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响咬了咬唇,生怕自己控制不住叨人的欲望,“阿栖,你是不是把我看得太差劲了?我好歹……”
“你打不过我,所以我不放心把末雨交给你。”
闻人歧扫过这会窝在余响衣领睡的小鸟,这幕好生刺眼,像是这三个人才是一家。
他又捞走鸟崽,塞到自己衣袖,“为了末雨的安危,我必须与他住在同一屋檐下。”
“我不能失去妻儿。”
这句话用情至深,余响感动得不行,岑末雨却神游天外,想的全是他果然要带走自己的孩子,说得好听,又把鼓鼓揣兜里了。
气氛僵持,余响只好打圆场,“那这样,各退一步,阿栖你住书房如何?我陪末雨一夜。”
“一夜也不……”撞上岑末雨失魂落魄的眼神,闻人歧又心软了,这只小鸟妖的朋友很少,宗门那只麻雀妖还关着,这只鹦鹉是麻雀介绍的,已经算仁至义尽。
即便是眷侣,也要有自己的朋友。
这还是闻人呈教闻人歧的,要欣赏那个人,允许他做想做的事。
虽然当年闻人歧瞥见蒯挽想做的就是用蜈蚣真身玩沙子,嗤笑连连,不懂兄长为什么说得如此正经。
不过小鸟洗澡也很有意思,闻人歧心下一软,还是同意了。
“小鼓。”岑末雨伸手,“把它交给我。”
闻人歧顺势握住岑末雨的手,“末雨,你都与你的好哥哥同榻而眠了,孩子总要留给我解闷。”
余响实在没忍住,发出一声嗤笑。
这套差胡心持远了去了。
岑末雨没有坚持,反正他要撑到城开日才跑,思来想去,还是想告诉余响真相。
余响上次来这两只妖的宅子,也没能参观人家的卧榻。
他猜得出岑末雨有话与自己说,坐在一旁的小榻,问:“怎么了?阿栖真外头有人了?我看着不像。”
岑末雨法术不高深,非常谨慎,变成鸟身站在余响手上。
纵然闻人歧是修士,或许能听到他们这边的密语,穿成鸟唯一的好处是有加密语言。
站在自己手背上的仙八色鸫羽毛绮丽,一双眼却与寻常八色鸫不同。
余响一开始以为他要发发成婚的牢骚,没想到自己当初的怀疑岑小鼓不是陆纪钧的孩子是真的。
果然是闻人歧的种!
寻常的小鸟啁鸣格外悦耳,许是岑末雨心情低落,声音听着也令余响于心不安。
“什么!你说阿栖……他……”
岑末雨拍拍翅膀,示意余响闭嘴。
一墙之隔,倒在书房躺椅上的修士听得眉头皱起。
本座如何?
他们到底有什么好说的?
怎么又没有声音了?
“他真的……?”
岑末雨变回人身,疲倦地靠在一侧,“是。”
余响接过茶盏的手都是颤抖的,倘若藤妖不是藤妖,阿栖是闻人歧,那便是灭了胡心持满门的仇人。
闻人歧不是一代宗师吗?竟然还要亲自下山捉拿一只鸟妖?
甚至不惜乔装打扮,还要与末雨成婚?
余响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很多地方不对。
他又不是瞎子,这些时日阿栖……不,闻人歧那厮如何对岑末雨的,他也看在眼里。
但若这些都是为了麻痹小鸟妖,打算在他实现愿望的当日死于夫君之手?
狠辣至极!比魔修还下三滥!
“那你接下来怎么办?”
“总不能一辈子……”
“末雨,这事太重要了,我……”
闻人歧越听越不对劲。
岑末雨之前就吃错过药,胡心持给的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能让胡心持给药的,也只有余响了。
他们又在谈论本座能不能人道?
都说了本座能行!
闻人歧闭着眼,被他捏着撸毛的岑小鼓却听鸟语听全乎了。
末雨告诉余响叔叔真相了!
那胡叔叔绝对会杀了阿栖的。
可胡叔叔肯定打不过阿栖啊,他甚至能白天给末雨做竹笛,改谱子,遛鸟逛街,天黑在歌楼弹几个时辰的琴,趁着末雨睡觉,天蒙蒙去做别的事。
修士修为到什么境界可以如此不眠不休?
岑小鼓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又厌烦闻人歧的挠毛,啄了他一口。
修士吃痛一声,低头看了眼自己滴血的手指,心虚的岑小鼓移开视线,又迅速转头,盯着闻人歧的手指。
流血就算了,怎么还裂开一个口子?!
闻人歧也看见了。
他的傀儡身已经快撑不住了,好在距离城开时日不多,撑得到他带走岑末雨。
隔墙的小鸟们密谋出逃计划,闻人歧拖岑小鼓进入识海操练,敲开隔壁的门。
见余响穿戴整齐,闻人歧放心了。
“你有何事?”
想到此人不仅是修士,甚至是青横宗的宗主,余响心里也发怵,“末雨累了,已经歇下了。”
闻人歧往里看了眼,“那你可以走了。”
“末雨让我陪他三夜。”
岑末雨好不容易要成亲了,这些歌楼的日子,余响是看着他脸颊圆润,心情变好的。
可到头来还是一场空,岑末雨又回到了提心吊胆的状态,甚至比不上闻人歧来之前,余响刚刚见到岑末雨那时。
若眼前的男人真是藤妖,那该多好。
一时之间,所有不对劲的地方都有了答案。
为何化形不足百年的藤妖修为如此高深,身上的包囊有取之不竭的灵丹妙药和昂贵布料。
那根本不是凡间的料子,能用得起冰川蚕丝的,也只有修真界那些身居高位的仙尊。
普通的宗门之主恐怕还无法铺张浪费到用这样的珍宝给小鸟做尿布。
他到底在想什么?
倘若最后是为了杀了末雨与鼓鼓,那为何要精心照顾呢?
总不能真的想与一只妖成亲?
也不想想当年妹妹是怎么死的。
“一夜已经过去了,”闻人歧见岑末雨入睡,也不竖中指展示伤口博取同情了,直接送客,“多谢你,明日再来吧。”
岑末雨也拜托了余响一些事,他不再坚持,很快离开了。
岑末雨忧虑烦扰,睡梦中也不得安宁。梦见那个雨夜,梦见系统的声音,梦见阿栖忽然变成主角受的脸,说要诛灭他。
又梦见付泽宇不耐烦地对他说你太贪心了。
是我太贪心了?所以总是想要什么都得不到?
不能把我的孩子也夺走。
这是唯一一个,有我骨血,天赐的惊喜了。
甚至不是礼物,岑末雨从未收到过礼物。
“不要……”埋在被中的小妖瑟瑟发抖,浑身发汗,“不要带……带走……”
闻人歧凑近,去听他的呓语,“不要什么?”
“回家……系系……”梦中妖也会流泪,声音哀戚,“回家……”
闻人歧听清了。
系系。
什么怪名,连阿栖也不如,难道是岑小鼓说的,庇佑岑末雨离开青横宗去往台宁的影妖?
可他在宁台问过那群凶悍的看家喜鹊,来过台宁的只有麻雀妖。
不对,岑末雨之前被一个进京赶考的凡人辜负过,或许这个系系不是妖,是个相貌不错的凡人呢?
纵然以藤妖的身份得到了岑末雨成亲的许诺,闻人歧明白自己不可能顶着傀儡身与他厮守终身。
干燥温暖的手拭去岑末雨的眼泪,不知道盯了岑末雨的睡颜多久,闻人歧才上榻,从背后抱住岑末雨,“你会原谅我的,对吧?”
·
第二日岑末雨醒来,闻人歧不在家中。
留下的字条写他去找黄鼠狼妖请教成婚的规矩细节,让岑末雨醒来先喝一杯蜜水。
岑末雨转头,岑小鼓站在桌上,正在喝闻人歧泡好的蜜水。
“小鼓,他今天怎么没带你走?”
往日闻人歧上街,都要带走岑小鼓。
岑末雨早就发现了,每次喊末雨救我的小小鸟其实很爱和阿栖……不,闻人歧玩闹。
独蛋也找不到玩伴,对于院子其他小鸟来说,岑小鼓开灵智太早,也瞧不上这群笨蛋,宁愿黏着家人。
“他说我上次跟他去修改喜服,帮着人家说话。”小鸟喝了蜜水心满意足,贴了贴岑末雨的脸颊,“明明是死阿栖很刻薄,一根线也要让人改,过分。”
“他说自己给了好多钱,拿钱不办事才是不对的。”
岑小鼓看着岑末雨,“真的吗?”
岑末雨欲言又止,岑小鼓人模人样地叹气:“唉,末雨你也觉得他态度不好吧。”
趁着闻人歧不在家,小鸟崽提起昨夜看到的可怖画面,“末雨你知道吗?”
岑末雨摇头:“不知道。”
“鼓鼓我还没说呢。”小小鸟跳到岑末雨的手上,假装叨了一口鸟爹的手指,不过力道轻柔,更像是蹭了一下。
岑末雨问:“鸟嘴痒了?”
被捏住鸟喙的岑小鼓拍了拍翅膀,“才不是,昨夜我很生气,给了死阿栖一口,你猜怎么着?”
岑末雨长发披散,靠在靠枕上,双眼微肿,望着小崽的目光温柔:“怎么着?”
“阿栖的手指就裂开了!”
“裂开?”岑末雨不懂,“伤口裂开了?”
小鸟毛绒绒的头歪了歪,“一般我叨人伤口是一个洞,阿栖流血后,前后便开裂了,好像木桌被劈开那样。”
他也不太懂,问:“可阿栖不是妖,是修士,为何如此呢?”
“是啊。”岑末雨也不懂为什么闻人歧竟然会追他到妖都,他不是要镇守青横宗吗?妖都甚至有妖说青横宗镇压着什么神器。
不对,关门师尊提起过,修为到一定境界的修士,是可以分魂移魄行动的。
他不是真身亲至,而是化身。
那就说得通了,为什么他那都折断了,又说自己好了。
手指皮肤裂开,难道是化身出了问题?
岑末雨后悔当初与老王一起看守山门的时候,没听他那些话,至少能懂得多一些。
若杀死化身,远在青横宗的真身也追不了他了。
那夜的天雷把闻人歧劈得走火入魔,系统都说他受了很重的伤,那应该不会再折腾了吧。
可凭借岑末雨的修为,是奈何不了伪装藤妖的闻人歧的。
他越想越入神,岑小鼓又飞过去吃鸟食了。
桌上摆着一个藤编的盘托,还有一个药盒,放着一些零散的丹药,岑末雨看岑小鼓的余光瞥见一个眼熟的药瓶。
是他当初以为闻人歧彻底断了,找余响问胡心持要的。
最后岑末雨吃了,若不是闻人歧压制他的情期……
他们明明都有过那一晚,鸟蛋都孵出来了,闻人歧厌恶他是妖,总是拒绝他的示好。
岑末雨多次劝慰,彻底不能人道,自己也不会抛弃他。
装成妖的修士总是怒不可遏,说可以,不信你摸。
断了的那处完好无损了,可依然每次停在外头。
是不是还有另一种可能?
万一他们彻底交。合,闻人歧的这具化身便会彻底损毁?
就像小鼓看到的裂痕一样,四处扩散,届时胡心持找他报仇,岑末雨便可趁乱逃走。
可他又能逃到哪呢。
岑末雨黯然神伤许久,本该在绣坊的余响忽然造访。
岑小鼓飞向他,热烈欢迎:“余叔叔!”
“怎么来了?”岑末雨起身,余响看他脸色苍白,猜他睡也不安生,耸肩笑道:“我竟不知阿栖在门口做了个小阵法,要通过他开门,我才能进来。”
岑末雨噢了一声,“他在就用不上。”
之前他只觉得藤妖细心,现在看,或许也很擅长囚禁人。
“他去修改喜服了,我说来给你送点吃的。”余响晃了晃手上的油纸包,“你喜欢吃的三色丸子。”
岑末雨:“谢谢。”
“不必着急,我会帮你的,”余响唉了一声,“那这么说,麦藜在青横宗也有危险了,我那日看他的情郎裤子都松松垮垮,还以为正中他下怀呢,搞什么地牢花样。”
确实是麦藜干得出的事。
岑末雨笑过之后又难过,“是我害了他,我竟不知闻人歧也对他下了禁制。”
“他修为太高了,又是宗主,要处置谁不是处置,”余响想得开,“至少那家伙还活着,也吃情郎吃了个爽。”
“不像我们可怜的末雨,我还担心你余生做活寡夫。”
余响拍了拍他的手,“若是这次能离开妖都,外头有的是男人呢。”
岑末雨想起闻人歧便发冷,纵然对方之前给过他很多庇佑,但抵不过要失去岑小鼓的恐慌。
他果然没有恋爱运,能一个人带着好好生活都不错了。
岑末雨摇头,“算了,还是一个人……”
余响知道他大受打击,转了话头,“若是外头也很危险呢?”
妄渊的蒯瓯活着一日,在外独自生活的妖们都有被捉走的危险。
岑末雨修为极低,要带一个孩子生存很不容易。
余响面露忧色,小鸟妖却下了决心,“他潜入妖都也是为了杀我,逃走还有一线生机。”
闻人歧威名在外,和他们这些妖不是一辈的,余响回想在妖都这段时日的种种,还是问了一句:“为何如此确定他要杀你,万一他改变主意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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