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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只要署名是他,所做的曲谱无论哪位歌姬或是乐师弹奏歌唱,必然有忠实的听众。
小乐坊热闹了,大歌楼便着急了。不到半年,就有人通过书肆递上拜帖,想见传闻中的初歇先生。
“找我何事?”
离开妖都后,岑末雨日夜兼程赶到上京,哪怕有了落脚之处,也不敢贸然与余响和麦藜联络,就怕闻人歧威胁他们。
作为老黄鹂的后人,唐家人对岑末雨礼遇有加。
妖族的血脉在几代后稀释,变成了世代养鸟,多少有些鸟气的凡人罢了。
岑末雨喂养装成鹦鹉的岑小鼓,第一首歌的酬劳到手,他便搬到了最热闹的城中。
新曲皆由书肆传递,哪怕相貌做了伪装,也不再露面。
“我们……”几位掌柜互相瞪眼,暗自心惊岑末雨的年纪,“我们期望重金求得先生的曲子。”
“我不缺钱。”
以前在妖都,什么都有闻人歧替他处理,岑末雨安心作曲,并没有什么烦扰的。
纵然伪装藤妖的修士在人情世故上也不练达,上头还有老奸巨猾的狐妖顶着。
若不是身份暴露,岑末雨想,他们或许真能继续在歌楼做下去。
岑末雨坐上主位,妖术遮掩后的容貌堪堪清秀,肤白含笑,一双眼澄澈纯净,乍看很好说话,态度却很坚决。
“我与乐坊的合作也并非长期。”
初歇先生不固定给一家乐坊供曲,名声打出去后,这些歌楼也派人寻过,试图买下垄断,也不成功。
也有乐师仿制初歇先生的曲调,似乎想以假乱真,吸引来的客人屁股没坐热,听到琴音便离开了。
也有人纳闷,风格可以学,反正初歇只是供曲,为何还是不成。
上京热闹,每个月都有新鲜事,说书先生给乐师初歇赋予了不少传奇故事,譬如初歇先生是北地寒天人士,所以曲风寂寞,闻者落泪。
也有人说初歇先生被人辜负过,才写得出痴缠凄婉闻者落泪的曲子。
可热闹的曲子初歇先生也写,到底有何不同呢?
几位掌柜也在初歇先生追随者举办的雅集上听过他们辩论,说曲也有骨,他们凭骨识人。
简直荒谬!
可客人的喜好摆在这,商人趋利,被岑末雨拒绝也不罢休,拦着人说服许久。
待书肆的掌柜严义回来,岑末雨才得以解脱。
天色渐晚,书肆后院的池塘漂浮着日落的碎金,挺远有几分像岑末雨在妖都的宅院,他偶尔会来这里坐一个时辰发呆。
“小初,真是抱歉,我没想葛管事竟然收了他们的银两。”严义送客匆匆,赶回来的时候,岑末雨正在喂小鸟吃东西。
“葛伯伯的妻子治病很需要钱,”岑末雨并不介意,“或许这样他能宽心一些。”
书肆的掌柜严义与唐家公子是世交,也是黄鹂鸟的后人介绍给岑末雨的。
相处了一阵,他也觉得此人性情宽厚,是个值得结交的人,便把自己的交易放在书肆,还给了一些交易费用。
提起此事,严义叹气连连,“请过好多郎中了,都说时日无多,这银两砸下去也不见好呢。”
岑小鼓很想说话,被岑末雨按了回去,只好站在一边开核桃。
“方才我听书童说葛伯伯又去城隍庙了,夜晚也有祈福仪式?”
幻术遮掩的相貌清秀有余,算不上貌美,岑末雨气质纯净,身上也不像公子哥儿坠金缠银,似雪后碧波,谁看了都能平生几分好感。
“什么祈福仪式,根本是邪门歪道!”
严义下午回了一趟郊外的老宅,夫人孩子正好去寻朋友玩耍了,没想到看着他长大的葛管事鬼迷心窍,竟然做了这等事。
比岑末雨大不了多少的书肆掌柜唉声叹气,“总之,是我的错。”
“还好葛伯未把人领到你家中去。”
从青横宗搬到妖都,又从妖都到凡间,岑末雨胆子大了不少,“不碍事,你说的邪门歪道是什么?”
“前阵子黄门侍郎的公子不是当街与人斗殴死了吗,灵堂上起死回生,吓傻一群人。”
一身蓝袍的书肆掌柜见站在栏杆上的小鹦鹉盯着自己,解开方才买回来的糕点,给了岑小鼓一块,“后来传这是侍郎夫人朝城隍庙边上的石头求回来的。”
“这下好了,不少人去求呢,香火都比城隍庙还旺了,说得有模有样,得入夜后点香请愿。”
“哪有正神晚上这般的,我看,保不准是妖怪,那侍郎儿子如今性情大变,书生变纨绔,成日流连歌楼,总能瞧见家丁寻他。”
岑末雨笑笑不说话,学会传音的岑小鼓表面做鹦鹉,边吃不忘与岑末雨唠嗑:末雨,你觉得是不是妖做的?
毕竟去过妖都,岑末雨对妖了解更深,也发现了不少妖的踪迹。
大部分是小妖,灵智刚开,懵懵懂懂。
这样繁华的都城,散修也不少,系统的金手指仍在,岑末雨身上毫无妖气,修士也找不到他,日子过得不错。
岑末雨回岑小鼓:或许是。
“夫君,”严义絮絮叨叨时,他的妻儿回来了,瞧见站在檐下喂鸟的岑末雨,夫人笑着招呼岑末雨:“小初来了,要不要一起用饭,买了城北的叫花鸡。”
“多谢夫人,”岑末雨摇头,“我晚上有约。”
他平日脸上挂笑,看着和气好相处,总是孤身一人,只养了一只鹦鹉作伴。
严义认识他到现在,也不曾见过他与人往来。夫人望着肩上站着一只小鸟的郎君,笑问:“初先生与谁有约?”
严义:“许是家眷。”
“这般看我做什么?”妻子与孩子都盯着他,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严义咳了一声,“我也是听小唐说的,他说小初与他们祖辈有渊源,在故乡有妻有子。”
“什么模样?”
“这我怎知,不过他只比我小两岁,孩子恐怕也能说话了。”
……
“末雨,你与谁有约?”离开书肆,钻进岑末雨衣领的小鸟问,“余响叔叔吗?”
“不是。”
前头有马车经过,天黑下来,都城灯笼连成一片,与妖都有几分相似。
马车经过,窗布掀起一角,里面的人余光瞥见闭目养神的陆纪钧,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是谁?”岑小鼓如今是鹦鹉模样,腿都短了几分,很羡慕这些在路上疯玩的小孩,在凡间做鸟不容易,他话又多,上次忍不住说话,险些被抢走。
还好末雨不差钱,若是换作死阿栖,恐怕多加几两黄金,真的会把他卖掉。
想起伪装藤妖的另一个父亲,小鸟崽小心翼翼问:“末雨,我要有新的父亲了?”
“谁和你说的,”岑末雨愣了片刻,笑着拐进一道小巷,“是这段时日一直陪着我们的系叔叔。”
之前闻人歧便逼问过岑小鼓,除了麦藜到底还有谁护送岑末雨去台宁。
系统藏在岑末雨身上,此次回归,没有任务,但好像比之前虚弱了许多。
岑末雨怀疑他因为任务失败,被主神电击过,很是愧疚。
若系统是个人,他还能照顾对方,是个摸不到的藏在身体里的意识,他也不知如何是好了。
这几个月,岑小鼓偶尔听岑末雨自言自语,也不是没有怀疑过岑末雨被死阿栖骗得伤心欲绝,有些失心疯。
“系叔叔不是没有身体吗?”
系统的来历,岑末雨不知如何与小鸟崽说,干脆隐去任务。
前男友成了赶考的书生,再把系统包装成相依为命的盟妖,听得岑小鼓眼泪涟涟,说要去挖那负心书生的坟,狠狠往里面拉屎。
影妖在岑小鼓眼里像是修不成人身的可怜妖,小家伙深感同病相怜。
很多时候岑末雨闭门写歌,系统便藏在影子里陪小小鸟玩。
此前岑末雨去乐坊表面孤身前往,实则三人出行,两个不是人身罢了。
岑末雨察觉了跟踪的身影,又钻进热闹的街市,不忘低头对衣领里的小鸟说:“他很快要有了。”
小乐坊因岑末雨起死回生,很感激他,重金酬谢之余,也给了岑末雨不少便利。
人怕出名猪怕壮也不无道理,初歇的名字红遍上京,连说书人都不放过,赋予了很多传说。
其他大歌楼的掌柜也想得到他的独家,得不到就毁掉,在业内屡见不鲜。
岑末雨站在路边假意挑选面具,岑小鼓从他的衣领挤出一个鸟头,往边上看了几眼,传音给岑末雨:末雨,左边那人一直看着你。
“这面具怎么卖?”摊子人也不少,夜晚的街市人头攒动,边上的楼阁还有人站着饮酒,岑末雨声音也不似从前,做了改变,听起来普通不少,胜在咬字清晰,再热闹的场合也宛如脉脉泉水。
边上站着的女郎看了他一眼,迅速被青年衣领的小鸟吸引了。
正想搭话,对方迅速付了钱离开,消失在人潮中。
这般的面具产地台宁,当年岑末雨短暂停留,也见过小城的市集,邻居说卖到上京利润翻上十倍,果不其然。
卖得多了,街上戴的人也同样。
纵然如今岑末雨妖术比从前好了一些,这儿也有大妖,更有修士,还有一些道行不错的和尚,依然不想惹是生非。
岑小鼓偶尔从他衣领探出头,小声说:“末雨,有糖画。”
岑末雨刚绕过成衣坊换了一身外衫,问:“你想吃?”
“想。”
岑末雨挤进糖画摊,摆摊子的是个相貌朴实的中年男人,正好有小孩仰头等着看转盘。
“我想要小羊。”小女孩紧张地与娘亲道。
怎么看指针最后都指不到羊上,岑小鼓着急地从岑末雨的衣领钻到袖口,似乎想要帮忙。
岑末雨隔着袖子掐了他一下,不许他施法,自己假借咳嗽掩饰,暗暗动了手脚。
“娘亲!真的是小羊!”
“好了好了,不要蹦了。”
岑小鼓又从岑末雨衣领钻出来,满意地戳了戳鸟爹的下巴。
“这位郎君想要什么样的?”
小小鸟最近很喜欢看池塘的鱼,岑末雨正要开口,鸟崽传音:要一只鹦鹉,我想余响叔叔了。
“鹦鹉。”
“您身上这样的?”
岑末雨颔首。
糖画摊对面是上京一家普通客栈,马车停下后,先跳下来的是陆纪钧。
被捆着的麦藜恨恨地跳下车,迎客的小二哟了一声,问陆纪钧:“郎君,这是您的家仆?怎么还捆着呢。”
“家仆个屁!我是你哪门子家仆!陆纪钧你这么对我,我要告诉……”
“你以为我想与你一同出发?”
陆纪钧本想着趁着闻人歧未能苏醒赶紧跑,哪想到还是迟了一步,上京的除妖小队已经出发。
神魂受了重伤,老婆孩子全没了的闻人歧不宜行动,神魂归位后,让陆纪钧带上地牢里的麦藜,掘地三尺也要找岑末雨的踪迹。
一来二去,耽误了不少时间。
麦藜是岑末雨的朋友,鸟族是有羽毛联络的,闻人歧让陆纪钧看着办。
他不得离开宗门,交代完这些又晕过去了。
“那我就想?我的情郎,我可怜的畋畋师兄,没了我可没人疼爱他了。”
麦藜与畋遂站在一块,谁看了都觉得他承受不住。谁想到地牢里竟然是麦藜上蹿下跳,畋遂面色苍白,晕了过去。
妖就是妖!
陆纪钧只想离他远些,这妖饿了几个月,走不了路,陆纪钧更不想背他,到了京郊才租了马车来的。
茫茫人海,怎么找一直隐匿的仙八色鸫,还要抓上京最近猖獗的食人妖。
陆纪钧眼前一黑又一黑,偶尔恨不得一头撞死,撑到现在全靠入赘合欢宗续命。
“你闹够没有,闹够了就进去。”陆纪钧推他一把,麦藜身上藏着岑末雨的鸟毛,早就感应到他了,纵然很是想念,也要遮掩,否则可怜的仙八色鸫又白干了。
“别碰我,这只有畋畋才能碰。”
“你恶不恶心。”
“等会我要沐浴,你不会也要盯着我吧?”
“别恶心我。”
……
栩栩如生的鹦鹉糖画递到岑末雨眼前,岑小鼓跳到岑末雨肩上,急不可耐啄了一口。
‘余响’痛失鸟头,看得岑末雨无奈摇头,正要付账,一只枯瘦的手伸过来,替他结了。
摊主问:“这位郎君,您要什么?”
“我替他付钱。”
那人声音听起来病弱万分,头上还系着一块麻布遮住半张脸。
他一出现,等着糖画的一些女眷纷纷捂住口鼻,嫌恶万分。
“什么味道,臭死人了。”
“真晦气,穿着丧服就来了。”
“别是义庄来的吧。”
也有客人纷纷躲远,摊主见了赶忙吆喝,“别走啊。”
岑末雨任由此人拉着自己走到路边,连岑小鼓都受不了这股恶臭,拍着翅膀扇风。
“你……”巷道狭窄,穿巷的风吹走味道,也吹开了麻布,露出一张年轻苍白的男人面孔。
岑末雨盯着这半边生着红斑的脸,试探着问:“这便是你说的办法?”
这次系统回来,岑末雨明显发现他沉默了许多,不再像之前那般催他做任务凶巴巴的。
大概是待在影子里不方便,他也试着附在其他东西上。
桌椅板凳,一炷香不到就回来了。
花鸟虫鱼,两炷香。
池塘的乌龟好像不行,马上回来了。
况且做老龟太过憋屈,其他鸟啊狗啊猫的,总是生灵,不太道德。
今日出门之前,系统便说有事,挤进影子里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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