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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余几个人眼观鼻鼻观心,尽量隐藏着自己的存在感。尤其是齐深林,坐在尾座的太师椅上,仿佛鸵鸟似的一动不动窝在那。
白轻何和楚枫就更边缘了,对于此事都不想多说什么,一个是与付商有来往,一个是懒得搭理陈、曾二人。
在突然沉寂下来的大堂里,外边忽地飞进来一只麻雀。
几人看着麻雀落到上位的梨花木桌上,跳着走到那位长官的茶杯前饮了点水,再在桌上磨了下鸟喙,歪头看着众人,“我知各位心有疑虑,待我从苏音回来,定会给各位一个交代。”
那声音来得莫名其妙,就连齐深林都抬起头看向那只麻雀,等那只麻雀说完才惊觉真的是那只鸟发出的声音。
楚枫皱了皱眉,看着那只麻雀说完话又扑腾着飞出去,“这是以灵借灵?”
高阶驱魔师可以借用生灵身上的灵气来做到眼观四路耳听八方,这样既便于驱魔也能提前探知险境,但是能通过生灵传话的他们还是头一次见。
齐深林久久未回过神,心中尽是惊骇,“付天师竟已经到了如此造诣……”
陈尽天轻哼一声,“不过是上不了台面的小伎俩,班门弄斧。”
“如此应该能证明付天师不是有意在躲我们了。”曾立世左右看看众人,发现如今众人的神色各有千秋。
最为放松的,当属白轻何。
白轻何心里落下一块石头,手间捧着那碗温热的茶缓过来些思绪,也不知现如今苏音如何了……
上位的军官轻轻一笑,“既然付天师已经来信,那我们就静候吧。”
从总署派来的军官来看,几人都知道这只是打压付商的一场戏。
是人都知道月余前,淮北督军的小儿子因婆行镇的妖邪死在了回途的路上。而现如今,这位督军却领着总署的命令就坐在付家上座。
说没有私心,怕是没人会信。
周有生这几日因为这几个人忙得晕头转向的,这会见几人终于闲下来喝茶了,他才有空将何清影逮到一旁问话。
看着那张有几分熟悉的脸,周有生总觉得在哪见过,但一时又想不起来,“你是付家下人?”
“长官说笑了,我是大牛。”何清影见周有生贵人多忘事的模样,直接说了自己的旧名。
周有生“哦”了一声,不怪他眼拙,实在是眼前人完全大变样,让他一时与那个穿的破破烂烂的小孩没牵上关系。
何清影相较以前更壮实了些,许是这一两个月在付家吃的好、营养跟上了,身高也蹿得老高,个子都快赶上周有生了。
“我怎么没看到何管家?”周有生想着这些天确实只有大牛一个人在忙前忙后,在撤镇前,他清晰的记得何管家是留在付家的。
见大牛没回话,周有生回头看过去,看到大牛擦着眼睛泪眼婆娑的。他纳闷,“怎么了?”
何清影抽抽鼻子,声音哽咽,“他死了。”
这几个字砸在周有生心里,让周有生顿时沉默了。他不知道付家发生了何事,但是看到大牛穿着孝服,“那你这是?”
“付天师走的时候说的,要我替我爹守孝。”
事情说到这里,周有生大概也明白了这其中曲折。
想来是何管家将人认作了干儿子,只是碍于前段时间迁镇无人办理这些,也未给这孩子挂上身份去上户。
周有生问:“叫什么名字,我去给你上户。”。
“何清影。”
清影清影……周有生深深呼了一口气,将手覆在何清影头上抚摸着。
何管家这是希望这孩子与以前的事断了瓜葛,以后一生无忧前途坦荡啊……
第41章 赴约路
此次回苦心镇,白家护送,张文作为处理红木镇事宜的主事人也理应前往。
除了已经到场的赛灵师与聂心明,关键人物应当就差他们二人。
这一路上,付商也听说过不少传言,更有甚者说他屠城灭镇都是为了那只被豢养的蛇妖。
再加上有消息说苏音白家在不久前出动了一百八十余人,只为拘捕一只来历不明的妖。如此大的阵仗,很难不让人联想到付商屠镇这件事上来。
传到这里,事情风向像是换了一个角度。
比如付商已经位列天师,身份已至顶峰,为何要屠镇?
白家不久前拘捕的那只妖又是何妖?为何严重到要出动这么多人?
有心人传谣自不用点破,一点捕风捉影的消息就足以让两件事关联在一起。
楚家世代镇守妖邪异界已有百余年,凭空出现如此大妖,妖的身份在众多猜测中自然不攻自破。
付商少有失神的时候,他那副模样张文也看在眼里。
他们这次走的是官道,比原先十日的路程缩减了些时日,但也因此多了些不必要的麻烦。
偶有路过公舍时遇到核对身份的军官,那军官都会多嘴问一句传言是真是假。
那些人守着这一方公舍闲散惯了,说的话也污言秽语、难以入耳。
再经屠镇的事添油加醋,他们料定付商颓局已定,说话也肆无忌惮起来。
守门人眼里流露出轻佻意味,牙齿因常年嚼槟榔灰发黑,笑起来既猥琐又下流,“付天师,听闻您养的那只蛇妖身长八尺,长发及腰,有驱魔师说蛇妖可随意更改性别,在那事上也是一顶一的舒坦,不知道这事是不是真的?”
付商眼眸忽沉,拇指揉搓着白玉珠,望着那人眼里淬进了一些零星笑意。
啪啪——
只听两声清脆的响声,守门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硬生生挨了两下实打实的巴掌。他惊愕地看着半步未移的付商,抬眸对上那双沉郁死寂的眼眸时,心里生出了一股惧怕之意。
他大抵是忘了,眼前这位是十六岁就已经名扬九州的付天师。
脾性也是出了名的冷、戾。
“人生在世当要管好这张嘴,不然死后当下拔舌地狱。”付商前半句说的冷厉,后半句轻飘飘地却揉进去几分恶毒。
张文刚从粮铺采买回来,看到付商沉着脸色从公舍走出上了马车。又瞥到门口守门人捂着脸,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
只需一眼,他便明白了应是那人说了些不三不四的话惹得付商不快,才被教训了。
看那人忿忿不平嘴里还在辱骂诋毁,张文皱皱眉,指尖捏了一撮灵火弹向那人下摆,一团火灼得那人又惊又惧,直跳脚呼号。
张文幸灾乐祸地走到马车面前,还没出声就听到马车里付商咳血的声音,顿时脸上戏谑瞬间敛尽,抱着粮水快步登上了马车。
付商脸色苍白地半倚在车壁,胸襟染了一片血渍,指缝、唇间尽是弥留的血迹。
这一看就是强行动用白玉珠上的灵气遭来的反噬。
张文放下手中水粮,面色沉重地递过去一块帕子,“付天师又何须跟那种人置气啊。”
付商咽下喉间血液,接过帕子擦了擦嘴,“想给点教训罢了。”
张文在路上也听了不少闲言碎语,深知如今的情况对付商不利。再加上赛灵师的人证指控,张文真的怕会做实了付商屠镇的虚言。
聂心明在白素婚约之事上本就与付商有过节,张文不指望他会替秉持公正。
如今各地众说纷坛,只看五大世家联审时付商怎么说而已。
张文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出声,“付天师,恕我多嘴,在屠镇一事上你可有应对之策啊?”
付商顿了顿,抬眸望向张文,寂静无波澜的眼眸里看不到任何情绪,这也让张文心下一沉,知道付商并未做任何准备。
“付天师你……”
付商收回视线,目光空洞得像是隔着张文在看另一人,“此事,我自有分寸。”
既然付商都这么说了,张文也不好再多问。之后他们没再在公舍停留,住的都是客栈、酒楼。
张文本意是想让付商离那些糟粕之人远点,但是没想到民间的谣言传得还离谱些!
连说‘天师被蛇妖蛊惑’的都有!说付商自封为‘天师’,其衔不正,其心不居。
‘天师’称号历来都由五大世家考核、判定是否有资格,再发放对应身份的天师信物,凭此信物才能算得上是‘天师’。
但付商别说考核,就连五大世家的门槛也只跨过白家的。
“我看那付商就是浪得虚名,什么劳什子天师,就是靠着个妖打出的名声。”
湘城这几日因为五大世家会审付商的消息来了许多陌生人,听这人口音像是上渝那边的腔调,五大三粗的笑着,声音很有特点。
马车帘被风掀起的一角,张文瞥到那男人不过低阶一级驱魔师,顿时要下去与那人理论一番。
刚起身,一只骨瘦嶙峋的手伸过来,青色袖边露出几颗刻了经文的白玉珠,衬得这人的手腕又细又白。
张文弓着腰,头顶在马车门框边缘,扭头对上付商那沉寂如水的眼眸。也就这几秒的时间,马车早已路过了那个闲言碎语的茶摊。
张文坐了回来,“付天师怎么不让我去教训教训他。”
付商收回手,话说的轻,没用几分力,阴阴柔柔的也听出来一点命火将熄的意思,“张师不必为我动怒。”
说起来付商和张文不过见过几面、吃了一碗饺子,相交不熟。再说付商现在已经没了灵脉,张文也没必要曲意逢迎。
付商遇到过不少趋炎附势的人,但张文这种的他倒是少见。
这几日张文也看出来了,这幅皮囊下的魂怕是被烧了个干净,他虽然不知道付商到底做了什么,但从未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能在短时间内枯槁到这种地步的。
“付天师,你到底…做了什么啊?”
结合上次的脉到的死脉,不知道还真以为付商练了什么邪术。
付商眼眸沉寂,瞳仁原本是有着一点光的,但在张文问出这句后顿时给灭了。像是回答不出来的逃避,不言不语,半阖上了眸。
马车越临近湘城,就愈能嗅到空气中的那股血雨腥风,流言蜚语跟了马车一路,无不都是在讨论天师屠城的真假性。
各地驱魔师特地赶来湘城,为的就是听一听付商如何辩解。
因此周有生手上的事情愈来愈多,原先派去乌行镇的人手也都调了回来。
搬迁移居的镇民也在听到消息的时候回来了一些,只是看着这架势又不敢再靠近。
周有生这边还在城墙上听着下属报告近日事宜,眼角余光里远远地就瞥见一辆马车从镇外赶过来。
彼时天色还有些暗,距离还有些远,直到看到那辆裱着‘白’字的六角竹灯,周有生才知道这辆马车是从苏音来的。
当即,下了城墙来到城门口。
等马车将近,撩起车幕看到车内坐着的付商,周有生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只不过很快,那口气又被一种诧异不妙的感觉所替代。
周有生视线扫着付商薄得像纸的身子,身上的青色长衫似乎都大了一圈,“付天师,你……”
“周处长,怎么劳烦你来接我们。”付商嘴边带点笑,眸光熠熠,眼底却有捉摸不透的疏离。
周有生一愣,瞥到旁边还有个人,平着嘴角,不甚在意地挥挥手,“世家接到你们的消息已经在等你们了,赶紧过去吧。”
周有生放下车幕给人放行,想着付商刚才那不冷不热的态度,脸色又浮上了几分担忧。
何清影早早就在门口等着了,听到细微的马蹄声,再看到黑暗中缓缓靠过来的竹灯,顿时飞奔下台阶看着马车停在付家门口。
“付天师!”他高高兴兴喊着,但在看到付商下来的那一秒却愣住了。
眼前人完全没了往昔的锐气,眼睛虽锐利但总感觉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雾,带着点疏离。
像是当日那把刺进付商胸间的刀,反刺在了他的胸口。
付商只看了何清影一眼,抬脚走上台阶去了正堂。
正堂内五大世家各坐一方,主位上仍坐着那位总署来的督军,好整以暇的,半点没有来审问的意思,好像就真的只是来监督的。
付商到正堂看了一眼在场的人,发现世家、证人一个不少,整整齐齐。
陈尽天捻着茶盖,冷眼斜睨了付商一眼,“付商,如今人都到齐了,有什么要说的就趁早说了吧。”
“不急。”付商面色淡淡,混了抹意味不明的笑,“我看天色已晚,各位不如先回吧,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陈尽天拍桌而起,“我看你就是拖延时间!”
他还在义愤填膺,却不想当事人给了他一个侧脸,转头去了后院。
这般目中无人,陈尽天刚要发作,却听得上座一声清脆的扣盖声,“付天师说的对,天色已晚,各位早点休息吧。”
第42章 公开审
付商绕过湖心亭,径直去了后院深处,伸手推开那扇红木门。
厅堂里亮着烛火,橘色烛光从门窗里透出来,像是这沉寂深夜里的一处暖房。
付商走了进去,灵牌下的长明灯也随之晃了一下。
祠堂里看起来像是有人打扫,没有多少灰尘。祭台上的祭品是这几日刚摆上去的,有几个果子水分不足,果皮微微发皱。
付商取了几根线香点燃祭拜,站在那看着付承天的牌位看了许久。
烛火微微荡漾着,窗外似又下起了小雪,纷纷扬扬的,带着寒意从门缝钻进来凉了付商一身。
他这几日穿的少,青色长衫只有薄薄一层棉,完全压不住寒冬的冷气。
付商喉间有些发痒,一股温热从胸间涌到喉咙让他咳了出来。
血色在指缝蔓延,顺着手背洇湿了祭台桌面,鲜血从桌角滴落混着香灰,裹成了一粒粒的泥珠。
付商擦掉嘴边血迹,又在祠堂里待了一会。
长长一声呼气之后,祠堂那扇门开了,烛光从门内泄出来,照亮了外面青石板上薄薄的雪层,晶莹剔透的,像是镶嵌在地里的晶石。
何清影裹着暗灰色棉衣,打着把油纸伞,看到付商出来了,走过去低低喊了一句,“老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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