质问落入耳廓,轰鸣到起了杂音,当然不是,他下意识在心里反驳。
“你到底为什么执着折磨我,你他妈到底想要什么啊?”白赫眉峰紧紧皱在一起,他不明白,他是真的不明白,他到底做了什么,值得周狰施以这样残忍的酷刑来报复。
就因为,当初炸死周顾以后选择独自背下罪名离开?
这他妈是什么蛮不讲理的逻辑啊?!!!
不知道被打懵了,还是别的原因,周狰维持着被打偏过脸的姿势久久没有动作。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执着,从十四岁第一次见到他,就做了春.梦开始。
周狰无意识喃喃:“我不知道。”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白赫彻底无力了。他低头难以忍受地笑了:“所以你只是把对周顾的恨转移到我身上了,是不是?”
“因为他,才逼你亲手杀了你最好的朋友,你恨他,但我杀了他,所以你就只能恨我。”
周狰缓缓抬起头,他觉得有哪里不对。疗养院的医护人员都经过训练,知道不该多管闲事,只有程昼在陪护的搀扶下一点点靠近:“在吵什么?好端端的。”但其实他听清了白赫的那些话,眼神落在alpha苍白瘦削的脸上,程昼的目光,带上了一丝难以言说的同情。
专用手机上发来阅后即焚的短讯,周狰低头瞥了一眼,面对因好奇而过来想要劝架的程昼摆摆手:“没事。”
比起这些千丝万缕蛛网般理不清的感情,现在有更紧要的事等着他去做,等一切解决了。
周狰在心里慢慢想,到时候再来慢慢解决,他和白赫之间的事情吧。
他对一旁疗养院的工作人员道:“帮我把他送回病房。”
天桥下的小茶摊。
苦丁茶黄绿清澈,透亮无浑,溢出清苦的气味,周狰把这杯茶抿到了底,舌尖被苦味浸得麻木。梧桐树下走来一个拄着拐杖颤颤巍巍的老大爷,像是渴了,抖抖索索坐进周狰对面的竹编小板凳:“小伙子,我渴了,能不能分半口水,给我这老东西喝呀?”
——
楚近提着一篮子刚从菜市场买的新鲜蔬菜进门,她先把菜放在玄关处的柜子上,又弯下腰换鞋。
“老公。”omega朝儿童卧室小声地喊,“今天路过天桥底下的小茶摊,我买了些苦丁茶回来,最近秋燥,你不是有些上火吗?拿一些泡着喝吧。”
婴儿床里的漂亮宝贝嘬着小手指睡得酣甜,乔听惟闻言看向客厅,起身,几步接过妻子手中的蔬菜和茶叶:“辛苦了,我刚把宝宝哄睡着,你休息一会,我去做饭。”
楚近踮起脚尖亲了一口乔听惟脸颊:“谢谢老公,今天外面好热呀,我先去洗个澡。”
浴室很快响起哗啦啦的水声,omega甜美的笑容在关上浴室门后就消失了,她脱掉白色的长裙,以及身上的胸.罩,看向镜子里自己只有一点点微隆弧度,平坦近乎男性的胸部。
耳后还有些易容后的残留,女人伸出纤细手指,面无表情抹去。
乔听惟切菜切得心不在焉。
自从乔弘济被诬叛国狱中自杀后,乔听惟被军校开除,一直在追查事实的真相。
四年了。
让一生清正廉明的父亲蒙冤而死,让他前途尽毁,让乔家祖辈背负养出叛国贼的骂名。
罪魁祸首,乔听惟查了四年。
洋葱成丝,放进锅中翻炒,没多久,厨房就飘散满扑鼻的饭菜香,端着洋葱炒肉走进客厅的时候,恰好看见儿童卧室的门露出一条缝隙,长发披肩的omega为熟睡的宝宝轻轻扇着扇子,神态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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