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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去年过生日的合照拿给她看,这是她最喜欢的一张照片。
我卧在她的床边,不断地轻声说话:
“妈,我还想和你拍照片。”
“等你长出新的头发,再跟我拍好不好。”
“我们买个自己的相机。”
“妈,我小时候最盼望的事就是你能回家陪我。”
“现在谁都不会再伤害我们了,你可不能抛下我。”
我替她擦去眼泪,心中隐隐钝痛时,听到她以微不可察的声音叫我的名字,我答应着,她却说不出别的话。
我该怎样乞求神明垂怜我们母子?倘若神明有灵,我必定是最虔诚无悔的那个信徒。
四月,我妈再次进了医院,却已是弥留之际。我寸步不离陪护在她身边,明知无力回天,心里还总存着一丝幻想,希望她能好转一点点,能让我再听她说说话。都说好人一生平安,我妈从没作过恶,不是最应该长命百岁么。
医院每天都有人离世,谁听了逝者家属的哭喊声都会动容,我心跟着陌生人一次次哀恸,物伤其类,我是个等待行刑的死囚,不知道刽子手的砍刀何时落下。
没事的时候,我就盯着监测仪上的线条和数值,仿佛我妈把生命系在起伏的线条和变动的数字上,让我知道她还活着,她活着我就有家。
我想到小时候,我妈带着我去上班,把我放在不远处的儿童座位上,好让我一抬头就能看见她,我只有看见她才能安心地玩。本以为长大后就不会再有这种牵挂,没想到命运致力于给我们出不同的难题,我妈为我解开一个又一个,终于没有力气再解自己的题。
四月十日凌晨三点三十七分,监测仪上的数据全部归零。
声响惊醒了我们,舅舅站在床边,叫了两声“姐”,然后抽咽到说不出话,那是我第一次见舅舅哭。
我竟然没有落泪,只是有难以形容的孤寂向我袭来,抽空了我的灵魂。我颓然握着她的手,她的体温一点一点从我手中流走,血液停止流动,皮肤变得灰白。
她永远不会再痛了。我想。
昭昭天地,万千神佛,不渡一个苦命的女人。
我的妈妈在春天离开了我。
第15章
整理我妈遗物的时候,我发现了她早就写好的遗书,是给我的一封信。
打开读了几行,我流下她离世后的第一滴泪。
她让我不要怪自己,不要觉得是我阻碍了她,恰恰相反,是她需要我,她一向以我为骄傲。
她说希望我好好生活下去,找到所爱的人共度一生,不论那个人是谁,只要我们在一起快乐就好。
原来她都知道。
她知道我心怀内疚,总把自己当成她的拖油瓶和绊脚石,她在最痛的时候还宽慰着我,不让我带着心理负担走接下来的路。
她也知道我喜欢陈青野,她那么聪明,一定看得出来我对陈青野的情意不一般。
她要我不用太为她伤心,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只是她尤其不舍得我,她多想亲眼看着我幸福,却不得不先走一步。
我把信读了一遍又一遍,不知不觉泪流满面。我妈给我的爱是任何人都无法相比的,哪怕她已经不在,也会在天上守望着我,喜我所喜,悲我所悲。
舅舅处理好我妈后事,买了一块墓地安葬她。
我在墓碑前久久伫立,似乎比所有人都释怀。
五月,在我妈去世后只有二十天、离高考还剩三十天的时候,我回学校继续上课。虽然我在家一直学习,但还是落下不少功课,舅舅和班主任都劝我不要急,可以复读一年,可我不想停下脚步,坚持要考。
宋竹秋申请国外的大学遇到了障碍,需要再等一年,于是我们成了固定同桌。
得知我妈过世,宋竹秋安慰我说:“别太难过。这种病到晚期都很痛苦,对你妈妈来说也是解脱。”
她说得对。
这半个月里我有两次梦到我妈,第一次是她抱着小小我,逗弄我玩,神情幸福而愉快,有人跟她搭话,她就笑着回应人家,第二次是她更年轻的时候,周围似乎有她的同伴,她们在海滩上玩水,海水打湿了她的衣服和头发,阳光照耀着她笑容洋溢的脸。这两次梦中我都是旁观者,好像可以窥见她在另一个世界活得自由自在。
说来可笑,我这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也曾寄希望于菩萨佛祖,也幻想有天堂和来生,东西方的宗教求了个遍,为的就是能让我妈少承受些生活的苦。而她最后那几日,我们以自己的力量维系她的生命,也不过徒增她的苦痛。我正是想通了这点,心里才不那么难受。
张小虎见我回来,直接来了个熊抱:“予哥你可来了,你不在没人管得了青青。”
我说:“老头也管不了么。”
张小虎挠挠头:“老头不算——对了,这段时间你去哪儿了,我还以为你提前上大学去了。”
我回答他:“我妈生病,我在家照顾她。”
“阿姨现在怎么样?”
“上月去世了。”我说。
气氛瞬间凝固,张小虎似乎没想到我会给出这个答案,满脸尴尬和抱歉,一向伶牙俐齿的周成华也失语了,陈青野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他在我请假期间没有联系过我,应该是猜到我家里出了事所以选择不打扰,只不过没想到事情这么严重。
“没关系。”我说,“都过去了。”
“什么也不说了,哥。节哀。”张小虎又抱了我一下。
周成华也过来抱我。
我点点头:“我会的,我还要考京港大学呢。”
陈青野轻轻说道:“考,一起考。我帮你补课。”
所幸陈青野没有来拥抱我,不然我怕自己真的会哭。
陈青野说到做到,直到高考都在帮我。这一个月是我最极限的日子,每天只睡五个小时,其余时间除去吃饭就是做题,好在高考在即,再累也就快熬过去了。
高考结束,学校为我们举行毕业典礼,典礼之后是自由活动时间。舅舅几天前就把相机借给我,让我在学校里多留下影像。
陈青野带我到学校的“成人门”拍照,这是之前为高三生成人礼准备的,当时我还在请假,没有参加。
“来吧梁予,补上你的成人礼。笑一个!”陈青野按动快门,为我拍下几张。
查看照片时,他夸赞道:“笑得真好——梁予,你鼻梁上好像有一颗痣。”
他不看相机,转而看我,观察我鼻梁的痣,还自言自语道:“是新长出来的么,以前没有吧。”
他离得太近,两颗眼睛乌溜溜地盯着我,我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脸也发烫,推他一把说:“这有什么好看的。”
陈青野跟在我身后:“你怎么和小姑娘似的,还不好意思了。”
“我看你,你好意思么。”我反问他。
“我可不怕看。”陈青野两手一摊,一副欢迎大家来参观的模样。
我懒得跟他多说,叫张小虎和周成华一起来合照,宋竹秋当我们的摄影师,拍得大家都满意。
宋竹秋问:“这是谁的相机?”
我说:“我的。”
于是宋竹秋安排起来:“机主特权,你们排好队,一个个过来和梁予合照。”
张小虎是第一个来的,我们端端正正地拍了两张。接着是周成华。
陈青野坐在一旁的操场上催促:“行了,周,可以了吧,哎呦别骚了。”
周成华骂他:“我摆造型呢,你能闭嘴不。”
拍好后,宋竹秋说:“陈青野,到你了。”
陈青野跳起来,快速跑到我身边,我有些紧张,努力保持自如的笑容。
宋竹秋按了几下快门,对陈青野说:“你换个姿势,刚才那个太楞了。”
这时张小虎和周成华还没察觉出什么,都在嘲笑陈青野的“楞”。
“楞么?”陈青野有点疑惑,但还是照做。他趴在我肩头,对宋竹秋说:“我们假装聊天,你抓拍。”
宋竹秋咧嘴一笑:“可以,懂挺多啊。”
陈青野揽着我的肩膀,装作和我说话的样子,实际上他真的说了点东西,他说:“你笑一笑,这样拍出来好看。”
咔咔咔又是好多张,宋竹秋“啧”了一声,摇摇头,仿佛还是不满意,说道:“你们两个往前走,边走边聊。”
为了多给我和陈青野留下合照,宋竹秋贡献出了毕生的演技。
张小虎还在指导我和陈青野的神情体态,周成华这边已经看出不对劲:“不是,为什么给他拍那么多啊。”
“有吗?”宋竹秋矢口否认,闭口不谈,推开陈青野挤到我身边,“到我了到我了。”
宋竹秋带着我做各种各样的拍照手势,不得不说比周成华单手插兜双手比耶的那些姿势强多了。
陈青野举着相机一顿操作,拍完感叹道:“靠,你们两个还真……”
我赶紧捣他一下,生怕他说出屁话,陈青野立刻说:“还真挺好,都蛮上镜的。”
相机还给我时,我递给他一个白眼。
这几个人把我当景点轮流打卡完毕,又去找老师合影,我们围着班主任老头,老头被吵得不胜其烦,却还是挨个满足我们的诉求。
分别前,班主任拍了拍我的肩膀,对我说:“好样的,梁予。”
老头说,在他漫长的教书生涯中,从未遇见我这样的学生,经受了家庭的重创之后还能快速调整状态重返校园。
其实他也是我遇到的最好的老师。
高考成绩出来,我落榜了,是意料之中,但心里难免沮丧。
我坐在电脑前深深叹了口气,与此同时收到陈青野稳进京港大学的消息。
去不成京港大学,我投了低一档的大学,依旧选择法律专业。
陈青野觉得可惜,试探我的态度:“如果再来一年,考京港肯定没问题。”
我摇头:“不来了。海城大学也很好。”
我妈治疗的医药费大多是舅舅拿的,几十万不是小数目,我蹉跎不起,必须尽快自力更生,把舅舅的钱还上。海城大学的法律系在全国还算有名,我去了也不叫屈才。
不过这样一来就只能和陈青野天各一方了。
在我妈墓前,我把我的决定告诉她。
“妈,你会同意的,对吧。”我问她,冰冷的墓碑并没有我。
我说:“其实陈青野喜欢女生,不喜欢我。他把我当好朋友——好朋友也不错。”
“我去大学会好好念书的,我还是要做离婚律师。”
把心事絮絮叨叨跟我妈讲了一通,天快黑了,我便回去了。
上大学前的暑期,我在教育机构做兼职,课从早排到晚,连轴干了三四十天,赚到人生的第一桶金,足足两万多。我给自己留下第一学年的学费和前两个月的生活费,剩下的都交给舅舅。
起初舅舅坚决不要,但我说如果我妈还在,我赚钱是要交给她保管的,现在她走了,自当由舅舅替我保管。舅舅这才收下,他说会帮我存好,男孩子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的是。我笑了笑,并不答话。
为我上高中而租的房屋到期了,退租前,我清空所有房间,一趟趟将东西打包放在舅舅家。
最后一趟临走前,我揭下门窗上鲜红的福字和年画,仿佛要用它们来盖住我心上的疤。太阳快要落山,余晖斜照进房间,出租屋的地面一半金黄,一半灰暗,我站在明亮与昏晦的交界处,轻声喊道:“妈。”
无人应答。
孤单的声音最终消散在房间里,来不及留恋,我就要奔赴下一个起点。
第16章
我从高铁站下车,舅妈学校已经放假,有空来接我。我问起舅舅和表妹的近况,舅舅的公司正忙着,他有职位,还不确定什么时候能休息。表妹上高中,课业繁忙,要比我晚将近两周才放假。
我点头表示了解,随后问舅妈,打到舅舅卡上的钱可有收到。我想每年都尽我所能还舅舅一些钱,虽然他们不肯收,但我还是要给,如若我妈在也会同意我的做法。
这是我生活的主要动力。如果不是想着舅舅当年为我妈垫付的治疗费用还没还清,我这个人在世界上就没有任何牵挂了。
回去休息了一天我就出门补课。这次是通过高中班主任的关系找的家教,给初中生补习数学。宋竹秋跟我说过的,“要善于利用身边的资源”,加上年纪长了两岁,对事情的体悟又透彻了几分——归根到底还是需要钱,才放下脸面四处找活干。
等过几天陈青野他们几个都放假了,我们再相约一起去看看班主任。
这天,陈青野给我发消息:“梁予,我们见面。”
他跟我讲话越来越不客套了,想做什么都会直接开口,好像料定我会答应——我的确答应了。
我们约在高中时他们常常打球的那个公园。我上午要给学生上课,下午才能跟陈青野见面,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等我了,不止他一个,还牵了一条狗。
我叫他的名字,他和狗都转过来看我。
“梁予,看看!你认识它吗?”陈青野略带兴奋地问我。
我刚想说我怎么会认识小狗,忽然记起高二那年寒假给陈青野家的四条小狗起过名字。
我说:“这是那四条小狗里面的?”
陈青野点头:“对!这是团团,另外三条都送人了,这条是你给起的名字,没舍得都送走。”
“团团。”我蹲下来跟小狗打招呼,这是最常见的小土狗,浑身的毛都是浅棕色,只有鼻头是黑黑的。小狗有点怕我,一个劲往陈青野身上扑。陈青野宠溺地抱住它,揉揉它的脑袋:“别害怕,这可是给你赐名的人。”
然后又跟我说:“不知道为什么见了你害羞,这家伙在老家可是看门的好手,一有陌生人经过它就叫。我把它接到城里玩两天,想着你没见过,就带来给你看看。团团是小母狗,墩墩也是小母狗,圆圆和球球是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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