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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汤一言不发地弯下腰,要去拿他手中的册子,聂清羕下意识把它往怀里压了压。殊不知,就是这个动作不知挑动了聂汤的哪根神经,他猛地攥住聂清羕的手腕,将他拉起来——
“聂清羕你发什么疯!你知不知道欺君之罪是死罪!你一个男子,入什么宫?选什么秀!”
“你以为自己有多大能耐!能将每个人都玩弄于股掌之中吗?!”
聂清羕微微咬住下唇,“哥哥,你攥疼我了……”
聂汤紧锁的眉头骤然一松,手上的力卸了几分,却未松手。
“哥,我有我必须要做的事。相信我,不会很久,我会回来的。”
哥?
吻了自己之后,转头就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还要去参加选秀,现在都不叫哥哥,叫哥了?!
聂汤脑瓜子气得嗡嗡的。可他忘了,最开始想要当做什么都没发生的人,是自己。
“什么必须要做的事?”聂汤调整好呼吸,打算心平气和地好好聊聊。若是清羕遇到了什么麻烦,他也能帮着解决,总不能看着他走上一条不归路。
“对不起哥哥,我现在还不能说……”
聂汤都被气笑了,“聂清羕,你真的有把我们当做家人吗?这些年,你不敢犯错、不敢暴露男儿身、不敢发脾气,没有人需要你这么懂事!你也不过才是个半大少年,想一个人背负多少?!家人,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人,而不是像你现在这样,自以为是、什么都瞒着让人担心!”
可以……不懂事吗?可是不懂事的孩子,会被厌弃的,哥哥……过去在东陵便是如此……
“或者换句话说,聂清羕,你信任过我们吗?”
信任的!不……不是这样的……可聂清羕像是被人扼住了咽喉,只吐出两声微小的呜咽,什么也没说出口。
“我没有什么事都瞒着我的家人。”聂汤失望地转身快步离去。
看着哥哥的背影淡出视线,聂清羕浑身的气力都被抽走了,跌坐在地……手里的名册早已被汗泅湿,墨色在白净的手心晕开也全然不知。
第11章 同心锁
距那日争吵已经过去了好几日,就连钝感力超强的聂母都察觉到了不对劲。
看着再次擦肩而过、一言不发的兄妹俩,聂母泛起了嘀咕:“汤儿和清羕是吵架了吗?这几日都没见他们互相说过话……”
一旁知情的小翠埋着头没吭声,权当没听见。
拐角处,两人又迎面遇上。可这回聂清羕却没避让,聂汤往左,他也往左,聂汤往右,他也往右。聂汤并未遂他的愿抬眸看他,而是直接转身离去,换了个道儿走。清羕怎会不懂,这是哥哥在同他置气?
“哥哥是打算,不要我了吗?”聂清羕快走几步挡在聂汤面前。
聂汤终是停下脚步,缓缓抬眸,可那眸中不复从前的温柔,只剩冷漠:“是你不要我们,聂清羕。”
聂清羕宁愿哥哥打他、骂他,也不愿看到哥哥这样的眼神对着自己……他被刺得眼泪夺眶而出:“要的……我要的,哥哥。再过两日便是乞巧节,届时,哥哥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哥哥好不好?”
聂汤见不得他掉眼泪,“别哭了……”
“好。”
涩在两人中无声蔓延……
终于到了乞巧节这日。街上好不热闹。“走,我们去那边看看~”,小贩看来了客人,更卖力地吆喝:“猜灯谜送灯笼、猜灯谜送灯笼了啊!诶诶二位客人,要猜猜灯谜吗?猜对了,这兔子灯就归您咯!”那一对男女一听兔子灯可以送,便来了兴致:“真的吗?我喜欢这盏!”“当然是真的!二位一看就是郎才女貌啊,这位公子您先猜猜看……”
人群中也有岁至中年的夫妻,携手在人群中笑得开怀,“你说说你,都这么大岁数了,还非要把我拉出来看这乞巧节……哎呀你松手!大街上手拉手的羞死人了……”那男人却把女人的手握得更紧了,十指相扣。“夫人此言差矣,你看别人,不都是手拉手的。”“人家那都是年轻人,我们一把年纪了,怎么好意思啊!这么多人看着呢!”中年男人爽朗道:“那咋了,爱看看去呗,都看看,我王老三多好福气娶了这么个美娇娘!”“你真是……没个正行!”
聂清羕立在石桥中央,瞥见桥下水泄不通,也不知哥哥何时来……
“清羕。”
是叶寒君。
素来爱穿沉色的叶寒君,今日难得穿得花哨。
聂清羕回头看了他一眼,点头问好,便收回视线继续注视着桥下。
叶寒君交谈的欲望却不减,“清羕妹妹觉得……这同心锁桥的风景如何?”
周遭佳偶的对话也一并传入聂清羕耳朵里:“表妹,咱们也挂个同心锁怎么样?”“这不好吧,我们还没开始议亲……”“怕什么,我娘说了,就这两日,就要去你家提亲了!”“那……好吧。”
这样简单平凡的小幸福,自己和哥哥什么时候才能拥有呢……聂清羕收回聆听的注意力,柔声回道:“历无数风霜却不颓不败,反而铸就了一番别样的风景,不愧于这世间有情人的追捧。”
叶寒君和聂清羕丢在人群中,都是一眼便能被注意到的存在,此刻二人又并肩而立,不由吸引了许多路人的目光。
少女们窃窃私语:“姐姐你快看!那位公子和小姐好般配啊!”“是啊,站在牛郎织女的桥上真像一对壁人……”“就是就是!这满河的花灯像专为他们点的似的。”
一道煞风景的声音从他们耳后响起:“哪里配了?分明是天鹅旁边蹲了一癞蛤蟆。没事别在那边乱点鸳鸯谱。”
少女们回头,便见一个穿着藏青色衣袍的男人,黑着脸拂袖而去。
“他谁啊?这对眷侣站得好好的,又没惹他,怎么说话这么难听!”少女蹙着眉。
旁边的小姐妹附和道:“就是,莫名其妙一人,眼睛不好使就算了,嘴巴还毒,白瞎了那么好看得一张脸了,怕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吧!”
不是叫我来坦白过往的吗?怎么和叶寒君聊得火热了?聂汤紧了紧拳头。
偷听非君子风范,但出格的事,聂汤近日做了不少,也不在乎多这一桩了。他放慢了脚步,似毫不在意地闲庭信步般,慢慢行至他们身后,眺望桥另一侧的风景。
“清羕妹妹,这同心锁上刻了我们的名字,你若愿意,便将它锁在这同心桥上,可好?”叶寒君满心期待地将同心锁递给清羕。
不愧是武将,出击快、准、狠,当真一点弯不绕的。聂汤咬了咬牙,在心里腹议着。
清羕他……不会同意的吧……
“叶大哥有心了,这同心锁……”聂汤余光瞥见聂清羕伸出手,不知是作势要接还是要推回去,但是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清羕!”
失了智的事,也干了不止一次两次了。再多干一次,聂汤变得坦然起来。果然,人的脸皮是会越练越厚的。
聂清羕和叶寒君同时转过头来,二人如此有默契的回头也叫聂汤心中一梗。
聂汤本是个家教极好的人,但只要一遇到叶寒君,连聂清羕都不知道,该怎么为他哥辩驳上几句……
只见聂汤大步跨上前,状似不经意地撞到了叶寒君,那手中的同心锁便划出一道极小的弧度,而后垂直掉入河中。
……
……
同心锁彻底沉入水面,聂汤才假装吃惊道:“叶兄?你怎么也在?”随即毫无悔意地道歉道:“抱歉啊,刚没看到你,掉了什么东西?我赔给你吧。”
叶寒君的涵养使得他面上依旧平静如水,若不是那话里有话的话……“不用了聂兄,毕竟你不是‘故意’的!”
看着叶寒君皮笑肉不笑的脸,聂汤心里的那一小团郁气也自行散开。拉着清羕便走,“叶兄大气,那我们就打扰了。”
叶寒君想伸手阻拦,却师出无名,只得放下手,默默跟在两人身后。
“那日你说乞巧节会知无不言……”
“嘘”
聂清羕伸出一根食指拦在了聂汤唇前:“哥哥,后面有尾巴。”
聂汤余光果真瞧见了一直以不远不近距离跟着他们的叶寒君。清羕怎会比习过武的自己还警觉?但聂汤没有细想,只想赶紧甩掉苍蝇,便拽着清羕走得更快了些。
行至猜灯谜的摊贩面前,聂汤只觉得手中的力受了些阻,原是聂清羕看那些好看的花灯看入了迷。
到底还只是个半大少年,聂汤不禁低下头失笑。
小贩费力吆喝着:“十文钱猜一次错了不揭谜底,五十文猜一次错了可揭晓谜底,姑娘想要猜哪种?” 少女翘首以盼:“那我来一次十文钱的,就猜那锦鲤灯的谜底吧。”“好,姑娘请听好谜题:有花不能采,有鸟不能抓,有果不能摘,有树不能爬,猜一物。”“啊,这也太难了……”
聂清羕停下脚步,被挽着的手上回了点力:“哥哥,我们也去猜灯谜吧。”
聂汤不忍扫他的兴致,罢了,夜还长,之后再问吧,“嗯,清羕喜欢兔子灯还是锦鲤灯?”
兔子灯的眼睛很红,直愣愣地挂在那,像是能洞穿人的心,聂清羕不喜欢。
“那锦鲤灯看着不错……”
还未待聂清羕和聂汤解开谜底,另一道更硬朗的男声从人潮里传来:“谜底是‘画’!画中可有万物,但万物皆为虚妄。”
人群里一阵拍手叫好:“妙啊!这么简单的道理我怎么就想不到!”“还是年轻人聪明啊!”“这位公子好厉害啊!”“还真有人给猜中了!”
聂汤皱眉看着人群中扎眼的叶寒君,不悦道:“他怎么还在?”
聂清羕轻笑,似乎只是回应哥哥的话,“寒君哥跟得很紧。”
“寒君——哥?你才认识他几天?就叫这么亲密了!”这么多年清羕可只叫过自己哥哥!那声“哥”,被聂汤咬得极重。
聂清羕自然明白是有人在吃醋,无奈得幽幽道:“认识很多年了,哥哥……”
“以后不许叫他哥!”名为“占有欲”的血脉不知何时悄悄在聂汤血液里觉醒。
聂清羕碧色的眸光在灯笼映照下更为莹亮,只听他乖顺道:“好~都听哥哥的。”
小贩仰着喜气的脸将锦鲤灯递给叶寒君:“恭喜这位公子,被您猜中了,锦鲤灯您拿好咯!”叶寒君伸手接过,礼貌道谢,刚想将灯转赠佳人,便被一妙龄女子拦住去路。“公子,我很喜欢这个灯,你能把它卖我吗?”那女子面颊绯红,一看便知怕不是单纯为了灯而来。叶寒君目标向来清晰,说了声“抱歉,这是要送给心上人的。”便匆匆挤开人群往清羕方向而去。
灯笼还未递至聂清羕手中,“清……”便被聂汤眼疾手快地接过,随后气死人不偿命的话在叶寒君耳边炸开——
“多谢啦,寒、君、哥!不过我有喜欢的人了,抱歉~”
聂汤这句话如冰块投入了沸腾的水,水面立刻平静下来。俊男靓女本就惹眼,如今两个难得一见的俊男还上演了一场“夺男大战”……喧闹的人群突然静默了,聂汤这个始作俑者却浑然不觉,也不顾周遭人的注视,直接拉过清羕就走。
故事的“主人公”走了一个,吃瓜群众立马像水溅进油锅一样沸腾起来:“这好好的一个男的,喜好咋就不正常了?”中年大妈苦口婆心劝道:“小伙子啊,你看人家那已经是一对儿了,你就别去破坏别人了。”
刚才搭讪的少女也反应过来,捂着嘴惊呼:“公子你……原来你好这口!抱歉打扰了!”随后像小仓鼠打地洞跑远了。
独留叶寒君在风中凌乱,这秋风……到底是有些萧瑟啊……被聂汤狠狠坑了一把的叶寒君,脸色比吃了败仗时候还黑。
第12章 遇险
长篙一撑,篷顶的流苏坠前后摇摆,乌篷船划破静静的河面,向夜的更深处驶去。
船上的二人各怀心事。
聂汤今夜来赴约,本是为了听清羕坦白。可此情此景,他不愿像审问犯人一样煞风景,心底却一直焦灼:若清羕迟迟不开口,自己该如何自然地挑起这个话题?
聂清羕的思绪,还飘在方才哥哥反常的作秀里,不禁轻笑出声。沉浸在思索中的人自然不解,抬眸询问道:“笑什么?”
暴风雨前的幸福总是格外甘甜。只是还没等多品味这甘,涩便涌了上来——聂清羕也想到了今夜的正事,脸上的笑意慢慢敛起。聂汤不喜看见他这样的表情,好似将那个半大少年彻底掩藏起来,徒留一个懂事的躯壳。
聂清羕很珍惜这最后的平静,他想和哥哥好好过这个乞巧节。过后,他便要被送往皇宫了,不知何时才能与哥哥团聚,到时又会是怎样一幅光景……
“没什么,我给哥哥准备了礼物。”聂清羕反手从身后的船舱取出了一个天灯。
“今日不是元宵,亦不是中秋,放天灯做什么?”
聂清羕将天灯摆放在自己和哥哥之间,轻柔却掷地有声地说道:“今夜乞巧,这祈愿的天灯,是清羕想送给哥哥的礼物;而知无不言,是兑现给哥哥、哥哥想要的礼物。哥哥想知道什么,且问吧。清羕绝无半句虚言。”
那是怎样澄澈的一双眼啊——像信奉着他的虔诚信徒,似乎只要主开口,信徒便会扯开胸膛,透明地展示自己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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