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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越是这样,他越是心惊,迫切的想知道付商未来的命运。
一卦死,卦卦伤。
亡命卦,无卦解。
付商命运已定,往后十多年里命运多舛,怙恃俱丧,孤苦伶仃,最后生命定格在二十二岁。
“卦象说你日后会成为天师,背负起天师使命……”付承天望着端来茶水的付商,不愿点破天命以一人换众生的残忍事实,他的儿子……不过才十二岁……
付承天虽钻研地师天命,但驱魔除妖也不在话下,为了断掉付商已定的命格,付承天愿意拼出一线生机。
他将那只引起一切事端的狐灵扼杀在摇篮里。
与其等它长大为祸人间,不如早早掐断这棵幼苗。
只不过让付承天没想到的是付商突发恶疾,医士、灵师都束手无策。
付承天当时走投无路,只能想到借灵。
借灵——以人的灵气蕴养延缓死期,这是个损人性命的阴招,但付承天管不得许多,花重金买下死囚只为给付商续命。
可死囚身上又有多少灵气,那点灵气对于付商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因此付承天抵了半条命。
那几日付承天颇为被动,有点病急乱投医的意思,来了一个方士说付商这是缺了心他也信了。
方士说这是离心症状,看着心脏在内,实际已经被孤魂野鬼啃噬殆尽。
付承天问何解?
方士答世家妖灵之心,方解。
付承天叹了口气,喉咙里堵着一口痰,“如今想来那方士大约是那狐妖怀恨在心,派来骗我的,为的就是让你护着它的心。”
当时湘城狐灵被付承天诛杀,刚好有一颗心,哪有这么巧的事?
事后付承天找到苏音白家询问此事可有不妥之处。
家主回信:妖非人心,暴戾难控,灵气可抑,不可动情。
于是付承天又找人在付商的心上加了一道灵咒,以求付商克己律人,不会因情失控。
“这道灵咒凶险万分,不到万不得已我是不会给你下的。”付承天脸色晦暗,言语间无不透露着忧心,“天师重担,如同枷锁,但你若换了心……”
“阿爹,没事的,我会努力成为天师的。”小付商伸手抹去付承天脸上的泪水,声音很轻,透着懂事的安慰。
付商眸光微微动漾,十二岁时的他尚不理解此话何意,如今再看,他父亲大约是早就算好了。
狐属火系,蛇属水系。
相生相克,予以抵消。
付承天呼着长气,眼眶氤氲着泪水,“吾儿阿墨,年纪尚幼…命薄身轻,怎叫我放心得下啊……”
“阿爹!阿爹!”
付商望着那哭的不能自已的自己,脸上一片湿润,那几乎被遗忘埋藏在心底的秘密,就这么被幻境翻了出来。
指尖抹去泪水,哭声中夹杂着一声轻叹,“你到底……是何人啊……”
付商听着那朦胧不清的哭声,只觉得自己声音、视线都被黑暗剥夺,身体像是陷入泥潭无法动弹。
寂静黑暗中,他听到了一句。
“天师也会有心翳吗?那么高高在上的一个人,怎么会有心翳?”
“你要记住,看起来越干净的人心越脏。”
付商心脏?
怎么可能。
他是天师,咒印加身,断不会动情的。
直到——
“付商!付商!你醒醒!”
谁?
谁在喊他?
那般焦急,那般熟悉……却让付商想不起来……
他身边有这么一个人吗?
付商缓缓睁开眼,透过黑雾笼罩的模糊中看到白光里出现了一双青褐色的眼睛。
那张脸上有焦急、无措、眸子里盛着雾气,看起来像是快哭了。
付商看着他催动命门神阙,推动着灵气上移,将一颗青蓝色的丹灵逼出来过渡到他嘴里,哑声问着,“你好点了吗?”
妖离丹灵,形同废物,任人宰割,为什么……
“为什么你要把丹灵给我…?”
“我应当为你做的…”那人声音朦胧不清,像是隔着一层纱,“我命都是你的。”
付商心口骤然一紧,这才发觉咒言蔓延到了他的颈脖。
那是付商第一次发作,疼痛感传达四肢百骸,像是有千万人撕扯着他的身体一样。
“带我回去,带我去寒潭。”付商狠狠攥着胸襟,被那人抱起呼吸都是颤抖的,胸口抑制不住的痛苦让他紧紧咬着牙。
那人将他搂在怀里,轻声安慰,“你冷静下来,慢慢运转丹灵,它在你的这个位置。”
厚掌覆在付商的小腹上,微热的温度透过衣服传过来,让付商紧紧抓住了那人的手。
一旦有了指引,就容易了许多。
付商周身被那股冰冷的灵气包围,胸口的疼痛似乎减弱了一些。
他喘着气,偎在蛇妖怀里,似是刚缓过神,“你不怕我不还你?”
“不怕。”蛇妖说的斩钉截铁,没有任何犹豫。
那张脸隐藏在长卷发中,让人看不清面容,但依稀能看到他深邃的轮廓中几枚银墨色的蛇鳞。
似是察觉到付商在看他,他低下头,嘴角血腥凸显,视线扫到付商被冷汗浸湿的额头,伸手替他擦了擦。
付商眼眸暗涌,盯着那抹猩红,“你怎么了?”
“被打了。”蛇妖说的毫不在意,只专注于付商,看到付商脸上没别的东西了,才放下了手。
垂眸对上那双浅褐色的眸,蛇妖唇角微勾,“我没事。”
付商从蛇妖怀里起来,看到衣襟上有血渍,擦了擦嘴巴发现不是自己的,一时有些动容,“刚才房里有人?”
“嗯。”
“是谁,什么模样?”
付商没得到回答,一转头看到蛇妖轻皱着眉,欲言又止的模样像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男人。”
……算了。
他不指望这张嘴能描述出什么具体信息。
抬眸望去,天已微亮,付商便去往了驱魔师驻扎的营地,将厉鬼已灭的消息上报。
马车摇摇晃晃的,蛇妖坐在马车上似有困顿,头轻轻点着,一下就倒在了付商腿上。
付商刚想推开,却听见身上人说:“离了丹灵习性有些偏近本源,我有些困了……”
如今还是春初,气温上是还有点冷。
付商的手顿在空中,伸过去拿了一张薄毯盖在了蛇妖身上。
第50章 盗猎者
平仄县到苦心镇有两日路程,夜晚他们随意找了处破庙。
破庙旁边就是一处孤坟岭,聚集着不少脏东西,不布阵夜晚怕是不得安宁。
但也就是付商出门布阵的这点时间,原本还依偎在火堆旁取暖的人突然不见了踪影。
“……”
那时常有不要命的匪徒专门做盗猎、贩卖妖物的行当,看到驱魔师身边有妖就想盗取卖给高官权贵。
马夫取水回来,看到一脸阴翳的付商站在空旷的破庙里,一时怔愣,“……老爷。”
“偷妖偷到我头上,我看他们是不想活了。”付商紧紧攥住手,目光沉沉,火苗在他眼眶中出现燎原之势,看得马夫都有些心惊。
“去传信给何管家,让他给军政、齐家写封信。”
“是、是。”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两名夜行人扛着一个人,在树林中飞快地穿梭着。
“发财了发财了,这可是被灭族的蛇妖。”其中一人沾沾自喜着,完全沉浸在暴富的白日梦里。
“蛇妖凶悍,他不会醒吧?”另一人略有担忧。
“不会,不会,我用了很多驱魔迷香。”
两人一路向东,直驱而上,来到了湘城芜安。
芜安为湘城的不夜城,酒楼林立,灯火通明,这一带聚集着不少官宦世家,出门配备的也是军官与驱魔师。
两人穿街走巷,避着人摸到一处酒楼后门,三长一短地重复两次敲了敲门。
门从里面打开了,小厮看着汉子肩上扛着人,“出货?”
两人点了点头,小厮往外边看了看,发现没有其他人,便把这两人迎了进去。
接货的是酒楼里的管事,颇有些能耐,能看出这两人送来的不是什么次等品。
管事摩挲着下巴,看着昏迷中的蛇妖,皱起眉,“嘶”了一声。
这一“嘶”,把两人的心‘嘶’掉了半截,生怕对方看出什么,“怎么了?”
“你们这蛇妖没有丹灵啊。”管事一语点破,显得很难为情的样子,“上边的人就喜欢野一点的,你这半死不活的……怕是卖不了好价钱。”
两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人摸了摸蛇妖的腹间,抬起头有些踌躇。
偷的时候他们没来得及仔细检查,如今货也搬来了万没有再送过去的道理。
另一人似还想再挣扎一番,“这蛇妖可不常见,稍加炼化还能转换性别,暗市上多少人都抢着要的。”
管事笑了笑,“那你去暗市上卖。”
“这……”两人没有想到对方松口这么快,一时有些语塞。
暗市上价格虽然是高点,但是有没有命拿得出去、能不能拿出去还不一定。
见两人拿不定主意,管事又放缓了语气,“你们这东西打哪来的我也不会问,但是出了这个门,有没有人敢收那可就不一定了。”
远香阁背景雄厚,其余酒楼买卖妖族还得问清楚来历、登记在册,但远香阁来者不拒,从不过问这些东西。
两人急需将货物出手,所以也没别的退路。
“有多少?”
管事看事情敲定,伸出了五个手指头。
…
两人领了钱,从酒楼里出来隐匿在暗巷里。
其中一人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哥,咱俩是不是被人压价了?”
被称为‘哥’的人掂量着手里的银钱,那叮叮当当的响声在这空寂的巷子里煞为动听,连带着那人嘴角都上扬不少,“被压价是正常的,咱们这行当,有人收就不错了。”
总归偷来的不费什么功夫,没用什么本钱,多赚一点少赚一点都没差,能卖出去就行。
另一人点了点头,又像是不解,“你说那乞丐为什么告诉我们那人身边有蛇妖?”
给了消息又不求好处,是有点奇怪……那人思忖着,但又被银钱的声音冲昏了头脑,“管他呢,反正现在我们卖出去了。”
另一人还欲说什么,但是被巷口的那道身影吸引了视线。
那人背着光,让人看不清面容,整张脸笼罩在阴翳下,但衣服料子看得出是上等锦帛做的。
拿钱那个看到挡在巷口的人,立即将手里的钱袋攥紧,“这位爷,是有什么事吗?”
“找东西。”
“?”这黑灯瞎火的巷子里找什么东西?
那人语气冰冷,好似毒蝎蛇虫缠上两人的腿脚,“我丢了一条蛇,不知两位有没有看到?”
两人面色一僵,还来不及逃命,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绊住了脚,重重砸在地上摔了个大跟头。
顾不上疼痛,两人想起身又被什么绊倒,身上像是落下了无数拳脚,疼得他们呜呼哀嚎。
“别打了!别打了!我们再也不敢了!”
“爷,饶了我们吧!我们再也不敢了!”
付商恍若未闻,冷冷看着暗处被鬼侍打得只剩半条命的两人。
直到余光里出现了一队穿着制服的巡警,那浩浩荡荡的人马让付商留了一点余地。
“行了,回来吧。”
话落,两名鬼侍收了手,消失在了黑暗里。
带头的是地方警司的警长,接到上级消息立马就赶到了。人约三十多岁,小心翼翼的跟付商打着招呼,“付天师。”
看身后的人还杵着,转头面色严厉地呵斥着,“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把里面那两人带走!”
来之前他也有所耳闻,听说是哪个不要命的盗猎者偷了付天师的妖,卖到了酒楼里。
想着,警长又转过头,谨慎的问着付商,“不知付天师的那只妖可找到了?”
付商冷眼斜睨,被黑暗笼罩的眼眸里像是有万千星火,遇风便燃,“你说呢?”
警长眼神微滞,手心已是出了冷汗。
远香阁作为芜安最大的酒楼,装潢豪横,采用雕花立体的红木作为装饰,吊顶九转鎏灯暗藏玄妙,无风自转。
一楼门庭若市,散客其实没几个,多是官宦世家的手下。
楼上不可私带护卫,最多陪同一人,其余人只能看着随行之人在柜台处领牌子上楼竞拍。
原本还算和谐的大厅忽然涌进几十个巡警,并排两列整齐划一,似要巡查抽检酒楼。
那阵势看得留坐在下面的人忍不住想去提醒,但在到门口进来的那道身影时顿时怔住了。
那清然绝尘的身姿不是最近声名远扬的付天师还能是谁?
一时整个大厅的人细若蚊蚋,都不敢上前阻拦这名不速之客。
在楼下的小二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呆若木鸡地坐在柜台,已然被吓瘫。
还是在二楼的掌柜接到消息,匆匆赶来,待看到付商时,对方已经到了二楼楼梯口。
腆着笑,掌柜扫了眼楼下却又不敢表露不满,“付天师,怎么带这么些人?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我听说你这里有蛇妖?”付商就近推开了一扇包间门,里面的人吓得一颤,刚要发作,对上付商那双眼睛顿时噤声,抱着衣服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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