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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从酌以手握拳,咳了两声:“关尚书,太子殿下所言不错,顾某此番回京确为养伤。豁洛温乌山崩,山石泥流断去了顾某大半肋骨,右肩碎尽,殿下仁厚,特许顾某回京将养。”
说着,顾从酌又隐忍地咳了两声。
关成仁扫了眼他的肩部,确实瞧见了厚厚的钢板与纱布。他脸色顿缓,只是嘴上仍说:“若为养伤,国公府亦可,将军怎好在东宫寝殿?”
偌大的镇国公府,难道不是他家?
顾从酌垂下眼,叹道:“国公府无人打理,顾某来去匆匆,幸得殿下体恤,有裴公子肯出手照料。”
关成仁的脸色变了几变,侍立在旁的望舟得了顾从酌的示意,边上前扶人,边在关成仁耳边低声道:“尚书且回罢!将军连起了两日高热,殿下正忧心不已。要论事务,尚书还是改日再登门,今朝无论如何殿下也听不进……”
“适才孤妄言了,尚书勿怪。”沈临桉被顾从酌拍了下腰,也开口道,“望舟,送一送关尚书。”
关成仁被搀扶起来,拧着眉看看面色冰寒的沈临桉,又看了看门边鲜见得“弱不禁风”的顾从酌,终是暂且退下了。
待人一走,沈临桉立即转身,握着顾从酌的手臂道:“兄长的伤怎么样?热退了没有?醒来怎么不等我?”
“都无碍了。”顾从酌任由他推着自己往屋里走,“想起有件要紧事,须得亲自确认,等不了。”
他又温声:“你看,现在不是回来了么?”
沈临桉抿唇不语,拉着人把顾从酌按在榻边坐下,去看他的纱布:“刚咳得那么厉害还说好了,快给我瞧瞧!”
手没被拦住。
但顾从酌挑了下眉:“那是我唬他的。”
沈临桉动作一顿,仰起脸盯着他,好似在判断他说的是不是假话。
顾从酌被那双焦褐色的眼眸盯着,心里软得厉害,不禁唤道:“临桉。”
原以为这一下能安抚小孩放下心,不想沈临桉听了,本来渐渐松缓的神色倏然紧绷,好像触动了什么忌讳,竟然生生警惕起来。
沈临桉不管不顾,抢先道:“兄长要是说想回国公府住,好堵关成仁的嘴,恕临桉不能应允。”
顾从酌看着他半是焦急半是执拗的眼眸,忽地轻笑了一下。沈临桉有点恼,但不等他开口,便有只大手揽着他的腰,拉着他拥入怀中。
“兄长——”沈临桉被迫侧坐在他结实的大腿,下意识去扶顾从酌的肩,看到纱布又不敢用力。
顾从酌倒是自在得很,一手稳稳握着那截细腰,另一只手捧着沈临桉的脸颊,先用拇指刮了一下他的唇,提醒似的,然后俯身吻了上去。
一触即分,热度却灼人。
“久别重逢,”顾从酌的嗓音沙哑,气息拂过他的唇角,“我哪舍得另寻别处去住?”
沈临桉怔怔地盯着他,一时疑心自己是想顾从酌想得走火入魔了,否则哪会听到兄长说这些话?然而烛火的焰光在顾从酌的黑眸中跳跃,将那里面翻涌的炽热映得清清楚楚,毫无退避躲闪,甚至好像能将沈临桉整个吞没。
“我也舍不得兄长。”沈临桉心尖一颤,伸手反抱住他的脖颈,将脸埋在他颈侧,十分小心地不压着钢板与纱布。
“我知道。”顾从酌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
两人就这样静静相拥。殿外风声阵阵,秋日残存的暖意即将散尽,兴许过几日,便会落下京城的第一场雪。
良久,沈临桉闷闷的声音从他颈间传来:“那关成仁……我并非故意与他置气,也不是真想打他的廷杖出气,他那骨头哪里禁得起二十杖?实在是关成仁太一根筋,说话前永远不知道思量思量!”
顾从酌又笑了一下,那笑声带着胸腔轻震,沈临桉自然也能感受到。
“我知道。”他说。
沈临桉抬起脸来,他的眼尾泛着点红,目光却清亮得逼人。他定定地看了一会儿顾从酌的脸,突然凑上去,也学着方才的样子,亲了一下顾从酌的唇。
“我绝无可能选太子妃,侧妃妾室也一样。”
沈临桉斩钉截铁,许诺道:“不管兄长记不记得,我都可以再说一次。”
他双臂不受控地收紧几分,盯着身前那双满是自己倒影的沉沉黑眸,万分认真地道:“我从很久前就心悦兄长,久到究竟哪年哪月那日哪时哪刻都已经记不清,只是情窦初开时只能想到兄长,回回兄长入梦,只觉得此生若有一人能相伴相守,那这个人除了兄长别无他选。”
“除了兄长没有任何一人,除了兄长我不要任何一人!倘若兄长不愿,我愿意永无止境地等兄长回头看我,只要兄长肯让我在身边,无论等到天崩地裂还是海枯石烂,我绝没有半点怨言!”
灯台里的摇曳火光,将两人的影子照在床前的屏风,交叠着,摇晃着。屏风上绘着雪地红梅,枝干遒劲,梅瓣绯红,似是三皇子府搬来的那架。
人影交织,一如当时。
“临桉,”顾从酌的声音哑得厉害,“我知道。”
接二连三都回答过于简短,即便沈临桉知道顾从酌向来做的比说的多得多,此时亦难免生出了一丝气馁与不安。
他垂下眼帘,浓密的眼睫在眼下投出小片模糊的阴影。再抬眼时,就多出了细碎潋滟的水光。
沈临桉轻声说:“兄长是真知道,还是假知道……”
话音未落,顾从酌猛地锢紧沈临桉的腰,另一只手扣住他的下颌,不容抗拒地重重吻住他的唇!
沈临桉措手不及,僵了一瞬。顾从酌的唇有些干燥,碾磨上来时力道罕见地凶悍,瞬间撬开沈临桉的牙关,长驱直入。
气息交缠,炙热而急促。修长有力的手指滑入沈临桉墨色的发丝,封住了他的退路,以无可抵挡的热切将他吞没,像是压抑已久的冰湖骤然迸发,碎冰稀里哗啦地炸开,便成了融化的春水。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接吻,但之前的,要么是在险境中,要么是一方在求救,又或是在确认。唯独这个吻,沈临桉无端觉得分外不同,就好像顾从酌也如他那样克制太久,所以情深似海。
“唔……!”
沈临桉喉间溢出了一声呜咽,本能地抓紧了顾从酌后背的衣料。他被铺天盖地的独属于顾从酌的气息淹没,唇舌厮磨,麻软顺着脊柱上窜,烧融了所有理智。
一时之间,他甚至都忽略忘却了心底的疑问和忐忑。在几乎令人窒息的深吻中,他的感官只由一人给予,因此中途那“嗒”地被顾从酌挂上他腰间的物件,便也成了他关注的其中之一。
不知过了多久,顾从酌才稍稍放开他,捏着人的后颈,好让被吻得喘息凌乱、眼角湿红的人缓一口气。
沈临桉眼尾湿透,眸中同样水光潋滟,唇瓣发肿,失了往日清冷,添了无尽艳色。他视线还迷蒙着,却已经惦记着低下头,去看自己的腰间。
那里多了块玉佩,通透上等,造型简洁不失雅致,光泽流转莹莹。
“这是……兄长给我带的礼物?”沈临桉声音犹带喑哑,小心翼翼地托起那枚玉佩看。
“不是。”顾从酌注视着沈临桉翻来翻去看玉佩的样子,眼神柔软,“是我爹娘送你的。”
沈临桉愣愣地看向顾从酌,许是对他接下来的话有所预感,沈临桉本就跳得飞快的心更是轰鸣如雷。
“常宁嘴快,早早将我们的事说给了我爹娘。”顾从酌言简意赅地说道,“于是他们特意备了礼,让我转交给他们的‘儿媳’,现在它是你的了。”
沈临桉心头一跳,不自觉地抚摸着那块千里迢迢入京的玉佩,觉得整个人轻飘飘的,晕头转向如同做梦。
他的指尖甚至都在发麻,伶牙俐齿的东宫太子在此时居然磕磕绊绊,颠三倒四地说:“爹、爹娘知道,儿媳是、是我吗?他们知道吗?”
顾从酌听到他脱口而出了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称谓,勾着笑,好整以暇地凝望着他。
沈临桉浑然不觉,他已经急得要命:“你笑什么?快说啊!”
顾从酌怕将人惹恼了,又亲了亲他的嘴角,说:“我爹知道了,估计我娘知道是迟早的事。他们托我带话,说很期待见到你。” !!!
什么忐忑什么不安,全都烟消云散。沈临桉只余满心的欢欣,捧着玉佩,只想假如眼前都是梦,那么最好永远别将他叫醒。
从顾从酌突然回京后,他每一天都会这么想好几次。
而顾从酌凝视着他眸底掩不住的笑意,忽地唤了一声:“临桉。”
“兄长?”沈临桉应了声,侧头望他。
顾从酌环抱住他,万分郑重,且一字一句地许诺道:“你不用等了,我此生只与你相守。”
“不允旁人来误。”
【作者有话说】
小顾(明骚2.0版)上线!
第142章 劫囚
弘熙二十三年,冬至。在无人知晓的深夜,细如星屑的雪……
弘熙二十三年, 冬至。
在无人知晓的深夜,细如星屑的雪片悄然自天空飘落,无声无息地落在屋顶檐角, 渐渐积起白皑皑的小雪堆。
京城迎来了今岁的第一场雪,无论是灰扑扑的泥墙石阶, 还是亭台楼阁密立的公爵王府,雪一视同仁,纷纷扬扬地将世间万物笼罩在雪白之下。
即便在难见天光的大狱,此时仰望牢房顶端尺长的洞窗,亦能瞥见三两掠过的雪片, 觉出彻骨的寒意。
虞佳景在最深处单独押着。
这会儿他背对铁栏,坐在铺了薄薄干草的砖榻上。他身上的囚衣脏污不堪, 往常用五彩丝线扎着的细辫散乱打结, 即便寻了根细木棍日日梳理,那头发仍越发枯黄起卷。
看守这片牢房的两名禁军, 哈着白气提着热酒, 一屁股坐在他牢房门口不远的条凳上, 边开了食盒嚼着烧鸡,边侃着大山:
“哎呀, 这天冷的!冻得我手脚痛得要命!”
“谁说不是!眼见着要到腊月,天一日比一日冷, 冻得老子都不高兴出门!格奶奶的……要不是这儿关了个世子,头儿问得紧, 老子早回家揽婆娘睡觉去了!”
烧鸡香味扑鼻, 打关进来起就没填饱过肚子的虞佳景面上不屑, 心道他堂堂平凉王世子什么好东西没尝过, 实则肚子诚实地“咕噜”响了两声。
那禁军笑骂道:“嘿, 啥意思,笑话我没婆娘?不过,我这两日听说,西南那位大动肝火,见天儿来信问太子要人,说不准没多久,咱俩就逍遥自在了!”
虞佳景梳着头发的手指猛地顿住,偷摸挪了挪脚,凑过去听。
另一位禁军却摇摇头:“你小子太年轻,这是又要打仗了!那平凉王就打算……”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虞佳景正竖着耳朵,却见那两禁军扶着额头晃了晃身子,下一瞬竟扑倒在地,昏过去了!
虞佳景心头一跳,看了看酒壶不过四两大小,不该轻易吃醉才对。他忽地反应过来什么,飞快地跑去砖榻上躺好,闭目佯装睡熟。
极轻的“嗒”一声,在甬道的尽头响起。轻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步又一步,停在他这间牢房外,随即传出金属链碰撞的脆响,是铁锁在被撬动。
“咔嚓。”
锁开了。
来人越走越近,最后俯身蹲在虞佳景的砖榻边,窸窸窣窣,似在取什么东西。
背对着他的虞佳景倏然睁开眼,想也不想便旋身一脚踹去,腕间铁链紧跟在后,如蛇尾般缠绕在来人的脖颈,只待收紧,便可要了他性命!
“世子!”
那人及时叫道:“世子饶命,属下七十六,是来救世子出去的!”
属下?
虞佳景眯起艳丽的眼,仔细打量着七十六的相貌与装束,见他生得高鼻深眼,发系白绳,便略松了松铁链。
他道:“你名‘七十六’,归哪座暗哨,奉谁的令?如何得进大狱?!”
七十六低着头一动不动,将归属的暗哨说了,又道:“禀世子,京城的暗哨所剩无几,头儿被抓进了北镇抚司。世子发动大事时,属下因任务不在京城,归来时惊闻世子身陷囹圄,故来相救!”
虞佳景半信半疑:“若真要救,怎的过去这么久才来?”
七十六语速飞快,条理分明:“属下深知此事重大,仅有一次动手的机会,故不敢轻举妄动!这些时日,属下一边假装若无其事继续货栈营生,一边暗中观察大狱守卫轮换,摸清路线。”
“属下算准,今晚当值这两个禁军贪杯好酒,便提前买通人在他们的酒里加了迷药。确认万无一失,方敢前来营救世子!”
虞佳景心中的疑窦消去大半。
他虞氏在京城埋下的暗哨不少,七十六所在是其中较为不起眼的一个。约莫就是这样,才使得七十六没被姓顾的和姓沈的揪出来。
他沉吟片刻,为了以防万一,张嘴念了句口令。音节古怪,用的是水安方言。
七十六不假思索,立即接了句对应的口令,流畅自然,分毫不差。
虞佳景心底的疑虑彻底消散,他将束着七十六脖子的铁链松开,唇边还扯起个笑:“起来吧,你做得很好……心思缜密且沉得住气,可堪大用!若此番你能顺利救本世子出去,少不了你的重赏!”
一时间,就连虞佳景自己都忘了他身上还穿着囚衣,而他的世子之位也早已被撸去。
“分内之事,不敢当世子夸赞!”
七十六面露喜色,越发恭敬道:“世子,此地不宜久留。巡查的禁军不多时便会过来,还请世子随属下先行撤离!”
“好!”虞佳景点点头,毫不犹豫地跟着他迈步走出牢房,朝着甬道往上。
边逃,他边顺口问道:“七十六,你在外面安排了多少人手接应?”
七十六脚步不停,闻言却侧过头,似有为难地道:“世子,属下正要禀报此事。眼下京城情势不同往日,太子监国后,城门盘查极严,各水陆要道皆有把守,守卫既非禁军又非黑甲卫,只听说自鬼市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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