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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逸卿锐利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最终未再出声追问,只是眉头依旧紧锁。
一旁,叶庭澜静默不语,修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眸底思绪如云海沉浮,深不见底。
宗门奖励依例下发,盛在乌木托盘里,由执事弟子恭敬奉上。
除了灵石灵丹,还有闪烁银光的钱铤和代表功绩的身份令牌。
花拾依只将灵石与银钱仔细收起。
那些对于修行大有裨益的灵丹,他却看也未看,尽数分予了之前曾在执法堂为他仗义执言的丁宁、庄铭与青陶三人。
日练毕,暮色如墨,缓缓浸染天际。
又到了例行侍奉之时。
这一次,花拾依主动趋前,垂首敛目,声音温软:“师兄,前日是我疏忽大意,一时犯懒,未能尽责。现在我已知错,以后绝不敢懈怠,望师兄莫怪。”
言罢,他轻轻起身,眉眼弯弯,动作娴熟地为叶庭澜重新沏上一壶滚热的灵茶。
叶庭澜坐于窗边案几后,正专注翻阅几卷纸质泛黄的古籍。闻言,他头也未抬,只是伸手,指尖在身旁的蒲团上轻轻一点:“坐。”
花拾依依言乖顺坐下,沉默片刻,终是按捺不住心中好奇,忍不住倾身凑近些许,目光投向叶庭澜手中那本陈旧书卷:“师兄……可是在查那巽门之事?”
叶庭澜目光未离书页,只从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嗯。”
花拾依见状,亦从案几上那堆古籍中拣起一本稍薄的,轻轻翻开。
他皱眉思索,沉吟道:“这记载上说,巽门二十年前突然声名鹊起,势力扩张极快,转瞬却又因行事诡谲狠毒而声名狼藉,最终竟销声匿迹了……真像个解不开的谜团。”
叶庭澜翻过一页,声音平静:
“当年,仙门百家曾联合设局,意图一举围剿巽门。然而,此门仿佛能未卜先知,行动前夕,核心人物似早已收到风声。最终围剿只折损了些许无关紧要的外围爪牙,其掌门与数位核心长老,皆携带重要典籍秘术,遁走无踪,不知所踪。”
“随之湮灭的,还有诸多类似‘养尸炼傀’的邪术秘法。仙门联合追查多年,始终一无所获,仿佛人间蒸发。直至昨日,大榕村人傀再现。”
花拾依凝神听着,只觉这巽门神秘诡谲,尤其是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掌门,更是神秘诡谲。
叶庭澜忽然放下手中书卷,抬眸看向他,目光深邃: “昨日你与梅玄棺交手时,除却厮杀,他可曾说过什么?”
花拾依凝神细细回想,道:“似乎在操控人傀时喊过什么‘邪魔无尽,我道大兴’之类的古怪话语。”
叶庭澜眸色骤然一沉,如结寒冰:“‘邪魔无尽,我道大兴’此言曾在巽门初兴时流传。看来,此人即便非巽门之人,也必与其关联甚深。”
夜色渐深,烛火摇曳,两人也未能理出清晰的头绪。
花拾依掩口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角沁出些许泪花。见时辰已晚,他便欲起身告辞。
刚一动,一片素白衣袖却轻轻覆在他的手腕上,力道不大,却也难以挣脱。
花拾依讶然抬头,正对上叶庭澜望过来的目光。
跳跃的烛光在他眸中明明灭灭,一片晦暗。他声音温柔,又带着一丝暗哑:“近日我灵力运转时有滞涩,需有人在旁护持以防不测。师弟,今夜你留下吧。”
花拾依一怔,视线下意识地扫过室内唯一一张床榻。他迟疑道:“那我睡在何处?”
总不能他睡地板,叶庭澜睡床,又不能他睡床,清霄宗未来掌门睡地板。
叶庭澜神色自若,指尖随意地点了点那唯一的床榻边沿:“这里。”
花拾依耳根瞬间漫上热意,声音不由微微拔高:“这怕是不妥啊。师兄,我睡相不佳,夜里辗转反侧,怕扰了师兄清眠。”
叶庭澜依旧淡然,道:“无妨。我素有失眠旧疾,长夜难寐,早已习惯。你自安睡便是。”
话已至此,再推脱反倒显得心中有鬼。
花拾依把心一横,不过两个大男人,同榻而眠又如何?修道之人,做什么凡俗男女扭捏之态!
为证坦荡,他转身快步走出静室,不多时,便抱着自己的枕衾回来,铺展于床榻内侧。
烛火熄去,月光悄无声息地漫入室内。
两人并肩躺下,气息相染。
花拾依身体僵直,目不斜视,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侧传来的温热,以及那缕若有若无的冷檀香。
他紧闭着眼,意识却清醒得可怕,生怕一个松懈,便坠入那片被心魔元祈掌控的心海。若是在那里被强行……被叶庭澜察觉动静……
只是一想,便让他遍体生寒。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逝。
身侧呼吸平稳绵长,仿佛早已沉入梦乡。花拾依心头微松,终是忍不住,极缓地掀开一线眼缝——
却直直撞入一双清明深邃的眸中。
叶庭澜竟也未睡,正静静侧卧望着他。
四目相对,空气凝滞。
“师弟,”叶庭澜温柔开口,“你也睡不着?”
花拾依喉头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
他不是睡不着,他是不敢睡。
他眼睁睁看着叶庭澜唇角微扬,道:“既然都无睡意,陪我说说话吧。”
花拾依将手缩回被中,攥紧褥单有些紧张道:
“好的,师兄。”
叶庭澜侧身望向他,月光在榻上流淌成河。
“我很好奇,”他声音轻似耳语,“了结花无烬后,你去了何处?又为何来清霄宗?”
花拾依的心猛地悬到喉间。
“杀完他之后……天地之大,只剩我一人。”他忆起那时,手指无意识绞紧被角,“我无处可去,便四处流浪。既要求仙问道,也要混……讨生活。但是散修生存艰难,索性来投奔宗门。”
“这样。”叶庭澜静默片刻,又开口:“我自幼长在清霄宗,由叔父抚养成人。双亲早逝,别无亲眷——这一点,倒与你相仿。”
夜风拂过窗棂,带来远处松涛。
花拾依心头某处忽然软陷。
他想起他在另一个世界里意外离世的父母,话已脱口而出:“你父母……如何故去的?”
话音刚落他便悔了,急急翻身面朝墙壁,将锦被蒙过头顶,“对不起,就当我没问。”
意外地,身后传来叶庭澜平静回应:“无妨。”
叶庭澜的声音像浸透月色的泉水:“家父是上任掌门,与母亲青梅竹马,人称神仙眷侣。二十年前——”他顿了顿,“共赴巽门围剿之役,双双殉道。”
烛花噼啪轻响。
明明他语调平和,却有种化不开的苍凉在夜色中弥漫。
锦被下,花拾依轻轻“啊”了一声。 “邪修宗门……”他嗓音发闷,不自觉颤抖,“当真可恨。”
第31章 心魔妒火炼金丹
叶庭澜的声音散在夜色里:
“这些年, 我从未停止追寻巽门的踪迹。始终相信,终有一日能亲手为父母报仇,为这天下除魔卫道。”
最后四字落下, 仿佛带着千钧重量。
花拾依指节猝然收紧,掌心的锦被被揉皱成一团。
除魔卫道……这四个字在他齿间无声碾过, 泛起一丝涩意。若这世间真有魔道之分,他可也算在其中?
他私用邪术, 却从未残害无辜。这样的他, 在叶庭澜眼中,究竟算是魔, 还是道?
他维持着背对叶庭澜的姿势, 始终不敢回头。
夜更深了,寂静在两人之间无声蔓延。
忽然,叶庭澜动了。他伸手,轻缓地替花拾依掖了掖颈侧的被角,指尖无意擦过他的下颌。
这轻柔一触让花拾依猛地闭眼, 长睫不安颤动。他竭力伪装沉睡, 连胸膛的起伏都刻意压得绵长安稳。
那只手在他颌边停顿片刻, 温热的吐息近在咫尺, 只留下一句极轻极温柔的:
“晚安。”
待那气息远去,花拾依却再难维持平静。
他在锦被下无声地煎熬着。直到身后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缓缓流淌在寂静的夜里。
花拾依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他极缓、极轻地, 慢慢转过身来。
月光漫过窗棂,流淌在叶庭澜沉睡的侧颜。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眸安然合着,长睫垂下温柔的影。所有疏离与威仪都在睡意中消融,只剩毫无防备的沉静。
花拾依静静望着,一时怔住。
半晌, 他才缓缓闭上眼睛。
后半夜辗转反侧,他终于昏沉睡去。
然而心海无垠,寒雾弥漫。
花拾依的意识甫一沉入,便被无形之力攫住,拽向那方金色莲台。来不及挣扎,后背已贴上冰冷的玉质台面,元析的身影如暗影覆下,将他牢牢禁锢。
丝质幔帐如活蛇缠上他双腕,紧紧缚于头顶。元析的手覆在他手上,指节分明,力道不容抗拒。
“今夜不可……浑蛋,你放……”花拾依声音发颤,眼底一片惶然。
话未说完,一道丝幔已封住他的唇。所有哀求都化作破碎的呜咽,在空旷心海间回荡。
元祈掐住他下颌,虽面容依旧朦胧,花拾依却分明感受到那滔天怒意——
“休要妄动。”
幔帐狂舞,心海彻骨寒凉。
莲台却灼热如焚,几乎要将他融化。
“莫惧,无人听闻,无人知晓……”元析嗓音低沉,花拾依的身子不受控地轻颤,在灵力冲击间,低吟被封缄,眼泪涟涟。
“吾尝言,此法于汝修为大有进益,结丹可期……吾岂甘永锢此间方寸。”元祈将他灵识轻转,继而深入识海本源——
道韵流转,呼吸相融。
灵台之上,花拾依尚有一丝清明意识在挣扎——这是心魔蛊惑,是邪径歧途。
可四肢百骸却背叛了意志,沉溺在这危险的暖流中。他痛恨这般不由自主,更恐惧心底悄然滋长的、对更多力量的渴望。
元祈的低语似丝帛缠绕神识:“放松些……此乃双赢之法。”
“你……”花拾依闭眼缓了缓,任由泪珠滑入发间,“便是我修邪术的……业报。”
元祈低笑,声如碎玉:“吾乃汝之福缘。唯愿汝早登金丹。”
“我憎恶你。”花拾依声音嘶哑,“你是我的心魔……应该听命于我。”
元祈低笑,指尖漫不经心卷着他浸湿的发梢:“是么?”
“你再这般——”花拾依咬牙,“我便.杀了你。”
“汝杀不死吾。”元祈俯身,呼吸拂过他耳畔,“吾乃汝的……一部分。”
就在花拾依气得浑身颤抖时,整个心海突然剧烈震荡。一股温润清冽的陌生力量强行撕开混沌,将他意识猛地拽回现实。
他倏然睁眼。
叶庭澜不知何时已将他揽入怀中。那人沉睡的呼息轻拂过他耳畔,手臂自然地环在他腰间。
花拾依僵住了。按常理,被元祈钉死在心海莲台,除非心魔主动放手,否则绝无可能挣脱。
为何……
他忽然屏住呼吸。叶庭澜周身散发着温润的灵力波动,那是至纯至净的阳水灵根气息,此刻正透过相贴的肌肤缓缓渗入他经脉。
原来如此。
花拾依缓缓勾起唇角,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
他终于找到制裁那个心魔的办法了。
夜色深沉,花拾依在叶庭澜怀中轻轻回握住那只温暖的手。他闭目凝神,意识再次沉入心海。
心海之中,雾气翻涌。
元祈仍高踞莲台。墨色长发垂落肩头,衬得他身影孤寂,明明带着神性光辉,却凝着一抹化不开的落寞。
花拾依踏水而行,步履从容。他在莲台前站定,仰首与元祈对视,唇边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身为阴煞所聚的魔物,”他声音清越,“你不畏纯阳法器,不惧诛邪阵法,却独独忌惮灵气至纯的水灵根修士——”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如刃:“这是为何?”
元祈静默不语,纱幔微微晃荡。
花拾依向前一步,目光渐冷:“既被封在我心海,便该听命于我。方才那般发疯吃醋,不顾我的意愿......我很不喜欢。”
他伸出手,指尖轻触莲台边缘。随着这个动作,周身忽然泛起一层温润清光——那是叶庭澜留在他体内的纯阳水灵根气息。
莲台剧烈震颤,元祈身形一晃,狼狈垂首。
“看来我猜对了。”花拾依轻笑,指尖清光大盛:“从今往后,你若再敢放肆……我便整日跟在叶庭澜身后寸步不离,整夜与之同榻而眠。”
莲台微震,元祈终是忍不住开口,嗓音低沉:
“吾知错矣。然妒火灼心......” 墨发垂落间,他指尖轻抚过花拾依的脸颊,“汝怀他人气息,吾实难自持。”
花拾依别开脸,“认错便认错,何来借口。”
元祈收回手,轻笑一声。
花拾依指尖轻点心海,水纹应声而荡。他语气得意:
“从今日开始,你要听我的。我要你干什么,你便只能干什么,不许再叫天天不应,叫停怎么也不停。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结束……我说了算。”
雾霰轻涌,元祈低笑出声,笑声荡起心海层层涟漪。
意识回笼,花拾依缓缓睁眼,目光淡淡一扫,叶庭澜的手臂横在他的腰上,将他拢入怀中安然入睡,心安理得地把他当成了抱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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