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团团夏天生了一窝小狗,五只,自己偷偷生的,我爷爷发现的时候已经有两只救不过来了。剩下三只养活了,也都送给了别人。不知道跟谁配的,一窝小狗里黑的花的都有。”
“学校里那些猫,我跟它们混熟之后都带去做了绝育,它们是流浪猫,繁殖多了不好。当时你在请假,我就一直忘了告诉你。毕业之后我也没再喂过,不知道它们现在怎么样了。”
一聊起猫啊狗啊的事情,陈青野就有说不完的话。
他还说:“小狗可好玩了,有机会带你去摸小狗。”
我说:“以前我外婆家也养过刚出生的小狗。我偷走一只,狗妈妈就一直叫,后来外婆在我被窝里找到了那只小狗崽儿,幸好没饿死。”
陈青野笑着说:“你小时候也挺皮。”
我也笑。那是十分久远的事情了,远在我上学之前,不甚牢固的记忆中依稀有些往事的影子,如今记忆中的人都已不在。
“哦对,我带了——”陈青野从口袋里掏出一小袋狗粮,倒在我手里,“你喂喂它,看它跟不跟你玩。”
我叫团团,它被狗粮吸引,慢慢靠过来舔,舌头热乎乎的,湿湿软软地擦过我掌心,我就趁机摸它毛茸茸的脑袋。
我们边散步边聊天,冬日下午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团团跟在陈青野身边,欢快得很。
我和陈青野聊着这半年来身边的见闻,他的生活明显比我丰富,不仅上课,还加入学校羽球社成了副社长,节假日外出旅游,最近又有了新恋情。相比起来我的日子过得乏善可陈,学校里专业课多,要背的法律条文多得数不胜数,我还得抽时间兼职,实在没有心力再做别的。
太阳快落山,我们都有点饿了。
陈青野问我:“你怎么过来的?”
“自行车。”
“还是以前那辆吗?”
“是。一直没有换。”
甚至连帽子手套围巾还是上高中的那一套,只不过我放在车上,没有带在身边。
陈青野有些惊讶,说:“梁予,你还跟以前一样。”
我理解他的诧异,有人在往前走、拼命想跟以前的自己说再见的时候,也有人被留在过去。陈青野是前者,我是后者,十七八岁的一切似乎都将我困住,我今天的努力和挣扎都是那时就已注定的。
陈青野说:“你回家等我,我把团团送下再来接你。”
“好。”我答应他。
陈青野来得很及时,我刚放好自行车,在小区门口等了没多久他就来了,他开的应该是家里的车,一辆有些年岁的本田。他鸣了声喇叭,我便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上去。
“你开得很熟练了。”过了路口,我说。
“多练练就会了,你有时间也可以学。”
我苦笑一下:“很难有时间啊。”
“梁予,别把自己逼那么紧。”陈青野说,“我们才二十岁,后面有的是钱赚,该松懈就松懈。”
“你比我像老师。”我打趣他。
他听出我的玩笑,不满地“哼”了一声,又正色道:“说真的噢,你要往心里去。”
“好。”我轻轻应下。
路上,一个视频电话打给陈青野。
“我接一下。”他知会我,然后按下接听键,一个女孩的脸就出现在屏幕的,是他的女朋友。
他戴着耳机,我听不见女孩说话,只听见陈青野的声音在电话接通的刹那便柔和下来。
他说:“我在开车呢。”
“对,要去吃饭。”
“和我朋友,梁予。”
“是高中同学。”
我有点尴尬,打开手机翻看社交软件,发现表妹新发给我一条“哥不要回家太晚哦!”如获至宝,连忙回复“好”。退出聊天界面后又把其他软件都翻了一遍,假装我也很忙,其实根本没人找我。放下手机静待了一会,陈青野才挂掉视频电话。
我问他:“你们每天都会联系吗?”
“对啊。”
“不会没话聊么。”我说。
“梁予。”他是想笑我的,我看得出来,所幸他憋住了,“喜欢怎么会没话聊呢,喜欢就会有说不完的话。”
“哦——怎样才是喜欢。”这个问题我好像问过他。
陈青野不厌其烦地为我解答:“就是你特别想和这个人一起做事,不论是吃喝玩乐还是正经的学习,只要跟她在一块就觉得开心。”
我再次确认,自己就是喜欢陈青野。
陈青野接着说:“而且喜欢有排他性,如果这个人跟别人做同样的事,你会不高兴。”
这我却迷茫了,因为我不知道他还跟谁做过同样的事,更没有资格不高兴。
“怎么样,梁予,有没有确诊自己喜欢谁?”陈青野带着点儿坏笑问我。
我心头一紧,下意识摇头。
陈青野笑了笑:“说真的,高中那会儿我真以为你和宋竹秋有事儿。”
“高中的时候我就给你辟过谣了。”我说。
“嗯,现在知道了。”
“现在才知道?”我反问他。
陈青野不答,只是哈哈大笑。
“行啊情感专家,等我要实地应用再来请教你。”这句纯粹是为了立住我“好哥们儿”的人设。
陈青野说:“那我可真等着了。”
我们去吃日式烤肉,找好包间后,陈青野问我:“喝酒吗?我可以喝果汁陪你。”
我酒量肯定是比陈青野好,点了一瓶从没试过的清酒,特意选了自己喜欢的口味。酒是最先上的,我先尝了一口,柔和中带着点果味的甘甜,很好地掩盖了酒精味道。
陈青野看着我喝,然后说:“你记不记得高中时候我在你家喝多了,还睡了一下午。”
“记得。”
“从那之后我再没喝过酒。”
“很有自知之明。”我赞赏道,随手把餐具规整,方便上炭。
炭块冒出金黄色的火星,将我的脸映得发热。陈青野谢绝了服务员帮烤,把牛小排夹在烤网上,油花沸腾,肉片很快就卷边弯曲,变成可口的模样。他夹了几片到我盘子里,让我先吃。
我说好吃之后他才动筷。
“让我给你试菜来了。”我开玩笑说。
“可不是,我怕吃到不熟的。”
说完我俩都笑了。
自己烤肉虽然麻烦,但说话自在,我和陈青野吃着喝着,轮流“掌勺”投喂对方。
一大瓶清酒下肚,我只觉得自己动作变得迟缓了一些,头脑还是清醒的。
陈青野摇摇酒瓶,惊讶道:“你都喝了?!”
我托着腮微笑,渐渐感觉身边布满云彩,仿佛躺在棉花糖里,身体也软绵绵的,但是我一直坐着,陈青野看不出我的变化。
他问我:“你知道自己这么能喝吗?”
我摇头,懒洋洋地开口:“第一次。”
“天赋异禀啊。”
“可能是遗传我爸,他喝很多。”我说。
“这几年你跟你爸见过面吗?”
“没有。可能以后都不会。”父亲这一页似乎被永远揭过,遮掩本就锈迹斑斑的情感。
我垂着眼,脑子里逐渐混沌,睡意袭来,但我告诉自己不能睡。
“梁予,你是不是醉了。”陈青野试探着说。
我望着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笑,也可能是似笑非笑,对他说:“我想回家。”
“我送你回家。”陈青野伸出手。
我推开他的手:“我没有家……”
第17章
半夜醒来,我发现自己身处陌生的房间,脑海中顿时警铃大作,飞速回忆自己做了什么。
我好像真的醉了,陈青野问我要不要回舅舅家,我说不要让他们知道我喝酒。
然后陈青野就把我带到这里来了??
这好像是酒店的房间,床有些软,身体往下陷,我睡得不太习惯。
我有没有跟陈青野说不该说的话——太大意了!怎么能喝醉呢?简直疯了!一个有女朋友的直男如果被几年的好友说喜欢自己,会恶心死吧。完蛋了——陈青野呢?是他送我过来的?他没有把我丢在路边,也许我并没有说骇人听闻的话。
我摸索着找手机,就在枕头边,于是借着手机的光打开房间灯。
“啪”一声,我重获光明,与此同时另一边发出被褥摩擦的声音,我如惊弓之鸟向那边看过去,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还有一张床,陈青野睡意尚浓,带着厚重的鼻音问我:“你醒了?”
“嗯。”我只敢说这一个字。
他打了个哈欠,慵懒地翻身面向我,闭着眼说:“我跟你妹说你今晚不回去了,然后把你带到这里。这是最后一间标间,我订到了。”
“……谢谢。”他真贴心,没把醉酒的我送回舅舅家,给我留足了面子。
“你明天还上班吗?”
“要去。”我说。
“那快睡吧。”陈青野看了眼手机,“十二点多了。”
“好。我先去厕所。”我坐起来,头还有些晕,脚步带点虚浮,明早醒来应该就没问题了。
从卫生间出来,发现陈青野倚在床头玩手机,没有继续睡。我也睡不着,因为我有太多疑问和恐慌,刚刚在卫生间我就惴惴不安,现在出来面对陈青野更是睡意全无。
“我,醒来突然不困了了。”我说。
“那就玩一会。”陈青野也没有要睡的意思。
空气中弥漫着一丝尴尬,我说:“多少钱,我转给你?”
“什么钱。”陈青野看我。
“开房,间。”好糟糕的断句,想咬舌头。
“哦,不用了,反正我也要睡觉。标间和大床房差不多。”
“不行。”
陈青野原本靠在床头,听我说完后稍微侧身转向我:“两百块钱一晚。”
我拿起手机要跟他A钱,又听他继续说道:“开车油费十块钱。”
?也行。
那要,给他转105块钱?
陈青野:“背你上车下车上楼坐电梯上床,人工费两百,给你脱外套脱鞋,服务费两百。”
我:“?”
陈青野:“转钱吧梁予,转完咱俩也就到这儿了。”
“行,好。”我退出转账界面,连连点头称赞他这招阴狠。
陈青野笑起来。
看他的样子,我大概率没说不妥当的话。所以我决定不问他了。
人之常情,总是很难面对一个亲眼目睹了自己最脆弱无助时刻的人,哪怕这个人是陈青野。现在周遭恢复沉寂,和陈青野共处一个屋檐下玩手机我都觉得尴尬,那些可能的醉话、酒后的丑态我都不打算问了,就让他们烂在陈青野肚子里吧。
但陈青野似乎不准备把话烂在肚子里,他问我:“你还记得喝醉之后说了什么话吗?”
我要是猫,此时背上的毛已经全部竖起来准备应战了。
我稳了稳说:“不记得。我说过什么?”
“你说要认我当爹。”
“我去你的!”床上两个枕头,我朝陈青野扔过去一个,没打中,被他接到了。
陈青野笑够了又正经道:“不逗你了,睡吧,明天还得上班。”
“还给我。”我指的是枕头,只剩一个太矮了,睡着不舒服。
于是陈青野掀开被子下床来,亲自把枕头送到我手里,还趁机观察我,我的眼神不自觉地躲开。
他说:“刚喝完酒你的脸都是红的,跟打了腮红一样,现在没那么红了。”
“睡你的吧。关灯了。”也不等陈青野回到床上,我迅速按下开关。
“晚安,梁予。”他对我说。
陈青野,他到底知不知道轻重?他每次离这么近都会令我紧张!
但我不能怪陈青野,因为他的朋友们,张小虎不会紧张,周成华不会紧张,甚至宋竹秋都不会紧张,只有我会,只有我居心不良,藏着见不得人的秘密情感。只有我在同陈青野的每一次接触中矛盾地期待着跟他靠近。
他是我的月球,一靠近,我的心潮就涨起。
我闭着眼,没睡。陈青野在黑暗中轻轻咳了两声,翻了个身,应该是继续玩手机。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他锁屏的声音,枕头被子一阵响动,最后归于宁静。
他要睡了。
陈青野是绝世好人,住酒店懂得订标间,要是同床共枕,我不确定今晚会怎样忐忑度过。
不知不觉我也睡着了,早上的闹钟吵醒了两个人,我说了句“抱歉”,匆匆穿衣洗漱。查看手机时发现陈青野昨晚就给我发消息了:“酒店含早餐,可以去吃。”
出门前,陈青野又带着鼻音说话:“拜拜。”
“拜。”我回他一声,轻轻关上房间门。
这种感觉很微妙,好像我们在同居,坐在楼下吃早餐时我还在回味。厨师煮了一小碗馄饨,跟当年和陈青野在学校门口吃的那家味道不太一样。
陈青野。我又在想陈青野。
我不是一个好的朋友,跟对方那兄弟相称的同时还在肖想人家。
幸亏平时演得好,也没有过分的行为,所以陈青野不知道。
就让他永远都不要知道吧。
下午结束工作回舅舅家,表妹迫不及待问我昨晚去哪里了。
12/27 首页 上一页 10 11 12 13 14 1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