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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记我。
我苦笑一下,十几岁时我苦苦守护着秘密,只为了能做陈青野众多朋友中的一个,与他保持联系,现在却想让他忘记我。
我给陈青野的妈妈发去一条短信:我已和陈青野分手。
没有回信,但我知道她看得到。
第二天白天,我回到陈青野住的地方搬行李,我自己的东西不多,大多数是跟陈青野在一起后买来共用的,就不带走了。陈青野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工作时间,他不出现是正常的。
电视柜上摆着一张我们两人的合照,临走时我看了它一眼,是在南江时宋竹秋帮我们拍的,才过了两个月而已,一切都不一样了。
我曾想过如果和陈青野分手,自己会是什么样子。这下分手成了现实,不用想象了,所幸工作时还有一丝清明,不至于出错,休息时间就浑浑噩噩,晕头转向,下班也不愿做饭,躺在床上居然想喊陈青野,问他今晚吃什么。甚至有几次,肌肉记忆带我回到之前跟陈青野租住的房子,都快踏进小区门口才反应过来我们已经分手,我早就不住在这里了,保安认识我,冲我点头示意,我也笑了一下作为回应,然后转身离开。
跟陈青野分手半个月,我莫名发起高烧,在出租屋里扛了一天,吃过药也没有好转,只好拖着病体打车去医院。
碰巧宋竹秋打电话问我最近在忙什么,我告诉她我生病了,在医院挂水。
“青野没照顾你一下吗?”她问。
“分手了。”我闭了闭眼,歪着头有气无力地回话。
还以为宋竹秋会骂我,没想到她只是叹气:“唉,梁予,终于还是到了这一天。”
“哼。”我笑了一下,蔫蔫的。
“你在哪个医院?”
“第一医院,怎么,你对这家医院有什么指示?”我同她开玩笑。
宋竹秋也开玩笑:“当然有指示,我勒令他们两天之内把梁予治好,不然就等着关门吧。”
在医院打点滴,睡觉上厕所都不方便,头脑昏昏沉沉的时候觉得好像有人坐在我旁边,拍了拍我的手,我微微抬头,视线还有些模糊,心头却是一阵感动袭来,小声安抚道:“青野,我没事。”
“青野,光想着你的青野。”是个女人的声音。
我转过头,竟然是宋竹秋。
“怎么是你。”
“不可以是我么,是不是只有陈青野来你才高兴。”
“你知道我不是这意思。”我苦笑一下。
“靠着吧。”宋竹秋往我这边挪了挪,叫我倚在她肩膀上。我没跟她客气,很多时候我都没把她当女人,可能她也没把我当男人。
宋竹秋对我说话:“在走廊里打针,没有病床了吗。”
“嗯。”
“我找半天才找到你。本来想到京港给你和陈青野一个惊喜,没想到是来照顾病号的。”
“那真是辛苦你了。等我好了一定好好感谢你。”我说。
“你先好起来再说吧。”
这段时间总睡不好觉,靠在宋竹秋肩膀上居然是睡得最香的一次。
拔了针,我带她回我住的出租屋,房子不算大,两个人就会拥挤,但我的生活用品很少,三四十平的房子看起来还有些空旷。
“你搬过来多久了?”宋竹秋在客厅转里几圈,显然对我的生存环境不太满意。
“半个月——我点个外卖,咱俩吃点儿。”我说。
“我想吃火锅,不过你这个样子,还是点些清淡的炒菜吧。”
“我好了就带你吃火锅。”我说着打开外卖软件,点了几个清炒土豆丝之类的家常菜。
我躺在沙发里,宋竹秋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家里没有多余的杯子,我们回来的路上现买的,还是宋竹秋刚刚自己洗干净拿来用的。我实在不好意思,但宋竹秋不愿看我病殃殃的还干活,不让我插手。
我问她:“这次出来找我们,你那占有欲强的小男友不会吃醋吗?”
“分手了。”宋竹秋一摊手,“上个月就分了。”
“你提的?”说不意外是假的。
宋竹秋骂了一声:“要是老娘提的还不生气呢,小崽子敢跟我提分手,我真恨当时没抽他。”
“所以你是来京港散心的。”
“算是吧。”
“他不是蛮喜欢你么——这两个月变化太多了。”
宋竹秋猛灌两口水:“跟我说他喜欢上别人了,倒是挺诚实。”
我撇撇嘴:“我俩还真是难姐难弟。”
其实我比宋竹秋大,但跟她相处这些年,她的确担得起我们叫她“姐”。
“你呢,谁提的分手?”宋竹秋问我。
“我。”
“你?”宋竹秋惊得眼睛都瞪大了,“为什么?陈青野哪里惹到你了?说出来,我陪你骂。”
我失笑:“没有,他很好。是我。”
“你喜欢上别人了?梁予,虽然我不赞同劈腿,但……”
“我也没有!”我连忙打断她,“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都很好,但还是分手了。”宋竹秋发挥她的聪明才智,一语道破天机,“所以问题出在陈青野家里。”
第31章
我没作声,默认了宋竹秋的猜测。
“没瞒住?”宋竹秋问。
“算是吧。”我说。
“有隐情?”宋竹秋打破砂锅问到底。
“你这么聪明不怕遭人嫉妒么。”
“梁予,告诉我,不然我立刻告诉陈青野你跟他分手是另有隐情。”
“威胁我么。”我无奈问道。
“不错。”
本人梁予最不怕的就是威胁,谁威胁我,我都会妥协的。我把事情原委告诉了宋竹秋,还叮嘱她千万保密,谁知宋竹秋一听就炸了,从小板凳上蹦起来,指着我的鼻子:“梁予!这事儿只有你能忍!你还是那么——”
想都不用想,她肯定要骂我,但看我还是个病号就嘴下留情,好心放我一马。
宋竹秋不说脏话,教训却少不了:“你又当老好人!谁知道你在牺牲自己,陈青野知道吗?他不知道,他肯定以为你变心才甩他!他爸妈更不用提,只觉得你活该而已。”
“不是还有你知道么。”我咧着嘴角笑了一下。
“我知道有个屁用!梁予,你到底……”宋竹秋看我一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还有闲心跟她开玩笑,硬生生压下火去,“我真是吃饱了撑的替你生气!”
或许我做了个错误的决定,不该告诉宋竹秋。我不愿让朋友因为我的事动肝火,好言好语道:“坐吧,喝水。现在分开也好,总有这么一天,长痛不如短痛。”
宋竹秋想了想,不解气,又骂起别人:“陈青野他爸妈做事忒不地道,两个没本事的,管不了自己儿子就来欺负别人!陈青野也是个窝囊废,平时看着聪明,关键时候属他最蠢!还不知道是怎么把家底抖出去的,让人像猴儿一样耍得团团转!”
我苦着脸:“姐,有点难听了。”
“更难听的我还没骂呢!”
“没关系啦,反正已经分手,不会再有事了。”不知怎么发展成我安慰宋竹秋。
“逆来顺受!他们要是再欺负你,你就报警!”
“我报警,出警的是他爸。”
“又觉得自己可幽默了是吧。”宋竹秋瞪我一眼:“我出去一趟,给我一把你这里的钥匙。”
“你去哪儿。”
“我住的宾馆离你这里太远,换家近点儿的!”宋竹秋说完就出门去了,肯定还是生气,只不过不好在我面前表现罢了。
我竟然一觉睡了三四个小时,醒来宋竹秋又点好饭等我。
“我不会做饭,也不可能给你做饭的,咱俩这几天吃外卖算了。”宋竹秋边摆好筷子边对我说。
“好嘞,姐,外卖就挺好。”我心存感激,讲话不自觉狗腿起来,紧接着又难过,这是陈青野惯用的说话方式,我们在一起三年,各种习惯早就彼此渗透,他已是我生命的一部分,如今这一部分被我狠心剔除,痛得血肉模糊。
幸亏有宋竹秋在这里照应,几天后,我好起来,想要兑现承诺带她吃火锅,惨遭宋姐拒绝:“这次来不及了,我要回去看店。下次一定。”
“好吧,宋老板真是大忙人。”虽然心有遗憾,但也不能耽误人家的事业。
我送她坐上回南江的高铁,如果顺利,下次见面就是春节年假了。我的朋友一向不多,失去了陈青野,就只剩宋竹秋关系最铁。虽然我和张小虎、周成华也是朋友,但我们的关系很奇妙,我和他们两人不会单线联系,需要有陈青野做纽带,如今这条纽带断掉了。
分手后我状态不佳,网络平台账号更新不及时,许多粉丝取关,流量也不如以前,现实中又因为生病推掉了几个案子,收入减少,我深知这样不行,强迫自己重新打起精神投入工作中。说起来真该感谢我的工作,虽然与我当初理想中的颇有不同,却让我有收入能养活自己,还能分散注意力,使我不会一直想着陈青野。
分开三四个月,我失去了陈青野所有的消息,用“失去”这个词也不准确,毕竟是我主动把他删掉的。有好多次,我差点忍不住想通过宋竹秋打听陈青野的现状,如果陈青野依旧保持以前社交平台发动态的频率,说明他情绪还不错,生活没受影响。可我不敢问,捉摸不透自己的心思,我希望陈青野尽快走出失恋的阴影好好生活,但他如果彻底忘记我,我真的会高兴吗?
我与他之间,只有我欠他。
没有陈青野的家实在冷清,我过了三年好日子,冷不丁回到一个人,心理落差难免大,古人早就说过,由奢入俭难。早上醒来我习惯性摸摸枕边,没有人,甚至没有另一个枕头,心下一片透凉,然后彻底清醒。回家也没有人等我吃饭,有时会自己下厨做点健身餐配合运动,最近咨询变多,回家还要接电话,健身房越去越少,终于还是在家吃泡面填饱肚子。
我想过养宠物,比如像陈青野的团团那样的小狗,可是考虑到自身条件,没办法给宠物足够的陪伴,放弃了这个想法。
我把最近赚到的钱转了一部分给舅舅,又给舅妈和表妹买了礼物,舅舅一家如今成了我生活的最大动力。
翻手机相册找材料时会看到我和陈青野的各种照片,我都没舍得删。是我提的分手不假,但我也确实留恋他。过了怨天尤人的阶段,每次看到与陈青野的合照我都会停下来愣两秒,回想拍照那天我们在做什么,同陈青野的三年是我所度过的为数不多的快乐时光,或许是老天怜悯,才让我留下这些纪念。
春节假期回淮城,张小虎在“四大天王”群里邀请我们参加他儿子的百日宴。周成华一口答应,我和陈青野迟迟没有回复。群聊是我唯一能看到活的陈青野的地方,毕竟退群太刻意,对朋友们来说也很莫名其妙,所以我们都保留了群聊,只是不会再同框罢了,这个场景不算陌生,几年前就发生过。
张小虎单独圈了我和陈青野,问:“哥俩儿有时间吗,聚一聚呗?”
我找了个借口,在对话框里打字:当天我得陪家人,你们聚……
我还没有打完字,群里一个叫“里予”的人说:“可以。”
是陈青野,他不知什么时候换了头像和昵称。
我盯着手机屏幕,居然紧张到脸红。任何事都没有发生,只是陈青野出现,哪怕隔着屏幕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出现,我都会心跳加速,难以面对,不知是羞惭还是忐忑。
我把对话框里的话发到群里,张小虎表示惋惜,又问我别的日子有没有空,我不得已撒谎,说在京港还有工作,很快就要回去,今年大概率没时间。管不了太多,先糊弄过这次再说。
“里予”又发言:“别改了,就这天吧。”
明晃晃的“予”字就这么出现在群里,我又自作多情起来,原来陈青野的名字里包含着我的名字。
这是巧合。我当然知道这是巧合,两家父母不可能商量着起名字,我不该把巧合当做什么惊天秘密似的,又惹自己心潮澎湃起来。
说来可笑,我做婚姻家庭的案子,也常常给人做咨询,会有许多人问“他还爱我吗”,在我的工作范畴里,这类问题没有意义。现在轮到我自己,在一段已经结束的关系里,我居然也想问类似的问题:陈青野,还记不记得我?
这个问题没有意义。
医者难自医,可笑我也钻进了这样的牛角尖。
他们在张小虎家聚会,我独自去了云山。很多年前,我妈妈还在生病的时候,陈青野陪我来过这里。
我想念陈青野,身上的每一块骨头都在想他,但我不能见他,他大概率也不会见我,所以我选择故地重游。刻舟求剑,什么都得不到,我明白,但还是去了。
这里跟几年前一模一样,香客排很久的队请上几根香,虔诚地插进香炉里,对着满殿神佛菩萨拜了又拜。
物是人非。
我没有请香,只是站在不远处望着进进出出的人类。我的目光逐渐空洞,却又清晰地看见两个少年走入殿里,一个高一些壮一些,另一个瘦得有些羸弱,他们插上香,几乎同时跪拜,虔诚地默念心中所愿。
其中一个的愿望是:希望菩萨保佑我妈早日康复,再保佑陈青野一生平安。
忘不掉陈青野的最坏结果无非是我一辈子都困在与他的回忆里,不再走进新的恋情。听起来并不会对我造成实质的危害,我本来就不知道该怎么和人谈恋爱,是陈青野接纳了我,以后如果没有人接纳我,我就继续独身。
山上冷,我攀到半山腰就下来了。下山的路上,表妹发消息邀请我晚上去新开的西餐厅尝尝,很火爆,她提前预约好了座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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