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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商又应了声,面上波澜不惊,视线却从委托书中的文字缓缓凝到了虚空处。
顿了片刻,他放下手里的请柬,“我去看看。”
何管家怔住,“老爷,白家的信您不看看吗?”
“有什么好看的。”无非是些长篇大论的感谢,光看那几箱价值不菲的珠宝就知道那阵法挺合白家心意。
…
付商去的时候就在想,对方应当不至于蠢到不会用的程度,但到了那间分配给墨青的小院一看——
墨青坐在石凳上,长发垂至腰间,举着手里那枚在日光下泛着冷光的银环扣,琢磨了半晌,戴在了骨节分明的手上。
银环扣挂在手指上晃荡着,没一会儿就从手上脱落滚到了付商脚边。
付商弯腰捡起,把玩着那枚银环扣,对上墨青的目光走过去,瞥了眼石桌上其余的银环,“来的人没教你怎么用?”
“没有。送到就走了。”墨青搭在石桌上的手微微弯曲着,声音低沉,“他们在意我是妖。”
付商目光一顿,将银环扣摆在墨青面前展示着用法,“世人多偏见,再说……”顿下看了墨青一眼,“你怎么不说你出世之时伤了那么多人呢?”
银环扣侧面有一处暗扣,打开便可解开圆环,取一缕长发扣在其中,即可压制妖气也可端正行为。
“怕你是应该的。”付商宽慰着,取了几缕长发用银环扣在一起,将其中一个递到墨青眼前,“你试试。”
墨青接过,学着付商那样打开圆环,取了一绺长发扣在其中,但松手没一秒,银环就掉了下来。
叮叮当当地,被付商抬脚挡了挡,弯腰捡起又替墨青顺着头发,“你取的头发太少了,要多一点。”
拢了几绺发尾,放到墨青面前教着,“要这么多才能扣得住。”
墨青抬起头看他,似懂非懂的。
“……”付商看墨青这发量剩下几个也不够用的,“要不你把头发剪了?”
“剪了?”
“嗯,古有斩青丝断世俗的说法,正好你也可以修身养性。”
“断世俗?”
“嗯,断七情——”还不等付商说完,墨青打断他,“不要。”
墨青看着付商,抗拒意味很明显,“我不要断世俗。”
付商微微收拢着手指,只觉得长发滑过手间的触感犹在,将银环扣放在石桌上,“那你自己弄。”
…
湘城春季短,没多久便进入了春季尾声,头顶烈阳高照,有点暑夏的感觉。
墨青怀里抱着只骨瘦嶙峋的黑猫,不知道是从哪捡来的,用灵气养了几天也不见好转。
付商坐在凉亭里,看着那忙得进进出出的身影,翻了一页符箓书,“他这几天都在忙这个?”
何管家在旁边添了些茶,注意到站在那边的人,“是,今早还问了我能不能送去寒潭泡泡……”
“他想的倒是挺美。”付商能用寒潭养着他就不错了,还指望把捡来阿猫阿狗也送进去。
说话间,墨青已经抱着那只快死的黑猫走了过来,低声下气的,“天师。”
从银环扣那件事后,墨青能感觉到付商对他的态度不比以前,所以这些天他也不敢在付商面前晃。
付商扫了那只黑猫一眼,不是什么成型的妖,也不是什么山鬼精魅,“你要为了它求我?”
墨青没求过付商什么,就连当初要睡他床都是耍无赖。
墨青轻轻应了声,手护着猫崽,生怕付商会不许他养。
付商瞥了他一眼,“洗干净丢进去,别脏了我的池子。”
“好。”墨青皱着的眉头有所舒展,低头看向怀里的黑猫,边往寒潭那边走着。
付商冽着那人背影,冷冷道:“他近日对那只猫倒是比对我上心。”
何管家将茶水都备好了,听到耳边下人有报,点点头示意等会过来,又对付商说道:“怎么说都是同类,许是生了些怜悯。”
说到这里,付商又想到六年前异界蛇族的那场大火,楚家来信说没查到什么特别之处,但当时得知付商要去取蛇灵的只有他与付承天。
蛇族会倾覆,大约与他是脱不了干系的。
与何管家说了几句,看人下去忙了,付商脚步又不自觉地走到寒潭。
他站在廊檐下,看着墨青坐在寒潭旁边与那只黑猫说话的样子,眉眼间没多少笑意却是自在的。
看了一会,付商走过去,“取了什么名字?”
墨青抬起头看着他,“阿灵。”
“阿?太阿山的阿?”付商看墨青点头,沉默了片刻,见对方没有话要说,抬脚正要离开。
墨青喊住他,起身走到他面前,伸出了手。
一条小蛇从衣袖后攀爬出来,青褐色的眼睛,亮得发黑的鳞片,几乎是墨青的翻版。
那条蛇看起来很温顺,讨好的伏在墨青手上对付商吐着蛇信子。
付商看向墨青,有些讶异,“给我的?”
得到墨青肯定的答复,付商伸出手,那条蛇轻轻缠绕上付商的手指,慢慢攀爬到他手上。
蛇尾拂过付商的掌心,那一下挠得付商手心有点痒。
拢了拢手,付商将小黑蛇摆到眼前观看着,“这条小蛇有什么用处?”
墨青喉头滚动,“这是用我心头血做的,可以压制住你体内的邪气。”
付商手突然顿在空中,对上那双眼眸,觉得空气有些稀薄。当初丹灵压咒,他不奇怪墨青为什么会知道这些,只是心头血凝物并非一朝一夕,还需融进去血主的一缕魂魄。
这期间,都需要血主的灌养。
付商稳了稳气息,问他,“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做的?”
“醒来后。”墨青嗓音低沉,眸光被阳光折射得很透彻,像颗绿宝石,熠熠生辉。
“做了…两个月?”付商觉得这个时间也不短了,只是他跟墨青在一起的时间也不少,但从没发现过他在养心血。
墨青摇了摇头,“四个多月。”
四个多月……
那岂不是从他出世起就开始了?
付商稍有停顿,又很快否决,“你隆冬时已然沉睡,怎么可能做了……”
说话声音戛然而止。
……除非那个时候墨青是醒着的。
半睡半醒的状态,抽空去看一下自己凝成、灌养的心血。
付商想的没错。
那个时候墨青丹灵缺损,体力不支,但是总能在模糊视线里,看到一抹素色衣衫的人前来看他。
像是在看他睡得怎么样,经常会在门口停留几秒再转身离开。
那个时候墨青尚不知付商的灵咒,怎么可能会想着凝出一条用心血灌养的灵蛇来给他……
付商看向墨青的眼里有怀疑、不安,更多的是对这四个多月付出不知如何回应。
心血难凝,覆水难收。
“你还记得我在太阿山跟你说过,我在等一个人吗。”墨青看着他,像是溺进了一片汪泉中,眼眸温柔,“我没骗你,我确实是在等一个人。”
付商错愕,当日灵鉴鸟确实没亮,但说起来亮不亮的规则也是墨青定的,是非与否根本没人知道。
“我等那个人等了百年。”墨青目光沉着,眼底却有似暗潮在翻涌。
“我知道,你说过。”也不用再说一遍。
付商不想听百年前的轶事,从墨青抗拒断发之时,他就看出来了。
妖族寿命绵长,有几段刻骨铭心的感情很正常,但是他一介天师,万没有八卦到去听一只妖谈论过往的地步。
付商不感兴趣,却架不住有人要说。
“付商。”墨青喊住他。
付商顿了顿,停下要走的步伐,转过身看着墨青,语气不善,“做什么?”又怕他听不明白,补充道:“如果是你那些陈年往事我没兴趣听。”
墨青说:“我等的是你。”
付商眼神微滞,似是不敢相信刚才听到的那句,抬头看向墨青,一瞬间觉得自己神绪有些恍然。
直到墨青又说了句。
“我等你等了百年。”
第54章 百年前
百年前。
人间更新换代,妖邪肆虐,天地为了维护世间秩序,在三百年前派下了五名灵兽前往世间镇压邪祟。
这三百年间,他们镇守各自领域,受人供奉,庇护阵法大成后飞身上界。
唯有容夜,坠凡时不幸被天火擦伤,妖身受损,在人间弥留了三百年。
这三百年间,容夜受天火折磨,苦不堪言。
直到供奉他的世家端来了一碗人的灵血。
“此血是那人自愿奉献上的,如果对蛇仙您的伤口有帮助那就更好了。”
彼时容夜神魂几近消散,维持不了人身,但是在喝下那碗灵血后,伤口渐渐有了好转的趋势。
白家主一连送了几天,从一开始的一天一碗到一天两碗,最后变本加厉的直接增加到了一天三碗。
灵血难取,如同烧命。
容夜也知道,这碗血的味道一直都没变过。
灵血里的灵气越来越低微,就仿佛这血的主人一样,快要死了……
“明天开始不用送了。”容夜握着那沾了血腥的金杯,见白家主抖擞着应了句“是”,拇指缓缓抹过杯壁上的血渍,“把他送到我身边放着吧。”
饮血数月,那是他第一次见灵血的主人。
大约二十岁的年纪,跪在神台下行跪拜之礼,羸弱的身姿有几分坚韧,透着不折不屈的冷然。
容夜没说话,对方也没有。
一股沉寂在两人之间弥漫,彼此都猜不透对方在想什么。
当时大雨寒秋,青年身上的衣衫稍显薄弱,地上也带着股刺骨的凉。
容夜走过去,搀扶起青年却看到长袖下被遮住的伤疤。
新旧交替,密密麻麻,有不下百道。
容夜稍愣,当时维持着扶人的姿势站在那里,回想起自己入世的原因,他发现他的救世遗漏了一个人。
他思考许久,怔愣许久,还是青年那道沉缓清冷的声音喊回了他的思绪。
抬眸间,撞进那双淡然没有怨恨的眼眸中。
青年面容姣好,脸上有着病态的疲倦,“蛇仙,是怎么了吗?”
“没事。”
他少有失态的时候,但是那天心绪莫名有些乱。眼眸望向一旁的青年时,时间静谧,心间如溪涧潺潺流水,又随着青年拂过经书的手指静了下来。
像是大雪覆盖了痕迹,那颗躁动不安的心,也被那道清隽的身影抚平了思绪。
入夜时烛火晃荡,被那股狂风刮得欲灭不灭,风声夹杂着几声咳嗽,低低回响在洞穴中。
山间昼夜温差大,再加上青年衣薄身弱,完全抵不住后山这股寒意。
容夜稍稍睁开眼,侧头看向下方,视线明显得让青年抬起头,眉峰轻皱,“蛇仙,我吵到您了?”
“过来。”
青年听令上前几步,又得到上前的指示。
直至踏上神台,站于容夜身边,容夜才道:“坐下。”
青年稍退后一步,坐在容夜侧后方,刚一入座便被一只较厚的手握住了手腕。
骨节轻扣,却犹如蛇身缠腕,一时让他挣脱不得。
容夜把捏着手下的腕骨,瘦窄、没多少肉,催动着灵气灌入青年身体中,对上那双错愕的眼眸,“就当我还你的。”
青年寿命不长,活不过今年冬季了……
世间自有一套因果定论,周而复始,生生不息。但这一次,容夜想干预一次看看。
他想救一救这人。
想法一旦滋生,就变成了一股执念。
往后的夜里,青年常伴容夜身侧,被迫接受蛇仙哺恩。
两人此消彼长,一人身体稍见好转,另一人就疲惫羸弱。
直至容夜又被打回原形,那供养他数月的灵血才算还了回去。
相九不懂,趁青年不在,现身于洞穴中,眉间尽显焦灼,“为什么你不要那人灵血?”
他千挑万选,选了一个与容夜命格相配、灵气相近的人,想让那人替容夜挡下这一劫,偏偏这人不承情。
容夜蛇身蜷缩,黑色鳞片脱落所剩无几,勉强着睁开眼看了眼相九,“草木皆有生命,又何况是人。”
这种偷天换日之法,他做不得。
“可是你时日不多,再不完成大阵,会被打回原形的!”相九厉声斥责,要不是他与容夜相生相克,他都用不上费这么大心思把人送到容夜身边。
“天道如此,命数已定。”
同行的灵兽里只有他未能晋升,想来也许是他与仙籍无缘。
容夜不争,顺从天意,相九却不允许昔日挚友成为轮回里一块垫脚石。
以不平之命,注入世间轮回,调整天命法则。
这世间有人兴起,就有人衰败。
相九算过,容夜命陨后,苏音地界大乱,届时白家会横空出世一位天师力挽狂澜,顶替容夜成为苏音之主。
天道无情,相九当时不过是出声埋怨了几句天道喜欢蹉跎人世命运,便引来一道天火降下惩罚。
若不是有容夜替他挡着,那团火指不定要将他烧烬。
所以这事,相九得管。
“那人夺你气运,是他之责,该由他承担!”
容夜勉强撑着眼,想出声阻止,可惜虚茫的视线里只看得到那道火红的身影。
…
不多时,鼻尖传来一股血腥。
已经浑浊的视线里有抹清瘦的身影,那人用灵血治疗着他身上的伤,就如相九所说,这人生来便是与他相生相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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