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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大殿,我和陈青野并肩往山下走,只觉得神清气爽,这些天来胸中压抑的浊气烟消云散。我把这感受告诉陈青野,他说这是好兆头。
暑假结束之前,我妈在省立医院做了两次化疗,为了方便,剩下的化疗和放疗转到淮城医院做。每次化疗都要住院几天,我、舅舅、舅妈轮流照顾她。
第四次化疗结束,我妈出现比较严重的反应,恶心呕吐,吃不下东西,浑身乏力。我咨询医生,给我妈拿了药。她的头发已经剃光了,人瘦了一大圈,吃过药无力地躺在床上,我握着她的手,恨不得替她承受所有苦痛。
我妈说:“小予,妈很丑吧?”
我摇头说:“没有。”
“让你跟着妈受罪了。”
我说:“你快点好起来。明年我考上京港大学,在那里找工作,把你接到京港去。”
我说:“我们买一套小房子,花不了许多钱。”
我妈扯出一个笑脸:“净胡闹。你要娶媳妇的,怎么能跟妈住。”
我顺着她说:“嗯,娶媳妇。你得看着我娶。”
她叹息道:“妈真想偷个懒。”
“你要是偷懒,我就不娶了。”
见她笑得辛苦,我说:“妈,睡一觉吧。”
我拍着她的胳膊,像小时候她拍我那样哄她入睡,等她睡着了我就去一旁桌子上做题。
升入高三的第一天,班里换了新座次表,我不再和陈青野做同桌。我向班主任坦白了自己的家庭情况,方便随时来随时走,自请继续坐在最后一排。于是我的新同桌就成了宋竹秋,因为她正在申请国外的大学,如果申请成功,这个学年就不在国内读了,所以只需要在教室里有一个暂时的座位就好。
我的生活成了医院、学校、家三点一线,除了学习就是照顾我妈,没有任何别的心思。为了跟病魔做抗争,所有人都疲惫不堪,但都憋着一股劲想把我妈治好。第五次化疗刚结束,我妈就不肯住院了,当然是怕花钱,好在医生根据我妈身体情况首肯她在家观察,我们才敢放心地让她回家。
舅舅不告诉我治疗费用,只说“这不是小孩该关心的事”,我在医院打听过,到目前估计花了六位数。我把这笔账记在心里,欠舅舅的一定会还。
宋竹秋问我为什么神出鬼没的,晚自习基本没上过,还隔三差五请假,一请就是好几天。
我没有告诉她实情,只说“家里有事”。
但她向来聪明,一下就猜到了:“是有人生病了?”
“嗯。”我沉沉地应了一声。
“你妈妈?”
“嗯。”
“哪里的病?甲状腺,乳腺,还是子宫?”宋竹秋平静地问话。
我惊讶于她的敏锐,回答说:“乳腺。”
她说:“我姨妈是省立医院肿瘤科的大夫,如果你家需要,我可以帮你联系到她。”
我跟她道谢,说我妈已经从省立医院转到淮城来继续化疗。
宋竹秋端详了我几秒钟,问我:“你不会觉得通过我是件难为情的事儿吧。”
我很难否认,拒绝她和拒绝陈青野想问我有没有钱是一个道理。
见我不说话,宋竹秋立刻恨铁不成钢道:“梁予,你的自尊心在疾病和生死面前一文不值。我可以做你的资源,你要善于利用身边的资源。”
“我们是同学,我不想掺杂……”
“我们当然是同学,也是朋友,谁说朋友不可以互相利用了?我们能做朋友就是因为从对方身上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这难道不是利用吗?”可能是觉得话太重了,宋竹秋语气缓和下来,“总之你可以随时问我,我乐意帮你。”
“好,谢谢。”我说。
宋竹秋的话确实有些刺耳,我刚开始接受不了,不过慢慢就能习惯,一针见血是表象,坦率和真诚是她不变的人格底色。虽然我最终都没有求助宋竹秋,但她说的话我一直记得,她说我们是朋友。
十二月初,天已很冷,我早就找出去年我妈买的保暖三件套,上下学就戴起,像我妈一直在我身边一样。
这天下午放学回家,看见桌子上摆着一个蛋糕,还有几个菜肴,我才记起是我的生日。
“妈!”我叫她,“你在房间吗?”
“来了。”我妈从房间里走出来,她穿着去年春节和我去买的红色大衣,化了妆,还带上假发,恢复了长头发的样子。
“今天这么漂亮。”我夸她。
“当然了。”我妈捧起假发梢,“我特意叫你舅妈帮忙买的,你看,是不是跟真的很像。”
“像,像你以前的头发。”看到我妈状态不错,我打心眼里高兴。
“很多年都没陪你过生日了,是妈不好。今天好好过一个。”我妈把蜡烛和打火机递给我,“小予,点蜡烛许愿吧。”
我插上蜡烛,点燃,关了灯,邀请我妈跟我一起许愿。火苗跳跃着,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我双手合十,再次祈求我妈早日康复。
吹蜡烛后,我妈拿出从舅舅家借来的相机跟我合照。我揽着她的肩膀,比出象征胜利的剪刀手,心里念着我们一定会战胜病魔。
查看照片时我开玩笑道:“妈,你像我姐。”
“净瞎说逗我。”话是这么说,但她笑得很开心。
我切了一大块蛋糕,嘱咐她:“医生不让多吃糖,你少吃点,意思一下就好了。”
她笑:“要我少吃就切小一点嘛。”
我也笑:“切成这样好看。但是你要少吃。”
她很听话,只抿了一小口奶油,然后叫我吃菜。
我心疼她做了这一桌子菜,应该等我回家来做。
我妈说:“都是你舅妈做的,我打打下手而已,没事。”
她骗人,我一尝就知道是她的手艺。但我没有揭穿她。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许多,我妈身体还虚弱,以我说话为主。我说要去京港大学读法律系,以后当律师,给人打离婚官司,帮助更多女人脱离不幸婚姻的苦海。
我还说交到了一个好朋友,就是陈青野。我妈知道他是我同桌,也知道我常常跟他往来,但不知道我们相处的细节。我给她讲了一些好笑的事,讲陈青野的外号叫“青青”,讲他小时候顽皮被他爸揍,我妈听了也会忍不住笑。
到最后她实在太困,被我赶去睡觉。
第14章
舅舅帮我们把照片洗出来,我妈捧着照片看了又看,满脸欣慰。
我逗她:“妈,你看得茶饭不思了。”
我妈慢慢说道:“看了觉得高兴,我们小予真好看。”
“随你。”我说。
还有一个月就到春节,想起去年春节热闹的光景,心里不免惆怅。但没关系,只要我妈能好起来,我们还有很多个新年。
寒假里有几天气候恶化,下起雨雪,路面都是湿滑的,结了一层冰,城区主干道出了好几起交通事故。
陈青野给我发消息:“在哪?”
我:“在自己家。”
陈青野:“你家还有菜吗?”
我:“不多了,一会我出去买。”
陈青野:“我给你送点过去。”
我:“路不好走,你不要来。”
陈青野:“别出门,我在路上了。”
他说在路上那就是快到了,我拗不过他,只好默许。
原本舅舅舅妈隔三差五会来给我们送吃的,但前几天舅妈自己的妈妈骨折住院,需要人陪护,舅舅一家也自顾不暇。年关将至,谁家出了事都不好受,好在我妈身体渐渐好起来,我也放假在家,暂时不用舅舅他们操心。
我对我妈说:“陈青野要过来。”
“啊,外面这么冷,他怎么要来?”我妈问。
“怕咱们没菜吃,来送菜。”我说了实话。
“你这个朋友心眼真好。”
“嗯,他就这样。”我妈夸陈青野反倒夸得我心虚。
我妈起身去照镜子:“那我得收拾收拾,别让人家看了笑话。”
她正了正帽子,又理了理衣服,我笑着说:“没事,妈,精神得很。”
“要留他在家吃饭呢。”我妈提议。
“嗯,他想留就留,我去做饭。”
不多一会儿,陈青野就敲门了。他身上沾满了雪花,哈气把睫毛都打湿了,风尘仆仆地送来两大袋蔬菜水果肉类和速食。
我急忙把他迎进家里,他一进门就跟我妈打招呼,热情地喊“阿姨”。
我妈见他的模样也不禁心疼,说早知道肯定不会同意让他来这一趟的。
陈青野只是咧着嘴笑,说:“阿姨,我滑雪练出来的,不怕冷也不怕摔。”
我妈请他坐下,连连说这孩子一看就好,高大帅气,讨人喜欢。
“妈,你都把他夸上天了。”我撇撇嘴,有点酸。陈青野厚脸皮地照单全收。
我妈说:“小予在家经常提到你,多亏你和他做朋友。”
陈青野嘿嘿笑,说:“是小予人好,我们才能关系好的。”
“小予么?”我问他。我妈这么叫我也就罢了,他也这么叫。
陈青野假装听不见,拿起水杯喝水,嘴角憋不住笑。
我妈留陈青野吃饭,他爽快地答应。
我在厨房做饭,陈青野陪我妈聊天,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只有两个人隔一会儿就传来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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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青野买的都是常见的时令蔬菜,我简单炒了几个菜,炖上番茄牛腩土豆。
正做着,陈青野进来了:“好香。梁大厨。”
我问他:“买这些花了多少钱?我给你。”
“不要,没多少。”
“不要以后就别在一块玩了。”我说。
“哎!这么凶。我不要你钱你还跟我绝交。”陈青野嚷嚷着。
“这是你该拿的,现在就告诉我。”我命令他。想不到有朝一日我也会命令陈青野。
陈青野没辙,去翻看超市小票,举着小票给我看:“九十四块两毛八。微信还是支付宝?”
“微信。做完饭给你。”
“行。”陈青野无奈道。
“你和我妈聊了什么?”我问他。
“就是说你在学校里的事,阿姨很爱听。”
“我在学校里?有什么事值得这样讲?”我反倒好奇起来。
“咱俩翻墙被抓住,还被老头罚了。”陈青野轻飘飘吐出这句话。
“陈青野。你拿自己糗事到处讲别带上我。”我皱起眉头,这下连底裤都没了。
“这事多好玩啊。你妈妈又没生气。”陈青野不以为意,“她还向我打听你在学校有没有中意的女生,我没告诉她。”
“什么叫没告诉,本来就没有。”我纠正他。
“嗯嗯,我说的就是没有。”
真是笨蛋,我对他说:“你不要再去和我妈对话了,待在这里,我在哪儿你就在哪儿。”
陈青野乖乖做到。
饭都做好了,陈青野殷勤地将盘子端上桌,席间也欢声笑语其乐融融,不知旁人见了是否误会我们本就是一家人。
饭后我妈照例午睡,我送陈青野下楼。
雪停了。道路依然结冰打滑,陈青野坐在电车上,两脚都撑住地才能保证前进时不摔倒,我心头一动,上午为了给我送食物,他就是这样冒着风雪来的。
我走在他身边,说了声谢谢。
陈青野拍拍我的手臂,默然接受我的谢意:“等你妈妈好起来,咱们再去滑雪。”
“那时就上大学了吧。”我说。
“上大学有什么妨碍,寒假也会回来。”陈青野说,“而且京港也有不少滑雪场,我都查好了。”
他的承诺像誓言,恒久地落在我心间。我总是期待陈青野向我发出新的邀约,那意味着我们会在将来一次又一次建立连结。
我像去年一样,给家里换上新的窗花和春联,舅舅也在除夕那天把我和我妈接到他家吃年夜饭,仿佛一切如常。但不同就是不同,每个人心头都笼罩着一层薄雾,笑容里掺了一丝忧愁。我知道,就算我妈身体好转,舅舅的经济状况也支撑不了太久。这更坚定了我休学的想法。
春节之后,我妈去医院复查,结果显示她病情恶化,癌细胞多发脑转移,医生说情况极不乐观,最多只剩三个月。
舅舅把医生的话转述给我,我不信。
明明除夕夜我们还在一起有说有笑,她自己都说想快点好起来,看着我考上大学,明明一切都在好起来,为什么会这样?
我呆愣在原地。说实话,从得知我妈确诊那刻起我就想过会有这种结果,可我从来不敢想象它真正发生。我一直都幻想乐观,幻想最积极的状态,幻想我妈痊愈后跟我像以前一样生活。
好在我比自己以为的更加坚强,求舅舅瞒着我妈,舅舅自然答应。但我妈似乎能察觉到,不愿再治,执意要回家。
舅舅拦住她,她只是虚弱地摇头:“没用了。你不能为了我不顾自己的家,我也不能给小予欠下太多债。”
她叫着舅舅的小名:“姐太疼了,姐想……”
“姐,这几天的住院费早都交过了。过了这几天再回去吧。”舅舅真的骗过了她,她躺回床上,泪从眼角滑落。
医生不建议再手术,我们最终把妈妈带回了家。
高三最后一个学期开学,我请假全天在家照顾我妈。她被病痛折磨得形容枯槁,吃喝都极少,我同她说话,她也很少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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