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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对。
常宁一下子耳根通红,他什么时候把这事儿告诉过顾从酌了?!
幸亏现在天色已晚,顾从酌还在他前头,估摸着瞧不见他的红脸。
常宁强自镇定,欲盖弥彰道:“你想多了,我不是去找莫、莫姑娘道别的。”
顾从酌脚步不停,极其自然地接道:“那你干什么去了?”
问你屋里人是不是对你一心一意去了。
常宁一噎,萝卜登时焉巴了,又有点心虚,讷讷地说:“当然是为了你的终身大事……”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更是模糊不清。
但顾从酌耳力出众,轻易就辨出他说的是哪四个字,倒是前头俩字听得含糊。他稍一思忖,以为常宁操心的是他自己的婚事。
这倒也正常,常宁与顾从酌差不多大。其余自小一块儿长大的弟兄,大多先后都有了家室,就剩他俩还打着光棍,逢年过节上门拜访长辈,就没有不过问的。
从朔北出来的时候,常宁他娘还提溜着他的耳朵,翻来覆去地跟他嘱咐叫他上心,说只要他遇见钟情的姑娘,速速传信回去,他们俩立马上门求娶。
没想到这小子还真听进去了。
顾从酌自己心无旁骛,没心思想旁的,但不意味着他要求身边的人也跟他一样。
战场刀剑无情,能得一知心人相伴,可作盔甲。
“我记得,黑甲卫没规定过不许谈情说爱,”顾从酌于是悠悠道,“相逢不易,你若真有念头,就别耽搁,免得错过了追悔莫及。”
他这番话自认说得合情合理。
然而身旁的常宁却一声不吭,心想怪不得顾从酌能领先他一大截,在塌边就将人抱着亲呢。
要不然人家能挂帅,兵贵神速啊。
就是、就是……
常宁脑袋里翻江倒海,琢磨着自己该不该开口问那件事儿。
不问,不知道哪天就得挨顿打;问了,可能现在就挨顿打。
啧,不好选,真不好选。
他难得安静如鸡,就是脸色眨眼间就要变上三回,嘴唇来回地磨,端着个有话要说却不敢说的脸,一会儿瞟他一眼,一会儿长叹口气,想也知道没憋什么好话。
顾从酌目视前方,后背也长了眼睛:“说。”
好吧,现在挨打也成。
常宁深思熟虑,百般掂量、千般斟酌,最后端起一副豁出去的架势,鼓起勇气问道:“干爹,你打算哪天娶我干娘过门?” ?
顾从酌扫了他一眼,淡淡道:“是江南的风太软和,吹得你不着四六了?”
第66章 当堂
御书房内。即便是白日,窗外二月的天光也仿佛被厚重的……
御书房内。
即便是白日, 窗外二月的天光也仿佛被厚重的宫墙隔绝了大半。室内只得依赖无数烛火照明,烛台高低错落,将一室奢华器具与摆件映照得光影幢幢。
皇帝沈靖川坐在紫檀御案后, 身前是垒得小山一般高的奏折,都是今晨文武百官刚送上来的。他信手从中抽出一本, 翻了两页,跳过前头千篇一律、令人腻味的问安谀词,直翻到正题。
只见那上头,字字泣血般写着:“……北镇抚司指挥使顾从酌,恣意妄为, 目无纲纪,持陛下亲赐之尚方宝剑, 不思皇恩浩荡, 妄行生杀予夺之权……不经三司会审,不奏圣意裁决, 悍然斩杀命官小吏近百人, 更纵黑甲卫强闯温氏府邸……”
“纵有尚方宝剑可先斩后奏, 然此等行径致使常州府衙几近空悬,与屠夫强盗何异?实乃蔑视国法, 践踏皇威!恳请陛下严惩此獠,以安满朝三千官员惴惴之心……”
果然, 又是弹劾顾从酌的折子。
沈靖川扫了几行,很快随手将那本奏折扔到了角落去。“啪嗒”一声, 本子就落进那儿堆了有半人高的折子堆。
那些都是自打顾从酌南下后呈上来的, 内侍已经清出去好几批。
沈靖川往后一靠, 用拇指和食指重重按了按眉心, 脸上没露出太多鲜明的喜怒。然而刚请示过、捧着新送来密报垂首进来的邓公公, 却轻易察觉出了这位帝王的不虞。
“陛下。”
他恭谨地将密报呈至沈靖川的手边,路过折子堆时目光也未斜上一分。总归不是斥责顾从酌嗜杀成性,就是骂其专横跋扈的,还有的端着老臣的架子,语气恭敬委婉,矛头却隐隐指向顾家。
沈氏江山出于乱世,当年铁骑破京、旌旗入殿时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接下的根本是个千疮百孔烂摊子。外夷如何蠢蠢欲动不说,中原连年灾荒,流民遍野几近易子而食。
迫于情势,当时沈靖川不得不将最信赖的将领分派各方镇守,又为了稳固根基、收拢人心,对世家大族不得不做出诸多妥协与退让。
时至今日,沈靖川登基已有二十二年,勉力经营,才将将把这烂摊子收拾出点能看的模样。再回过头来,却发现当年为求稳定而暂且容忍的世家门阀,长成了足以牵引朝堂、掣肘皇权的参天大树。
昔日伴随先帝左右的臣子虽在先帝晏驾后大力支持他,但时过境迁,从前平乱世、扶社稷的雄心早在荣华富贵中一日日消弭,倒成了纵私欲、蚀民膏的野心。
前朝旧臣多新臣,有如烂根结烂藤,摇身一变,都成顽固不堪、动辄上蹿下跳的老臣。
往日顾家只在朔北,这些朝堂老臣尚能安慰自己有人苦守边疆,何乐不为?然而顾从酌一回京,情势便截然不同了。
他们将这当成顾家要重回京中的“先兆”。
弹劾、弹劾,这本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朝中官员哪个没被人指鼻子骂过几句?御史台更以敢谏为荣,三不五时连皇帝都要被参一个“懈怠朝政”。
但上月,打南边传来了一折戏文,很快风靡京城,说书先生把醒木拍得噼啪响,脸红脖子粗,说的是“温贼子十八载珠玉换铁嫁祸无辜,顾钦差提剑一日杀尽常州官”。
茶楼酒肆无处不在津津乐道,百姓们只觉大快人心,与温家有纠葛、有来往的官员却大汗淋漓。
御史百官的眼睛都盯上了“暂领”北镇抚司指挥使之职的顾从酌,原先小打小闹一样指责顾从酌“怠惰差事”的折子立时没了踪迹。满朝尽是飞成雪片的攻讦,恨不得将顾从酌立即拆骨吃肉,好免得自己也成了黑甲卫的刀下亡魂。
邓公公低着头,没提政事,只说:“陛下息怒,保重龙体要紧。”
“保重龙体?”沈靖川嗤了一声。
他心想这朝中,一拨人站恭王,一拨人站二皇子,都盼着他早日归西。
罢了,沈靖川也不是头一天知道这帮人的德性。只是知道归知道,心烦还是难免的。
这种时候,就很适合下盘棋。
沈靖川寻思着找谁来做个伴,脑子里把几个在京城的人选都过了个遍。可惜无论是谁,只怕坐下还不到三句话,就要拐弯抹角地提顾家了。
那这棋还怎么下?
沈靖川不得不歇了下棋的心思,看向正替自己整理着杂乱奏折的邓公公。
邓公公从沈靖川登基时就入宫,至今也有二十二年了,是沈靖川身边的老人,也是皇宫的内侍总管。平日话虽不多,却常常比站在百官行列里的臣子还懂他的心意。
沈靖川忽然问道:“邓雁,你怎么看众臣弹劾顾爱卿一事?”
一个是“臣”,一个是“爱卿”,皇帝偏向谁其实一目了然。
邓公公闻言,脸上却露出几分茫然:“老奴愚钝,平日里只会些端茶倒水的杂活,哪里懂朝廷要事?陛下圣心独断,自有明察。”
沈靖川瞥了他一眼:“你说得对,是朝廷要事。”
重音刻意放在后四个字。
瞧,连只会“端茶倒水”的内侍总管都知道顾从酌南下除温家是“要事”。但在满朝百官眼里,照样只看得见自己兜里的二两银子和头顶的乌纱帽。
可曾看见过朝廷,看见过治下的百姓?
想到这里,沈靖川脸色愈沉,他不再盯着侍立在旁、大气不出的邓公公,目光投向窗外。
窗外春寒料峭,一支腊梅斜斜横过窗棂,枝桠暗褐遒劲如铁,梅花雪白任风扑打,隐有香气浮动。
沈靖川自然知道温氏独霸江南已久,地方的卫兵所都成了世家豪族的私兵,非是有勇有谋、能斩乱麻的快刀不可破局,否则他为何选中顾从酌去?
黑甲卫与锦衣卫相合,镇国公与长公主独子,便可助他行事不受地方掣肘。
而顾从酌也确实不负他所望,不仅查清了案子,还将温氏连根铲去。江南“空出”大半,皇帝也终于能落下一子。
沈靖川眉宇微松,心头的烦躁散去不少。他伸手捻起邓公公放在案上的那封密报,拆开火漆展开一看。
密报上寥寥几个字写着:顾从酌已到京郊四十里外。
“邓雁!”沈靖川心情大好,对着邓公公吩咐道,“去,把朕的棋盘收拾出来!”
下棋的人,来了!
*
金銮殿口,净鞭三声。
照例早朝,几位臣子先后出列,禀报了些春耕预备之类的琐事,便又垂首退了回去。沈靖川听得无趣,见无人再奏,正欲挥手叫百官退下。
却见一名御史抬手整了整衣袍,毅然出列,高声道:“陛下,臣有本奏!”
皇帝最不好堵言官的嘴,沈靖川眯起眼,允道:“准。”
曾御史悄悄地瞟了眼前头。二皇子沈元喆已经打起了瞌睡,听见有人请奏才施舍一样地抬了抬眼皮;四皇子沈言澈低头看着脚尖,弓背塌肩全无皇室气度;三皇子更是连人都没来,据说又感了风寒。
看来看去,还是站在前方温文儒雅、自成气度的恭王沈祁最能担当大局。
想想今晨在宫门外右佥都御史的“提点”,又得了陛下准允开口,曾御史定了定神,挺直腰板,将腹中打好的稿子如是念出:“……北镇抚司指挥使顾从酌,擅权专断,滥杀官员……仅凭疑似之证,便悍然挥剑,将一府官员几近屠戮殆尽!”
他的声音在宽阔的金殿中回荡,字字铿锵。不少官员垂首屏息,目光却都偷偷打量着御座上的沈靖川。
“更甚者,其纵容麾下黑甲卫,强闯诗礼传家之温氏府邸,百年名门一朝只剩妇孺幼童,听闻温太妃至今悲恸不起……”
曾御史噗通跪倒在地,嗓音悲愤道:“陛下,顾从酌倚仗陛下信重,行如此酷烈猖狂之事,所依仗者,莫非‘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然其心中,可还有半分对陛下、朝堂的敬畏遵从?”
“臣恳请陛下,立下圣断,收回顾从酌得赐之尚方宝剑,速传回京,交予三司会审,以正国法,以彰皇威!”
话音落地,殿中一片死寂。然而这死寂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如油锅里爆了颗火星般,腾地炸起来。
七八名御史、给事中,乃至几名六部官员,纷纷出列,齐刷刷跪倒一片,异口同声道:“臣等附议!顾从酌专横跋扈,恳请陛下严惩!”
声浪汇聚如潮,一波波涌向高坐龙椅的帝王。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汇聚在沈靖川身上,等待天子裁决。
这当中,自然也包含沈祁。
沈祁站在皇亲队伍的最前列,垂在袖口里的手已然不自觉攥紧。
温氏被除,他如失一臂。但他又深知愤怒与懊恼是最无用的东西,与其为已无用武之地的温家叫冤,不如尽快清理干净温庭玉留下的烂摊子。
沈祁先是将指向他是温氏幕后主使的人证物证全都处置了个干净,这样即便沈靖川心知肚明是他主使,没有证据,也难以论罪。
再来,就是将这“失臂之痛”,转为他更进一步的筹码——
若今日沈靖川站群臣,顾从酌获罪,顾家便极有可能倒向他;若今日沈靖川站顾家,不顾群臣,那么必定有不少官员心灰意冷,转投向他。
无论最终结果是哪一样,于沈祁而言,都算填补了一二痛失温家的气愤。
沈祁垂下眼,挡住眸底的冷光。
*
跪地请示的官员越来越多。其中不少人甚至并非是恭王麾下,然而兔死狐悲,也不吝于再加一加码。
如此阵仗,若沈靖川当真是个耳根绵软、胸无城府的昏君,还真要当顾从酌是个天怒人怨、十恶不赦的国贼,才得众人群起攻之。
御座之上,沈靖川神色不显,既不让众臣平身,也未有示下,任他们长跪不起,单只是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金椅的盘龙扶手,倒像是在等谁。
直到满地的臣子跪得两股颤颤、腰背发抖,从殿外突然响起一声通传:“北镇抚司指挥使顾从酌,南下查案归来,于殿外候旨觐见——”
曾御史一愣,还未反应过来,便听皇帝已然下令:“宣。”
侍立在旁的邓公公立即高声:“宣北镇抚司指挥使顾从酌,进殿——”
尾音长却不显拖沓。
殿外的通事舍人也即刻应声:“宣北镇抚司指挥使顾从酌,进殿——”
回音在巍峨的殿宇中一层层传出,肃穆非常。曾御史叩首跪地,听脚步声自身后响起,每一步恰踏在金砖正中,沉稳有力,仿佛不是踏在地上,而是踏在殿内每一个人的心口。
曾御史不自觉屏息凝神,重重咽了口唾沫。
而那声音愈来愈近,不疾不徐。更有一道阴影掠过曾御史的头顶,最终停在他身侧五步开外。
顾从酌依礼单膝跪地,铿然道:“臣顾从酌,参见陛下。”
第67章 乡愁
“顾爱卿免礼。”沈靖川伸手虚抬,边示意顾从酌起身,……
“顾爱卿免礼。”
沈靖川伸手虚抬, 边示意顾从酌起身,边玩笑似的说道:“爱卿来得巧,近日可有不少折子提你的名啊。”
顾从酌道:“臣惶恐。”
说是惶恐, 也不见他眼皮多动一下。
接着,沈靖川看向那名仍旧跪拜着的曾御史, 语气隐有玩味地说道:“曾御史,你弹劾的人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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