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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商听见声响,低头看着那趴在地上像青蛙的人,忍不住叹了口气。
弯下腰把人扶起来,扫了扫蛇妖身上的土砾。
“撑不住了?”付商问得随意,也没打算对方还有意识回他,抬头看着那张嵌了几块黑色鳞片的脸,对方意识迷离,似乎下一秒就能进入冬眠。
“……”白家主还说有仙人之姿来着,这才几日就坚持不住了……
那张妖化的脸吸引了不少视线,连带着周围那些人的目光都有些不善。
付商取下身上的披风裹在蛇妖身上,将兜帽戴在蛇妖头上遮住那张脸,“去马车上等着,等会就回去了。”
蛇妖摇了摇头,有些执拗。付商没办法,把人带上马车的一瞬间,眼睁睁的看着蛇妖在马车上化为了手腕粗的黑蛇。
“……”
马车里没铺过多的软垫,因此付商让何管家拿来了一张毯子盖住了那过于显眼的妖体。
远远的,一名穿着破烂的乞丐在街角看着这一幕,紧攥着拳,污发遮挡的眼底翻涌出一些妒意。
第48章 除厉鬼
蛇身很长,大约十几尺,也很大,占据了马车大部分空间。
何管家叫来了几个下人,用床被裹着把蛇抬进去。
也所幸冬日夜晚街道上的人不多,没几个人看到,这几日非议颇多,若让人知道堂堂天师养了只妖,那指不定能编排出什么来。
何管家招呼着人抬进去,正想说这事,却看到付商莫名地笑了一下。
何管家一愣,“老爷,怎么了?”
“嗯?”付商看着那裹得严严实实的大蛇,眼底溢出些趣味,仿佛才回过神,“有点像过年待宰的年猪。”
何管家顿了顿,神色骇然,连忙跟上付商,“老爷,这可不兴吃啊!”
蛇被安顿在了后院一个偏房小院里,床榻上铺了几层厚棉被,温度、舒适度都很适宜。
再加上这个位置没什么人经过,不会打扰到蛇妖的冬眠。
付商临走的时候在床头加了一道符,以防有什么事他能及时赶过来。
正欲离开,一截白嫩的幼手抓住了他的青衫。
被窝里钻出颗圆润的脑袋,浅青色眼眸里盛着雾气,似是还没从睡梦中清醒过来。
那拉扯长衫的动作也像是下意识的。
付商弯下腰,把蛇妖的手塞进去,压低了声音,“你先休养。”
不知道是不是受炎火的影响,这条蛇意识、状态都不及别的妖,身上的鳞片也不像是蛇族妖纹,更像有损缺所以才没办法收束。
他状态不好,几次想拉住付商都没力气,最后只得看着那道清隽的身影消失在眼中。
蛇妖这一觉睡得很沉,任凭府外鞭炮烟花响声不断、人声熙攘嘈杂,仿佛都与他无关。
新年刚过,辞旧已接近尾声。
枝头冰雪开始融化,亭亭立在寒潭边上的山落梅开出了第一朵花。
莹润无暇的花瓣夹着几根白梗红蕊,盛开在那一片黑褐色的树枝间,格外显眼。
付商提笔练符,似有所感应,凝在毛笔尖的灵气忽然一散,浓墨滴落在符纸上缓缓洇开。
何管家有些纳闷,研磨的手顿下,抬头问:“老爷,怎么了?”
“醒了。”
正如付商所说的,那只沉睡了整个冬季的蛇妖醒了。
这次他没有随便乱跑,而是坐在醒来的床榻上,安静等着。
付商抬脚进来,稍一眼就看到那个人的不同。
要不是那双眼睛,付商还真以为换了人。
“看你睡得还挺好?”付商坐在太师椅上,用灵气温了一杯茶,喝了一口。
眼角余光里,那人赤脚下床,身型磅礴,仿佛一座山笼罩了过来。
付商放下茶盏,抬眸还未有所动作,便被倾覆下来的黑影包裹,唇上冰冰凉凉的,被什么舔了一下。
付商脸色涨得通红,眼眸兀然炸开,反手就是一巴掌。
啪——
蛇妖被打得偏过头,顿了一瞬又扭回来,抿着干涩的唇,眼眸澄澈,嗓音有些哑,“渴。”
不知道对方是装傻还是真不知道,付商瞥着蛇妖脸上五个手指印,攥了攥手,压下心间那股赧然,“渴不会自己倒茶?”
什么蠢妖连去哪里喝茶都不知道?!
蛇妖很诚挚,“我不会。”
付商皱着眉从茶盘里拿出茶杯,拎着茶壶倒了一杯茶,再重重将茶壶一扔,摆着脸色,“这样,看懂了?”
蛇妖没有去喝茶,反而盯着付商,语气讨好,“你别生气。”
他如今身形挺拔,与付商差不多高,整个人将付商拢在怀里,略有些压迫的意味。
付商抬眸对上那双清澈的眼眸,冷声嗤笑,“再有下次,我要了你的命。”
“这条命是你的。”蛇妖看付商顿住的模样,以为他没有听清楚,于是又重复了一遍,“这条命是你的,只要你想要,随时可以拿走。”
那长卷的发梢拂在付商手上,惊得付商像被什么烫到似的,直接从太师椅上站起了身。
他总觉得这条蛇的行为匪夷所思,也看不懂对方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直接又去信问了远在百里外的白家。
白家家主:前所未有!
又写:世侄听我的这只蛇妖你难以掌控最好还是把人送到我们苏音……(以下省略五百字)
付商算是看出来了,那洋洋洒洒的长篇大论无外乎开头的那四个字。
‘前所未有’。
也就是说这种忠心侍主的妖不常见。
其实用脑子想也知道,异界与人界摩擦不少,无外乎妖族野性难驯,难以融入人界,但这两者从根源上就不相同。
人有三纲五常,妖没有,因此这条蛇说不定还能成为一件称心的‘宝贝’。
妖的用途有很多,付商选了最为偏颇的一种。
他带着蛇妖出双入对,一同驱魔辟邪,此举简直令人大跌眼镜。
妖性难控,又何况是去驱魔?
所有驱魔师都以为付商在异想天开,直到平仄县出现了一个能吸食/精魄的厉鬼。
厉鬼子夜时分出现,专挑年轻男女下手,闹得人心惶惶的。
小县城没什么银钱,请不起世家大族,寻常驱魔师的价钱比世家少不了多少,也只有付商,声名在外,不图钱财。
夜半时分,屋内烛影摇曳,一阵阴风刮过,屋内蜡烛熄灭,周围突然万籁俱寂,听不到一点声音。
那戛然而止的狗叫声像是给了付商预警,让他稍稍挑起了眉。
只是等了许久,付商也未见那只厉鬼出现。
起身时,街头那只狗忽然又吠了起来,周围似乎又恢复了正常。
付商心有疑惑,走到房门口推开那扇门。
外面不是黑夜笼罩的街道,亦不是高台林立的商铺,而是一间阴沉压抑的暗房。
房间里烟雾缭绕,一点星火在紫金香炉里燃着,药香混杂着烧焦的味道,既浓烈又刺鼻。
这股味道,付商以前闻到过。
付承天死前意识不清,身如枯骨,需要大把金贵药材来吊着命,因此房间里总会弥漫着这股味道。
“过来。”黑暗里传来的声音破败嘶哑,仿佛油尽灯枯,听不出一点生人气息。
付商走过去,绕过床幔,看到黑金床被包裹出一点轮廓的身体,仿佛回到了四年前的那个夜晚。
他费尽心机从蛇族取回来了一颗蛋,但付承天却说不是用来救他的。
黑暗笼罩住付承天大半面容,只有那张干瘪的唇微微张合着。
“说予你的事…都记住了吗?”床上的人剧烈咳嗽着,咳了好一会才缓过来,喉咙里发出哧哧的声音,一滴泪从他眼眶滑落,“吾儿阿商…年纪尚幼,命薄身轻,怎叫我放心得下啊……”
付商眼眸倏然一沉,似是戳到了他的痛处,直接用一张符压住了床上之人。
昔日付承天与他谈话之时房内只有他们二人,他不知道这只厉鬼是从哪听来的临终之言。
床上之人似是惊讶付商此举,但又不得不维持他气数将绝的模样,“阿商…!你这是做什么!咳咳咳…你……!”
付商一张驱魔符捏于手中,眼眸已然染上一些怒意,“刚才那些话是谁教你的?”
“我,我是你阿爹啊!”
付商冷笑一声,捻着符纸的手直指厉鬼灵核。
符纸带着朱砂灵气,烫得厉鬼从床上弹射起来,拍着身摆下灵火灼烧的地方,再也装不下去了。
“你对你亲爹都无动于衷!哪有你这么冷血的!”
“演就演得像一点,我阿爹怎么会连我乳名都不知道!”付商用一道符定住厉鬼,眼眸一凛,“那些话到底是谁教你的?”
厉鬼在灵火中被烧得面容扭曲,俨然知道自己被人摆了一道。
“哈哈哈哈哈哈,付商,想要你命的多的是!你猜不到的!”
付天师驱魔除魔五年,名声早已家喻户晓,但伴随而来的是嫉妒。
年少成师,惊世绝俗。
付商这几年收到的明枪暗箭不在少数,驱魔师里更有‘驭鬼取灵’者,这让付商不得不相信这只厉鬼是有人刻意安排在这里的。
厉鬼直至被烧得魂飞魄散都还在咒骂着,眼底森森寒意仿佛恨的不是付商他一人。
街道突然安静,狗吠声也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付商转过身,一团黑雾扑面而来模糊了他的视线,将他笼在了一片黑暗之中。
眼角余光还有些星火时,他突然听到了一些说话声。
“这鬼怎么这么没有用。”
“付商太强了,一般厉鬼没什么用。”
“他还能听到我们说话吗?”
“听不到了……”
付商陷入了黑暗,坠入了深渊,听不到一点声音,看不到一点光亮。
直到手在黑暗中摸到一扇门,视线随着那扇门一点点打开,映出了那道镂花红木门。
里面烛火摇晃,响起一道威严沉稳的声音。
“阿墨,进来。”
付商搭在门上的手一顿,有些发颤。不等他推开门,一道瘦弱疲惫的身影将那扇门推开了。
门上留着血印,痛感似与他手心重合。
付商茫然地看着自己被烫出血泡的手,一时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他跟着以前的自己走进去,看到那张许久未见的熟悉面孔,一时哽声。
“阿爹。”
“阿爹……”
第49章 窥天命
付承天面容枯槁,眼底乌青,眉目间不怒自威,看着幼小的儿子,眼里却是慈爱怜惜的。
十二岁的付商低垂着头,手上传来的灼痛让他微微侧着手,不敢让付承天看见,“阿爹,蛇灵我带回来了,一会你吃了就能好起来了。”
付承天摇摇头,抬手摸着付商的头,眼底有些释然,“我窥天命太多,大限已至,那条蛇灵是留给你的。”
付商不解,抬起头看着付承天,不谙世事的模样让付承天面色沉了沉,语重心长,“我接下来说的事,你须一字一句记清楚了,不可忘记,知道吗?”
付商握着手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
付承天是一名地师,尤其痴迷天命法则,寻常地师只是帮人看看祸福旦夕,但付承天对天命的研究精细到了一种废寝忘食的地步。
他迫切的想知道人命势的走向,那种能窥探未来、预知生死的感觉让他欲罢不能。
这种势头一旦起了,那便犹如春日雨笋般在心间扎根一发不可收拾。
第一次他是给自己算的。
卦象说他二十八岁时会在幽山谷遇到所爱之人。 ?
彼时他不过二十岁,还得等八年?
“要知道人一旦知道了自己命运的轨迹,就会想着去验证、去探求,阿爹也不例外。”付承天说起这件事的时候眼里是少有的温柔,与往日的严父形象大相庭径。
像是看到了那片盛开在山间的山落梅,一簇一簇的,跟他那日遇到的人一样秀丽。
卦象算错了,他确实遇到了所爱之人,只不过是在二十岁。
与岑婉相遇后的第一年里,付承天忙着对人死缠烂打、献殷勤,第二年里他忙着准备婴儿物品、裁量儿衣、幼儿玩具,一样不落的堆满了整个仓库。
江褚黎看着那一箱子木马、木剑、皮鞠,挑了挑眉,“付兄,这可都是男孩玩的东西,你就不怕生的是个女孩?”
“不会,我算过。”付承天在得知岑婉怀孕时就算过了,卦象说是个男孩。看岑婉那幽怨怪嗔的眼神,付承天立即表面立场,“是女孩我也喜欢的,只要是阿婉生的我都喜欢。”
虽然付承天鲜少给人算卦,但他算得挺准的。
岑婉怀胎十月,在除夕夜的前一日生下了付商。
付承天说到这里笑了起来,笑声夹杂着咳嗽,望着付商的眼里有点星火,“其实你母亲最开始不同意这个名字的,说‘商’字势利,怕你日后会成为奸佞小人,但我觉得这字通达智慧,意有富甲一方的含义。”
付商连忙端来一杯茶,付承天看着那被灼伤的手侧,心里骤然攥紧,面色镇定地接过付商手里的茶润了润喉。
当时两人争了许久,还是付承天略施手段才让岑婉同意。
最后岑婉取的‘墨’字成为了付商的乳名。
付承天其实不奢望付商能成为什么中流砥柱,只要一生无忧,平平安安便是他所有的期望。
可惜……这又要怪他算了一卦。
付商出生不久,付承天忍不住想看自己儿子未来的走势,哪知道这一卦让他没了半条命。
卦象凶险,非他所能窥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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