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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片刻,那些脱落的鳞片又重新生长,焕发出新机。
“够了。”容夜勉强挤出一句传声,可那人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狐仙已将一切告知我,蛇仙身负重任,若以我一人性命可挽救苍生,蛇仙又何以犹豫?若是担心我只心系自身,那蛇仙怕是看错人了。”
不是。
容夜幻化成人,抓住那只还欲放血的手,强行运灵让他虚弱不堪,喉间一股腥甜。
直到一滴泪落到他的手背,那灼烫的温度让他喉间溢出血液,长发里混杂着血沫,虚空的视线里渐渐凝出那人的面目。
在哭。
那双时常带着敬意褐色眼眸里盛满了泪水,双眼通红。
容夜堪堪伸出一只手抹着青年脸上的泪水,扯着苦涩,“哭什么?”
“为什么你不愿意以我一人性命拯救世人?”
容夜想,这世人你来救也是一样的。
没了他容夜,还有下一个容夜,没有他这条蛇仙,还有其他人来顶替他的位置。
飞升与否,在他这里不重要。
“你也算世人。”容夜替他抹着眼泪,可这人的眼泪像是倾倒的海河般,怎么擦都擦不掉。
容夜无奈笑着,捏了捏那张脸,“我的天命又岂是你能背得动的。”
青年似是被说动,却又有几分怀疑,“蛇仙没骗我?”
“蛇仙从不骗人。”
“那蛇仙敢拿着灵鉴鸟的羽毛发誓吗?”
容夜笑着,“有何不敢。”
青年道:“那蛇仙等着。”
容夜看着青年消失在洞穴中,那一刹那周边景象像是失去了光色般,连同那道急忙取来羽毛的身影,一同没了原本的颜色。
羽毛与其他物品颜色相同,仅靠形状才辨认出来。
容夜取过那根羽毛,揉捻着,“若说了真话他会有何反应?”
青年道:“会亮。”
容夜笑了笑,不过觉得是骗世人的把戏,手上却凝出了一些灵气,一字一句,“我容夜,天命所然,无人可替,若有虚假,永堕轮回。”
他看不见羽毛是否亮了,但他知道肯定是亮了的。
容夜将羽毛递到青年眼前,“我说了,蛇仙从不骗人。”
青年也笑了,盈盈目光中藏着一丝酸涩,“是我小人之心了。”
自那之后,容夜能见青年的次数少之又少,经常是白家下人替他送来不同的药膳、补品。
白家主说:“这些用的都是上好的药材,希望对蛇仙的身体有所帮助。”
容夜低声应下,却也知人间的药材不过尔尔,要想弥补他仙灵的缺陷,怕是杯水车薪。
但不知道是不是天道仁慈,那几日他的身体竟有些好转。
眼看容夜不日便可痊愈,白家主笑眯了眼,“蛇仙福运,想来不日便可完成阵法飞升。”
上古阵法消耗巨大,且只做奠定人间秩序的基石,其余除邪辟魔之事还需后世人来承当。
阵法简单,不过几十载便可以完成,但容夜却因为自身原因拖了整整三百年。
说来是他有愧。
阵法差一步完成之际,容夜停下,心里恍然浮现了一抹身影。
白家主:“蛇仙,怎么了?是阵法有问题吗?”
容夜摇了摇头,喉间轻咽着,踌躇间问起,“那人怎么没看到了?”
“那人?”白家主稍一顿,似是想起来这么一个人,“哦他早就下山脱离白家了。”
“这般……”也好,远离是非,隐于尘世。
容夜大抵是忘了,天道法则,不徇私情。
这世间万不会给他多出一丝生机,除非是有人拿命来给他换的。
飞升之后,诸位仙官夹道欢迎,好不热闹。
恭贺中容夜忽地听到一句,“还是相九有办法啊,以一人之命换取容夜飞升。”
那声音细小甚微,却句句清晰地落到了他耳里。
心有所疑,就有所牵挂,容夜当日就隐了身形,去了趟乌山白家。
等看到蛇骨前那抹熟悉身影时,容夜才恍然醒悟那些药材是何人培育出来的。
青年身躯摇摇欲坠,在蛇骨身前跪拜、叩首,脊骨久久未能直起来。
一道细小、如泣、如叹的呼吸声在洞中响起,惊动了那颗沉寂的心。
容夜尾随着青年下山,上了马车。他就坐于青年对面,细细看着那张稍显病态的脸。
青年目光无神,眉眼稍垂,细长的睫毛留下一片阴影。
容夜伸出手,描着青年的轮廓,隔空对望,思绪翻涌。
下山后,青年的身体状态每况愈下,从一开始的还能行走到卧病在床,不过数月。
初春本是生机盎然的季节,青年那间房里却是一片死寂。
哭泣声低低响起,乌泱泱的人群站满了整间房,让那股空气愈发浑浊。
守在床边的人是如今当家的,“哥,你还有什么想做的、想吃的,只管跟我说。”
青年目光空洞,遥望着窗边的日光,破败的喉咙里挤出音节,“我…想看梅……”
他记得白家通往后山的院子里有几棵白梅,清然绝尘,煞是好看。
房内的人皆一怔。
当家的轻轻握住青年抬起的手,声音温和,“哥,现在是春季,没有寒梅。”
“是吗……”青年怔怔望着窗外,看着视线里飘进来的白色花瓣,唇间抿了一抹笑意。
他怎么觉得……他看到了呢?
从那日之后,这栋宅子里多了一棵树,无人知道那棵树什么时候种下的,叫什么名字。
只知道树无叶无果,花只在初春时期盛放。
第55章 阳湖村
付商抿了抿嘴,表情从刚开始的惊愕到如今的沉寂,抬眸瞥了眼墨青,将那条蛇扔给了他。
墨青看着那离去的背影,不知道对方在气什么。
入夜时,付商的房门被敲了敲。
溶溶月光从窗棂透进来铺散在地上,微风拂动着帘幔,带着丝初夏的凉意。
付商侧卧于床上,听到身后一些拖拽物体的声响,稍稍睁开了眼。
小黑蛇攀爬上床塌,尾巴卷着银环扣绕到里侧,看到付商还醒着,探头探脑地游到付商跟前。
立起身,将银环扣顶到头上,蛇尾左右弯曲着,像波浪似地扭动着身体。
一茬接一茬,周而复始地演绎着,像是在跳什么舞。
付商看了一会,抬起手轻轻弹了一下小黑蛇脑袋。
小黑蛇晕头转向地往后倒了倒,顶着的银环扣也掉了下来。
等站稳身体,对上那双沉寂的眼眸,小黑蛇蛇尾轻轻伸过去,点了点付商的手,又点了点门外。
付商把玩着那枚银环扣,环面没过多装饰,只镌刻了蛇形纹路,他知道墨青在外面,但是要不要见还得看他意思。
小黑蛇又点了点付商的手背,似在催促。
付商把银环套进小黑蛇身上,扶着小黑蛇的下颌,“告诉你主人,我要睡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小黑蛇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穿过银环扣时,蛇尾钩住轻轻卷着,叮叮当当地又游回去。
门外静了下来,似有风声,又如轻叹。
…
翌日一早,何管家伺候着付商穿衣洗漱,又念叨起在外边被风露侵衣的墨青,付商一愣,“站了一晚上?”
“我看是,寅时就看他站在那,一动不动的。”何管家抚平付商的肩领,思索着,“是做什么事惹老爷生气了?”
付商不语。
待何管家整理好退下去,付商走到门口。
那站了一宿的人缓缓抬起眸,被晨雾浸染的眸子亮了一些,嗓音暗哑,“天师。”
“付商。”
付商眸色犹如浸了墨,冷声提醒道:“我是付商。”
不是那些阿猫阿狗,也不是什么不知名的青年。
百年前的事于他太过遥远和陌生,他不喜欢,也不想知道。
“好,那我也不是容夜。”墨青喉咙干涩,将付商的身影深深刻入眼里,“我是墨青,付商赐名的墨青。”
那瞬间,私心像是被人看透。
名字赋予生命,生命传达感情,付商觉得墨青过于狡诈,不一定不知道这两个字的含义。
…
初夏六月,湘城边界发生一件怪事。
阳湖村庄稼农作、牲畜走禽一夕之内全部死光,有人说是邪灵作祟,有人说是那里的人得罪了土地仙。
六月播种,九月秋收,眼看这种下的粮食一夜便萎靡不振,镇民层层上报,最终落到了付商这里。
阳湖村在永仙湖附近,怎么说也轮不到他头上,但是——
齐家:犬子尚幼,力薄人稀,还望天师体谅。
曾家:付天师能力出众,阵法精妙,我等望尘莫及,自然比不上付天师了。
这说的,倒有点像付商狗拿耗子多管闲事,给他们布了阵法了。
“老爷,若你不想接我便推脱了吧。”
阳湖村落后,镇上都是泥路,房屋风格还停留在土砖房上。
那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连洗浴都是露天的,没有专门的浴房。
“民意难拒,怎么能挑三拣四。”
付商当时话说的很漂亮,但是一到地方人都怔了片刻。
黄泥路上和着铁黑色的牛粪,一小儿站在路边上,冲着小水沟里撒尿。所幸这几日没下雨,路面干燥没有淤泥。
“要是下雨天路可能还不好走些,有劳付天师了。”来接他们的是村里的青年,二十多岁的年纪,皮肤黢黑,虎背熊腰的,带他们两人拐进村子深处。
这一路上不少村民围看着,眼睛紧盯着那位名扬九州的付天师,眼神却是纯粹质朴的。
那人走到最里边的一间土砖房前,推开门走进去,“村长,我把付天师带来了。”
正厅摆着张四方桌,后方就是一张供桌台,墙上贴了张天神画像。左右两边各有耳室,那名被称为村长的人躺在左耳室的木床上,看起来九十多岁的年纪。
“什么?”老村长眯着眼睛,皮肤老皱干巴,将手放在耳侧,“谁来了?”
青年又走到老村长耳边喊了几句,老村长像是这会才听清似的,“噢,付天师来了,是来给咱们村看风水的吗?你跟天师好好说说,村民可就指望着这几亩田过日子呐。”
人老了耳朵有点聋,眼睛也看不清,跟青年扯了好久才算说完。
青年把两人带到右耳室,指着那张不大、铺着红色大花的木床,“今晚就委屈付天师住在这里了,村里没什么好招待的,晚点我给你们送些饭菜过来。”
付商面色没变,但眼神稍有冷凝,“天色还早,带我去出事的地方看看。”
青年看了眼外边太阳快下山的天,不敢多言,带着付商去了村里几乎损失最多的农家。
“六婶家损失比较多,百多只鸡鸭都死光了,八叔家的几十亩地也是,稻苗全枯死了,养的几百条稻花鱼也都翻了肚皮,除此之外还有……”
鸡舍里没什么特别的,除了一些朱砂和鸡血,其他大多都被清理完了。
付商在四周看了一下,抬眼扫到柱子上不太起眼的黑色符箓。那符箓像是什么邪术,被火深深烧进柱子上,燃出了一些碳屑。
烈日当空下,鸡舍里吹来一阵风,忽然有了些凉意,那符箓也像是复燃般亮着点点火星。
生灵涂炭,死灰复燃。
这让付商想到了一种邪术师,以世间万物饲养、供奉邪灵,塑造肉身、凝其心血,以达到自身所求目的。
这种邪术已经消失许久,被五大世家严令禁止,没想到今日他能在这种小村落里看到。
付商看着被符箓灼伤的手指,凝了些灵气抹去那点星火,“这几日有什么陌生面孔来过吗?”
“有,村口大娘捡了个年轻人。”
付商是没猜错,邪术是出自那人之手,只是可能得到了消息,在他们找上之前就逃了。
桌上放着的药还有余温,看起来是刚走不久。
付商敲了下药碗,抬头看向已经暗下来的天色,婆娑树影间飞过几只鸟,隐入了黑夜之中。
…
夜晚温度较凉,但村庄贫瘠,也不指望会临时搭出一间浴房来。
青年在侧边牛栏里搭了一块布,算是遮挡了一下,“付天师,我找遍全村才找到这么一个浴桶,给您刷洗干净了,您别嫌弃。”
村里人洗浴都是用桶冲,一般也没什么闲暇时间来泡澡,所以付商问他的时候他还有些愣。
“嗯,劳烦你了。”
“哪里的话,付天师远道而来,要是缺什么短什么都跟我说。”
青年后面又嘱咐了几句,付商一一应了。待青年走出去,付商才将浴桶里的水调到合适温度。
正解着衣服,布帘后走进来一道身影。
两人视线交合,还是墨青开了口,“他说水都在这了。”
付商解衣的手顿了一下,又继续解着,“我洗完换你。”
“我怕冷。”
付商水温本来就调得低,等他洗完水估计都凉了。
牛栏里沉默了几秒,那人视线明亮,似乎没他想的那么龌龊。
付商扫了眼水桶里的葫芦瓢,看似在跟墨青商量,眼神却不容拒绝,“你在外边洗,可以?”
“可以。”墨青眸光微微荡漾着,走进来站在浴桶边上开始解着衣服。
身后脱衣的声音窸窸窣窣,阴影从身后压过来,气息挨得很近,让付商指尖都有些发颤。
他也不知道这条蛇从何时开始英姿勃发,个头比他高出了一截,好像是从初春时,墨青的身形就有所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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