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刹那身影重叠,付商有些恍惚,在门口怔怔看了何清影许久才稍稍缓过神,“祠堂是你打扫的。”
“是。”何清影惦记着付商刚进来时的神情,以为他还在记恨自己刺他的那一刀,于是默默跟在付商身后,举着油纸伞往付商那边倾斜了一些。
“以后付家就交给你了。”付商站住脚步,何清影一个没注意差点撞在付商身上,一抬头。
付商两眼虚空,表情没多少变化,伸手将那把倾斜的油纸伞轻轻推回了何清影的怀里。
“付天师……”何清影声音哽咽,他犹记得付商离开苦心镇时不是这样的,那时付商身体虽然虚弱,但至少精神头还是在的。
现在这个人双眼死寂,仿佛行将就木的百岁老人。
付商没再说什么,冒着雪,没有提灯打火,身影渐渐没入了那片黑暗中。
雪还在下着,绵延不绝的细雪下了一整晚,所有人都以为明日会冰雪封城,却没想到是个难得的大晴天。
阳光透过枝桠映在未化的雪上,照得莹莹透白。
何清影在院里扫着雪,眼角余光一直留意着正堂里那些人,直到一抹雪青色出现在了他的余光里。
他才抬头看向了那人。
周有生知道何清影照顾不来这些世家,早就从乌行镇调了几个下人过来伺候。如今几位世家与督军正用着茶,气氛融洽,但被门口的身影吸引了视线,顿时都停住手里的动作望向了付商。
督军一口茶还未喝,又将茶盏放了回去,“付天师这是要开始了?”
付商视线掠过众人,看了眼高堂上悬挂的‘澄心涤虑’牌匾,“既然是联审,各位不如换个地方。”
…
周有生接到消息的时候,还在忙着拦住要去付家围观的驱魔师。付家正厅总共就那么点大地方,除去世家带来的那几个随从,哪里还容得下其他人。
街道拥挤不堪,熙熙攘攘,周有生看着,觉得各地区大半的驱魔师都赶过来了。当然,这其中也不乏看热闹的普通人。
听到下属说的地方,周有生顿时皱起眉,有些狐疑。
付商说的地方是苦心镇的一处祭祀台,沿着城墙而建,中低边高,那地方是古时候的斗兽场,只不过因为太血腥被废除改成了祭祀台。
那地方四处无遮无掩的,原本在付家的联审改到了这处空地,周有生就算再有心阻拦他人围观也没了理由。
周有生沉默片刻,吩咐下去,“在周边做好防护,防止人数过多出现意外。尤其宁康道那条路上。”
宁康道是通往祭祀台的唯一一条没有遮挡的路,到时候看护不力,被人群冲上祭祀台也是麻烦。
祭祀台处于背风区,石砖上还清晰可见一些陈年血垢,像是经过风吹日晒已经陷入石骨心,形成斑驳的黑色污垢。
五大世家稳坐高台,周边围了群军官,宁康道上更是加了双倍防护。
城墙上已经趴了不少人,从驱魔师到普通人,全是来看这场传的沸沸扬扬的屠镇罪魁祸首到底是谁。
质疑、污蔑、辱骂不绝于耳,细细密密的声音交织着,仿佛那日在红木镇听到的言灵。
“付商,红木镇一千三百二十五人是你杀的吗?!”
一声呐喊在祭祀台回荡,激起了层层回声,沉寂几秒后有人出声驳斥和认同。
“我们付天师诛邪辟魔多年,绝对不会做这种事!”
“我看就是付商做的,不然怎么那么凑巧就让他碰上了!”
“你们瞎说!净污蔑付天师清白!”
“孰真孰假,等会就知道了!有五大世家坐镇,我看他还敢狡辩!”
付商站于祭祀台中央的圆台上,听着周遭的辩驳渐渐从屠镇转移到蛇妖上,缓缓抬眸看向了高座上的白轻何。
白轻何结了个法阵抛向空中,顿时晴天一声雷,那雷声仿佛就炸在耳边,震得让刚才争相辩驳的人闭了嘴。
陈尽天斜睨了他一眼,指骨轻轻敲着扶手,“老白啊,你这会怎么这么坐不住啊。”
“污言秽语,有些聒噪。”白轻何切换着坐姿,只是那光滑的太师椅像是怎么坐都不舒服一样,让他连换了好几个姿势才堪堪坐稳。
一转头,旁边曾立天越过陈尽天看着他,狭长细眸里多了些猜忌。
白轻何又转头看向别处,却发现下一层的齐深林和楚枫也在看着他。
楚枫笑着,“白家主阵法精辟,不愧是世家之主啊。”
齐深林附和:“是啊是啊。”
白轻何:“……”
待到聂心明和赛灵师上来,人物均已到齐,赛灵师‘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眶深陷血丝遍布眼球,声泪俱下地将这场审判拉开了序幕。
“各位家主在上,此事我以人头担保,真是那付天师屠了红木镇一千三百二十五人呐!”赛灵师明显这些日被当日的场景折磨得身心俱疲,状态不佳,连声音都是嘶哑的。
陈尽天沉着脸色,“当日发生了什么事,你且细细道来。”
其实在来之前五大世家就已经将事情听了一遍,如今不过是将这件事再重复给付商与那些围观的人听。
赛灵师眼神涣散,仿佛进入了回忆,“那日我与同镇的胡地师听到消息说白家有意招入精英,我们想着去碰碰运气,于是便一同上了路。哪只进入苏音地界前,我们在红木镇外看到付天师在城墙外埋什么,当时天已经黑了我与胡地师并未看清楚是什么,只是觉得堂堂天师出现在这小镇,颇感疑惑,于是两人便趁着夜色偷偷入城想看付天师在做什么……”
赛灵师怎么知道进去看到的是满城的人如鬼魅般站在自家门口,其诡异程度像是被人控制了心神,他们不敢惊动这些人,只能深入探究红木镇到底发生了何事。
“我与胡地师一路摸到血腥味弥重的地方,竟发现付天师,付天师他……”赛灵师转头看向付商,惊恐万状地瞪大了眼睛,指着付商的手颤抖不已,“他、他竟然在屠戮活人,砍下人的头颅在垒人墙!”
此话一出,众人都倒吸一口凉气,毕竟他们只知道红木镇死了一千三百二十五人,并不知人是如何死的!
千人头颅,其血腥程度,光是想象都觉得头皮发麻。尤其在这么阴风阵阵的祭祀台,众人顿时觉得颈脖有些凉,纷纷裹紧了衣领。
“当时胡地师已经吓疯了,他不过替人堪舆、算卦、寻灵脉窥天命,哪里看过这种场景,于是趁着我与付天师对招时跑了。”赛灵师紧咬嘴唇,仿佛将当日的血恨狠狠咽入嘴中,指尖与他的声音一同颤抖着,“他自诩为天师,见我敌不过竟操控我与他一起屠戮。我如今……如今回想当日情景仍觉得愧对这灵师称号啊!”
赛灵师说罢以手掩面,似是再也不愿回想起当日惨状。
灵师修的就是一个精神力和自制力,只有这样才能钻研出强大的阵法以及超度过世的亡魂。要知道这些亡魂里,惨死、冤死、被人害死的鬼魂怨念颇深,寻常驱魔师都难以做到不被蛊惑、立身正法。
但赛灵师此话,明显在道出付商并非正统天师,而是比厉鬼怨念还更为可怕的存在。
高台上一直旁观的督军垂眸磨着茶盏,突然出声,“你说付天师操控你,你可看清他用什么操控的你?”
本在抽泣自悔的赛灵师一顿,望向高台上的人,眼神浑浊不清,“是一缕邪气,戾气带猩,看起来像是什么妖邪……”
听到这句,付商眸色顿沉,冷寂般的眼眸望向了高台上那人,对上了双如同平静海浪下波涛汹涌的黑眸。
督军深不可测的眼眸里揉出细碎的笑意,轻抿了一口茶,“听闻付天师身边有豢养蛇妖,不知他如今身在何处啊?”
第43章 翻旧案
风声仿佛带着血腥,寒冽干燥的风刮得付商喉咙生疼。刚想说话,胸间骤然涌出一股热意,呛得他捂唇低咳。
付商掌腹抹去唇上血色,冷冽眼眸里漾出一抹讥笑,“那条蛇我已赠予白家,不知何来豢养之说?”
督军微微一愣,将视线移到白轻何身上。
白轻何一看目光都聚集到他身上,微乎其微的点了点头,“付天师养的那条蛇妖灵气纯粹,正宜培养。”
世人都知苏音白家世代供奉蛇灵,再不济,也绝不会养一只妖邪在乌山。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句,“可我听说不日前白家在红木镇降伏了一只妖,是不是就是那只蛇妖?!”
这些传闻众人也略有耳闻,只是虚虚实实,无法作为实际证据。
眼见这句在人群中引起不小的讨论,一向沉默的楚枫将茶盏扣在茶几上,眉宇间有几分不悦,“降伏的是不是妖,是什么妖你可看清楚了?”
原本就攒动的人群里看不到具体是何人问的,只是这一句让在场的人都噤了声。
消息虚实尚未可知,是不是妖、什么妖均未有消息透露。再者,在楚枫面前说有妖邪现世,那就是打他们楚家镇守异界的脸。
曾立世顿了顿,又看向赛灵师,“你说胡地师跑了,那现如今他在何处你可知道?”
一直在暗处的周有生听到这句这才走出来,“曾家主,这人现在在地牢,疯疯癫癫的,说的话也不能全信。”
“疯了?”齐深林似是好奇才又问了一遍,看到周有生点头,又咕哝了一句,“怎么就疯了呢……”
陈尽天瞥向台下的聂心明和张文,“那就由两个收敛尸体的人再补一下当日的详细情况吧。”
聂心明双手抱胸地挑了下眉,面上乐呵呵的,“没什么好说的呀,我过去的时候尸体已经收完了,那些冤魂也尽数被付天师关进了阵法里。说起来,付天师的阵法真是精妙绝伦啊。”
聂心明微眯起眸,笑意深深地望向那抹矗立于圆台之上的身影,仿佛铮铮铁骨面对阵狂风暴雨却韧劲犹在,看着就想让人窥探那张冷漠淡定的脸下到底还能露出什么神情。
付商斜睨了那人一眼,好似碰到什么蛇蝎毒虫,让他极快地掠开了视线。
聂心明言辞不偏不倚,这倒是张文没想到的,他以为聂心明因为白素那件事,怎么着都会在付商身上踩一脚。
“那张文呢?”
张文拱了拱手,冷声答道:“我去时尸体与头颅皆已分开,除了阵法痕迹外还有一柄剑,那柄剑就是寻常铁剑,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特别的。”顿了顿,张文又道:“另外事后我拼接尸体时发现每具尸体都有细小的啃咬痕迹,看起来是被什么咬了。”
付商神色未变,抑住喉间那股血腥气,垂眸不语的隐忍模样却好似在等他人拿出新的证据。
其实事情到这里,除了赛灵师一人指证付商屠镇外,并没有更多的细节能证明付商就是屠镇之人。
赛灵师看着满座怀疑、不确定的眼神,一时冷汗直流,声音嘶哑,“我……我何必在此事上说谎啊,我、我所言真的句句属实啊!”
是谎言还是捏造,无人知晓,但是堂堂天师从联审到现在不过说了一句话,那般从容倒更像是被人构陷的。
毕竟这些年来付商所做之事大家有目共睹,光凭一个灵师的片面之词就定罪审身,目的和针对性都太强,容易造成这场会审背后的真实性。
为求公正,世家让张文把那柄剑拿上来,也所幸张文来之前带上了,没有增添不必要的误会。
剑身长为四尺,削铁如泥,剑柄黑色铸铁,缠绕着缕缕红丝,给人的感觉就颇为不祥。
这把剑确实没什么特别之处,除了血腥味重些,也找不出任何与付商有关联的细节。
陈尽天‘啧’了一声,眉眼有些不耐,“那这事不是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证据吗?”
这场戏原本就是为了打压付商而搭建的,根本不指望能把付商从神座上拉下来,几人心里都清楚,只是现在暗审变成明审,没点实质性的定论也不好下台。
督军一笑,将茶盏轻轻放在桌上,“谁说没有实质性证据了?”
付商抬起眸,看着那自在笑意的眼眸从他身上移向侧方——
付商顺着视线看过去,只见熙攘人群里两名军官开道,护送着一名青色白衫的青年从人群中走过来。
青年颔首低眉,发梢微翘,在军官的护送下登上高台给在座的几位世家作了揖。转过身,一张清秀稚嫩的脸呈现在众人眼前。
督军笑笑,给众人解释着,“这是我来苦心镇时在城外捡到的,听说他与付天师有些渊源便带过来了。”
李成玉微微抬眸,对上付商那双沉寂如水的眼眸,将眼中的戏谑压在眼底,“各位,在下李成玉,湘城芜阳人。”
各世家一时摸不透督军把此人请上来的意思,世间姓李的不少,但湘城芜阳姓李的……
几位世家将目光看向了台下的齐深林,齐深林顿时觉得后脑勺有几双眼睛盯着自己,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湘城前世家不就是李姓么?
果然不出几人所料,李成玉拱手向天,声音已然暗哑,“家父李明诚,乃是湘城上一代世家。”
人群一片哗然,窃窃私语着。
说起湘城李家都能想起二十二年前的那一场惨案,听闻当时李家满门被灭,尸山血海,其血腥程度让人惨不忍睹。
有传闻说李家冤魂在里面哀嚎数日,鬼哭不断,全家上下连带仆人一百三十口没有一人生还,怨念极深,当时还是江灵师出面去收伏的。
李成玉缓缓放下手,神情愤然,控诉着当年的一桩惨案,“世人都知我李家惨遭灭门,无一人生还,但我当时藏于地窖才侥幸逃脱,得以窥见灭我李家的人当时拿着的就是这把剑!”
围观的人喧哗不断,纷纷高声问道这剑的主人是何人。一时声声叠浪,让李成玉无从插嘴,还是督军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都安静下来。
“本来我也不记得那人实际样貌,直到我在白龙庙遇到了付天师……”
目光聚集到圆台上的付商身上,只见对方还是那般冷然淡漠,仿佛说的不是与他有关的事一般。
这阵子付商迁镇、搬离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大家都有所耳闻。
31/58 首页 上一页 29 30 31 32 33 3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