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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浮出一丝甜蜜,幻想能跟他去同一所大学。
学校里的合欢花开了,花瓣是绒绒的粉色,像扇子,开得太盛的被吹落到地上,会有女生捡几朵夹在书页里。
上完体育课浑身是汗,炎热难耐,水龙头里的水都被晒得温热,受不太了,我去校园商店买了两瓶冰可乐,其中一瓶带给陈青野。
陈青野回来得比我还晚,快打铃了才进了教室,手里一闪,把什么东西别在我耳朵上。
我歪头摘下来,是一朵合欢花,花丝细细软软的,躺在我手心微微颤动。
“送给你。”陈青野扬起可乐冲我笑。
有朵合欢花在我心头怦然绽开。
我知道我完了,陷入陈青野的温柔陷阱,我永远无法自拔,无法自救。
第12章
放暑假,陈青野问我要不要一起上补习班,因为费用昂贵,我拒绝了。而且我想只要高三稳住,正常发挥,考京港大学不成问题,没必要去补习。
于是暑假里我就自己在家复习做题,闲下来锻炼身体、打扫卫生、做饭,俨然一家庭煮夫。
这天下午我妈还没有下班,我睡了一会儿,然后起床干家务。
我平时不太进我妈房间,我妈也很少进我房间,那天不知道怎么的,我想扫地,就打开她的房门。房间不大,我转身时碰倒书桌上的一摞书,想捡起来却发现其中压着一张纸,我随手拿起来看,竟然是一份病理报告单,上面的医学术语我看不明白,却能看懂一个字。
癌。
我瞬间呼吸急促,手开始发抖,紧锁眉头反复确认报告单上是不是我妈名字和信息。上面显示日期就是前几天,她那几天休息过,但没在家,说是跟同事去逛街,我还为她高兴来着,原来根本就是骗我的,她知道自己得病了,并且没有告诉我。
毫无预料地发现这件事,我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攥着这张纸蹲坐在地上,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甚至怀疑这是假的,是我妈为了什么目的伪造了一份病理报告——可如果是真的……
我想给我妈打电话,却始终没有拨号,最后拨通了舅舅的号码。舅舅刚接到电话很开心,问我是不是要来家里吃饭。
我说:“舅舅,我妈得病了,你知道吗。”
电话那边突然沉默,良久的沉默。
我的心如坠冰窟。
舅舅说我妈得的是乳腺癌中最难治的那一类,而且发现得不够及时。
耳边尽是嗡鸣,我一闭眼,泪就滚落下来。
她生了重病还忍着疼痛劳碌工作,拿着诊断书不敢告诉我,我像个傻子一样不察觉不知情,成天想着和喜欢的人出去玩,绞尽脑汁瞒着喜欢他的事实,没给我妈半点关心。
做儿子做到我这个地步,真是可笑至极。
舅舅的话还在耳边:“你妈怕花钱,想放弃治疗,我们都不同意。小予,你知道了也好,你劝劝她。钱不是问题,需要多少舅舅都可以想办法。小予,劝劝你妈妈。”
我力竭瘫坐在地上,乳腺癌是最有希望治愈的癌症,我妈怎么会有放弃的念头?她离婚才刚刚一年,这一年我看着她容光焕发,竟是化妆品覆盖下的假象吗?她是不是感知到自己身体的变化才坚决离婚的?她是不是从很久之前就做好了打算?
无数个疑问涌出,我茫然无措,不知该向谁寻求答案,就这样在我妈床边枯坐着。
直到我妈回来,房间昏暗,她以为我不在家,打开灯后在自己门前发现了我——和落在一旁地上的病理报告。
我呆滞地看向她,她的表情凝在脸上,我一张嘴,是眼泪先掉下来。
我叫了一声妈。
她走过来,捡起病理报告放好,像无事发生一样问我:“吃饭了吗?”
我求她:“妈,你去治吧,舅舅说钱的事他想办法,我也可以休学,先带你把病治……”
“胡说!”我妈打断了我,“小予,必须要上学。”
“我没有不上学,是等你治好了再上。”我声音颤抖着问她,“妈,你疼吗?”
我妈一恍惚,也落了泪。
那天晚上我只有一个目的,劝我妈接受治疗。她说她查过,要化疗,费用高,而且很痛苦,头发还会掉光,她苦笑着说:“小予,我怕丑。”
我知她不是怕丑,她怕给舅舅、舅妈、我造成负担。可她十几岁供弟弟上学,后来遇上那样的丈夫,再后来生下我,二十年里为了男人耗尽心血,遇到大难却还担心是否给别人添了麻烦。
前些年外公外婆相继离世,她失去了全世界最真心牵挂着她的人。而我,一个眼盲心瞎的儿子,竟然真的以为她快乐起来了。我威胁她,如果她不治病我就不再上学。我妈终于松了口。
后面几天,舅舅托人在省立肿瘤医院找了大夫,家人齐上阵劝说我妈接受治疗,很快给她安排上手术。舅妈是老师,暑期放假,在医院专门照顾我妈,我本想一起留在省里,舅舅说他工作走不开,希望我在淮城照料表妹,我答应了。
表妹每天变着法哄我开心,我明白她的好意,可我妈在医院受苦,我怎么能开心得起来。
术后,我和我妈联系了一次,没有脂粉掩盖,她面容憔悴,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我心疼,但没脸说。
我总在想自己给我妈带来了什么。因为我,她一忍再忍不与我爸离婚,还是因为我,她不顾病痛拼命工作。如果没有我,她是不是能飞出这牢笼,外面天高海阔,她是不是早就过上幸福的人生。
梁予的予,是我妈赋予我生命,又把一生都给予我。可我偏偏什么都无法回报她,就连她得了重病都不能亲身陪护。
三周后,我妈开始化疗。在此之前我跟她通电话,她对我说:“舅舅舅妈为我受了许多辛苦……”
舅妈哽咽道:“姐,不要这样讲……”
她向来如此,一心想着别人,从来不想自己。
表妹在电话里说:“姑妈,你要加油,我和哥哥在家等你。”
我红着眼眶挂断电话,表妹过来抱我,我的泪滴在她肩膀上。
化疗后我妈就不肯跟我打视频了,通话时间也很短。舅妈偶尔拍她的现状,精神还算不错,但脸色苍白,头发脱落了许多。我妈爱美,接受不了自己这样的面容,也不愿被我看到。
只要她好好治病,我等久一点再见到她也无所谓。
八月份,陈青野的补习班结束,要找我玩。此前他就时不时找我聊天,我都若无其事地回应他,我本就话不多,他没察觉出异常。这次他约我去电玩城,我说:“青野,我不去了。”
他问:“怎么,你有别的事吗?”
我没回他。
我妈刚住院那些天,我每晚都焦虑得睡不着,疯狂在网上搜索乳腺癌相关,看到许多康复的案例觉得有希望,看到病人离世又怕我妈也治不好。我忧虑,内疚,做什么都没心思,好几次给表妹做饭没放盐,表妹一声不吭都吃光了,于是我更内疚。那段时间,表妹连我出门买菜都要一刻不离开地跟在我身边,好像生怕我心不在焉出了意外,我才明白舅舅叫我留在淮城也许不是为了照顾表妹,而是让表妹照看我。现在治疗顺利,我终于能安下心来把前一个月落下的功课补一补,而且我无法面对陈青野,不愿把这么沉重的事告诉他,也不愿在他面前佯装开心,所以回绝了他的邀请。
陈青野还在问:“梁予,你怎么了吗?”
我说:“我还没写完作业。”
陈青野:“只玩一上午也不要紧。”
我又说:“青野,我不去了。”
陈青野回给我一个问号,说:“那我去你家写作业。”
“我不在家。”
我的冷漠让陈青野摸不着头脑,幸好他没有穷追不舍,我感激他放过我,吐出一口气,继续做题。
第二天早上,舅舅家的门铃响了,表妹在房间喊我:“哥,你去开下门,我走不开!”
我以为是舅舅上班忘拿钥匙又回来取,连忙开门,没想到门口站着陈青野。
“怎么是你?”
“梁予!”
我们两个同时开口,我问他:“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陈青野眼睛亮亮的,不答我的问题,只说:“可以进去么。”
我不确定该不该让他进舅舅家,这时表妹走过来问:“哥,这是你朋友吗?为什么不进来?”
“谢谢。”
不知陈青野是在谢表妹还是谢我,总之他进到家里来了。
“你们?”我狐疑地盯着眼前这两个人,陈青野把手中提的水果和点心交给表妹,好像他们早就认识一样。昨晚表妹要用我的手机上传什么东西,我没细问就给她,可能是那时她翻看了我的聊天记录发现和陈青野的对话,于是联系上他,让他过来。
“哥哥,你的朋友,介绍一下呀。”表妹眨眨眼。
我皱了皱眉头:“还需要我介绍么。”
陈青野傻笑两声,表妹鬼精灵说道:“对不起哥哥,我不是有意看你隐私,昨天我看青野哥好失望的,就把咱家地址给他了。你也很久没跟朋友玩了不是么。”
还不等我说话,表妹就溜了:“我去写作业啦,哥哥你们聊。”
“过来吧。”我给陈青野倒了杯水,招呼他回我房间。这个房间原本是舅舅家的书房,为了我来住专门收拾出来的,现在容纳我和陈青野两个大男生确实逼仄了些,幸好书桌够大,陈青野坐得下。
“梁予,你有没有写好的作业。”陈青野这个狗腿又来抄作业,可惜这次我什么都没写完。
“我的物理。”陈青野拿出一本书,“给你抄。”
“不要。”我从来不抄作业。
“好吧。那就放在你这里,想看就看。”陈青野自顾自说着,我的心又渐渐活过来。
“你没生气吧?”陈青野探着头看我。
“生什么气。”
“我和你妹,没经过你同意……”陈青野吞吞吐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和我妹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生气的话你就不坐在这里了。”我说。
“嘿嘿那就好。”
陈青野说了许多话,讲的多是他在补习班发生的事,原本他在那里谁也不认识,后来张小虎也被家长扭送过去恶补,他们两个相见泪汪汪,难兄难弟共渡难关。
我听着他讲,露出久违的笑容。
第13章
我们安安静静写了一会儿作业,陈青野声音像石子落在无风的湖面:“梁予,你有烦心事吗?”
我就知道他会问,看来表妹没有告诉他。
“没。”我说。
“你妹妹说你最近遇到了不好的事,我在想是不是可以帮你。”
陈青野话虽诚恳,但帮不了我。
我低头沉默了几秒,对上陈青野的目光,笑了笑说:“谢谢。已经在解决了。”
陈青野看着我,可能发觉出我是故作镇定:“我们不是好朋友么,你有不开心也可以跟我说。”
我的确不开心。我长大了,不再是不懂事的孩子,却没怎么关心过我妈,她拖着我从那个破烂家庭的泥淖里爬出来,带我到新的世界讨生活,她满身裂痕,我却什么都感觉不到,甚至幻想着跟谁风花雪月浓情蜜意。
我没说话,笔尖顿在纸上,一个字都写不下去,我也不能赶走陈青野,他更是无辜。
陈青野说:“从你到咱们班,我就感觉你藏着好多事,心思比我们都要深。你说以前跟别人都没有很熟,可是现在不一样,你有朋友了,有的事哪怕我们解决不了,倾诉一下心里也会好受。”
朋友。
思绪反复摩挲着这个词语,我决定对朋友说实话。
“我妈得了很严重的病。她现在在医院,我还没有去看过她,不知道她怎么样……”说到后面,我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发抖。
陈青野明显没有预感我家里出这么大的事,我看着他不知所措的神情,又觉得抱歉。
“对不起。不该给你这样的压力。”
“不要说对不起。”陈青野想说什么,可他毕竟没经历过这些,所有的语言都那么苍白无力。
陈青野,这个我偷偷喜欢了很久的人,此刻他正望着我,眼睛里满是担忧。我对他扯出一个笑容,眼圈却红了。
陈青野伸出一只手握住我的肩膀,轻声说:“梁予,别哭。你要对你妈妈有信心,她会好起来的。”
我点头,凝在眼眶里的泪因此落下来,陈青野的眉心动了动,对我说:“梁予,如果你需要……”
他欲言又止,我却明白他的意思,他怕我没有钱,又怕我自尊心太重。
“舅舅借给我们一些钱,可以支撑治疗。”我说。
“那就好。”陈青野说,“云山上有座庙,听说里面的菩萨很灵,我们去拜拜吧。”
我和陈青野是理科生,也学过政治唯物主义,神鬼仙佛一概不信,他说出这话,我的第一反应是想笑。
陈青野倒觉得无所谓:“科学的手段是医院的事,我们可以来点玄学手段。去吧,梁予,顺便散散心。”
原来拜佛是假,散心是真。我看不清上天究竟是亏待我还是厚待我,让我经历这么多痛苦,再赐给我一个陈青野这样的朋友。
第二天早上,我和陈青野一起登云山。我们坐了一小时公交来到山脚下,庙在半山腰,我们得先爬上去,通常来烧香拜佛的人是不会在意这点高度,仿佛攀上越高的寺庙就越代表自己心诚。
大殿门口烟雾缭绕,香炉里插满了善男信女请的香。我和陈青野一人取了三支香,学着别人的样子,毕恭毕敬将香供上,然后跪在殿中的拜垫上。
我默念心中所愿,希望菩萨保佑我妈早日康复,再保佑陈青野一生平安。陈青野跪立在我身边,那一刻我有些恍惚,仿佛共同起誓,让天地神佛都见证我们的虔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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