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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加之他刻意沿着店铺的廊檐下、或是借由庭院外墙的阴影无声穿行,不仅不扎眼,若非特意寻找,只怕从贪玩的年轻男女眼角掠过去也难察觉。
前头是家位置偏僻、装潢却雅的茶楼,过路之人甚少。
顾从酌停住了脚步,并未回头,声音冷淡地说了句:“出来。”
短暂的寂静后,一道身影从他身后街角的阴影里晃了出来。
那是个看起来年岁不大的姑娘,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却作了一身风流倜傥的男儿打扮,锦袍玉带,墨发高束,若不细看,倒真像个俊俏非凡的少年郎。
她的面相生得好,肤白唇红,五官秾丽,眉眼间自带一股洒脱的英气,兼具明媚与飒爽。
再一看,这姑娘手里攥着的,赫然就是顾从酌用剑柄拍回去的那只精致香囊。
如果不是这只香囊,顾从酌也不会默许她跟了自己一路。毕竟在大街上人多眼杂,未免更加麻烦。
顾从酌直截了当:“我对姑娘无意,请回吧。”
那姑娘还没开口就吃了个冷脸,面上刚展出的笑登时僵硬一瞬。
不过她显然并非寻常闺阁女子,迅速又恢复自然,甚至大胆地向前走了几步,来到顾从酌面前,仰起脸笑道:“顾大人都没好好看过我,怎么知道无意呢?”
她眨眨眼,语气俏皮:“不如顾大人看我一眼,兴许就改了主意呢?”
她本意是想让顾从酌收回这句话,或是让顾从酌像以往她调戏过的那些郎君一样,看她一眼就仓皇地收回视线,再打趣两句就会红了耳朵。
“这种性格冷淡的男子,”姑娘漫不经心地想道,“逗弄起来才有意思呢……”
谁料顾从酌闻言,真还就依言垂下眼,直直地注视着她,不闪不避,仿佛认真端详过了她的眉眼,才答:“没改。”
十分坦荡。
姑娘一噎。
她气得咬了咬牙。换做平常,以她的脾气,连碰两个冷钉子,早就掉头走人了。然而……
她自以为不着痕迹地打量着顾从酌,心想:“这么宽的肩,这么窄的腰,还有这脸、这腿……要是能跟他滚一回榻,还不知得有多销魂。”
于是她舔了舔嘴唇,正要再接再厉。
“顾大人……”
前头茶楼二层,一扇原本半开的木窗却“吱呀”一声,被人从里向外全推了开来,不偏不倚打断了她的话音。
顾从酌心头微顿,侧目望去。
窗内,一人手执白瓷茶杯,侧影清隽,穿着一身雪色绸缎长衫,质地柔软,光泽内敛,愈发显得人身形清减,肩颈单薄。
许是病过,他脸色偏白,与指尖的瓷也相差无几。倒是发间玉簪莹润,松松挽起部分墨发,余下的如瀑发丝散落肩背,更添柔和纤细。
就在顾从酌看向他的刹那,那人仿佛也若有所觉,恰好转过头来。
是三皇子,沈临桉。
视线交汇不过一瞬。
顾从酌显然也没料到会在此处遇见沈临桉,但再一眨眼,沈临桉便向他微笑道:“顾指挥使也来赏花么?”
*
窗内窗外。
姑娘的目光在他们两人身上来回打转,好似看出些什么,黑着脸暗骂了声“倒霉”,甩甩袖子走了。
沈临桉自始至终都像没看到那个陌生的女子一样,可也没有要重新关上窗的意思。
顾从酌与他意外相逢,心想既然都碰见,匆匆离去反倒显得刻意。他索性脚下一转,进了这间茶楼。
二层的雅间极为清静。
窗外是一览无余的街景,远远能瞧见挂满红绸的树枝与来往的人流;屋内却自成天地,竹帘放下半掩后,连过于喧嚣的声浪都难以进来,只余下温软的日光投下斑驳细碎的光点。
墙面挂着两幅淡墨山水,墙角的高几有尊白玉香炉,此刻香雾袅袅,是浅淡而不突兀的檀香。
顾从酌在沈临桉身侧落座,动作自然。侍立一旁的望舟从头至尾都没说过半句话,就极有眼色地退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雅间门。
屋内只剩下两人。
顾从酌停顿片刻,便开口主动打破了安静:“不是赏花。”
沈临桉微微侧首,雪色的衣袖随之滑落一截,露出骨节伶仃、仿佛一手就能轻松抓住的手腕。
他自己却仿若毫无察觉,从善如流地接道:“险些忘了,顾指挥使今日领了巡视京城的差事,出现在此地,自然是有公务。”
顾从酌颔首,默认了。
两人之间又是一阵沉默,却奇异地并不显得尴尬,反而有种特别的平和。
顾从酌正在思索着自己是起来告辞,还是另寻一个话题。沈临桉却在这时,忽然倾身向他靠近了些。
那截细瘦的、轻松就能握住的手腕从顾从酌眼前过去,径直探向顾从酌的肩头。
顾从酌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但仍然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抬眼看向近在咫尺的沈临桉,问:“殿下,你……”
沈临桉没接话。
他修长的手指在顾从酌肩头的银甲旁轻轻一拈,随即收回来,腕部离顾从酌的胸膛很近,将指间那片细小的、娇嫩的粉色花瓣展示给顾从酌看。
应该是方才在人群里,百姓朝他撒花朵花枝的时候挂上去的。
沈临桉唇角弯起个清浅的弧度:“原来是鲜花配美人,难怪。”
顾从酌又一次听到了熟悉的语气,这次不是“郎君”,沈临桉也不是“乌沧”。
他看着沈临桉将那片花瓣取走,没有立刻说话。
沈临桉似乎也并不需要他说什么,自言自语似的,低喃:“今日花朝,百姓向顾指挥使掷花,本是祈福祝愿之意。”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捻动着那片粉色的花瓣,倏地抬眼看向顾从酌,眉眼微弯,对着顾从酌悠悠道:“我替指挥使将这朵桃花摘了,指挥使可要嫌我多此一举?”
顾从酌闻言,又看了一眼那片花瓣。
那是粉海棠,并不是桃花。
但顾从酌嗓音偏冷,极其自然地应了句:“多谢殿下,摘去桃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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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抢花
沈临桉笑了一下,将那片粉海棠放在桌上,眉眼温润,似乎还在等顾从……
沈临桉笑了一下, 将那片粉海棠放在桌上,眉眼温润,似乎还在等顾从酌说些什么。
顾从酌于是道:“殿下的风寒可好些了?”
从他年前去江南时, 这位三皇子就一直告病在府中,回来上朝了也不见人影。
沈临桉答:“还好, 劳指挥使挂心,已无大碍了。”
说是这么说,话音刚落,沈临桉又低低地咳嗽了两声。顾从酌扫了一眼,极为顺手地拎过桌上的茶壶, 替他重新倒满了热茶。
“指挥使尝尝这个?”
几乎同时,沈临桉恰好将桌上那碟做得十分精细的酥酪饼, 往顾从酌的方向推了推。
动作相当同步, 顾从酌的手收回来的时候,还将将碰到了沈临桉露出的那截手腕。
顾从酌指尖一顿。
就算是在旁人眼里看来, 这位三皇子殿下对他的态度未免过于自然熟稔了。让人不禁怀疑, 匆匆几面之缘, 也能到如此上心关切的地步吗?
“多谢殿下。”但顾从酌还是顺势拈起一块酥酪饼送入口中。
点心入口即化,外皮用了香甜的乳清和酥酪, 内馅含了豆沙,带一点细小的颗粒, 口感层次分明,甜度对顾从酌来说恰到好处。
顾从酌吃完, 几乎是下意识地, 又取了一块。
“这人, ”沈临桉不动声色地瞥了他一眼, 拿起茶杯, 心想,“还真是好懂。”
一时他们二人,一个吃糕饼,一个饮茶,倒也自在。
窗外倒是响起了阵喧闹。
顾从酌顺着声儿找过去,在大概斜对面的那家花铺门口,看见两派人马正为了一盆花争得面红耳赤。
争执的个个都是下人打扮,应当是得了主子吩咐来取花的。
“你可是收了我家主子的定钱,到了取花的日子,怎能出尔反尔?”
“我家主子也是付了钱的,伙计你赶紧把花给我搬上车!让我家主子久等,回头有别怪我给你好果子吃……”
“这……”掌柜的急得要命,边骂自己今冬怎么没更仔细打理,偏冻死了几株,边恨不得神仙显灵,从天而降再赐他一株开得正盛的“玉楼春晓”。
再看那盆花,就算顾从酌不是个爱花草的,也能瞧出它的非同凡响:植株不过尺余高,形态却极其雅致,叶片如同翠玉雕琢,层叠舒展,拱卫中心唯一一朵重瓣花。
花色是极罕见的月白透浅绯,边缘染着金晕,映着二月的薄阳,确像是身披彩云、居于琼楼玉宇的仙子。
这等品相,怕是在宫中的御苑也不多见,难怪能引得人争夺不休。
“拿来!”
眼见着各自的主子沿路赏花,已经快走到这家铺子。其中一个下人急了,把一袋子银两扔给掌柜,立时伸手就去抢花。
“你放下!干什么呢?”
“这是我主子的花!与你何干?!”
吵吵嚷嚷,最终还是把长街两头的两拨人引了过来。
先过来三人里,以当中一个身着浅紫宫装、头戴东珠的女子为首,瞧着大约十六七岁,面上略显怯怯。
看制式打扮,再结合她的年纪,顾从酌推测她应当就是六公主,沈玉芙。
“吵吵嚷嚷,闹什么呢!”
说话的却不是她。
沈玉芙身后稍退半步,跟着两名眉眼稍有相似的公子,一个是神色飞扬、面容骄矜的少年郎;还有一名公子年长些,长相俊秀,眼角却往下耷拉,平添阴郁,此时默默跟着二人,并不多话。
其他两人顾从酌没见过,倒是那名骄矜的少年郎他有些印象。
顾从酌稍一回想,从不久前的记忆里翻出了这人的名字。
沈临桉提醒似的,在他边上适时开口:“是六皇妹,还有永安侯府的人,谢常欢和他兄长谢蔚。”
难怪顾从酌眼熟,之前在万宝楼,沈元喆曾为了给定下婚约的六公主赠礼,还曾经与沈临桉发生过争执。
那时,沈元喆边上跟的就是谢常欢。
这会儿出声的,就是他。
“公主看这花,漂亮吧?这是我特意叫人去岁就来定下的,叫、叫……”谢常欢想不起来。
“玉楼春晓。”谢蔚替他补上。
谢常欢恍然:“对,是玉楼春晓。掌柜的,怎么还不叫人把花送去我府上?”
“谢世子,非是有意……”掌柜磕磕巴巴地说了来龙去脉。
谢常欢越听脸色越黑。他恣意惯了,当下也没问另外一波下人是谁家府上,劈头盖脸就是句:“哪来的货色,也敢跟我侯府抢花?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一抬头,对面慢慢踱来的,竟然是沈祁。
他讷讷道:“是、是恭王殿下啊……”
“谢世子。”沈祁淡淡道。
沈祁身边还站着一人,衣着打扮与京城风尚全然不同,通身宝蓝右衽织金锦袍,领口与袖口都嵌了狐毛,腰间系着五彩丝绦,满满当当挂着绿松石和红玛瑙。
这样繁复的颜色,若是常人穿了必定容易显得俗气,但在这人身上,反而与他的艳丽眉眼相得益彰。
他笑道:“祁哥哥,这是什么花?”
这个人顾从酌也没见过,但见他站得离沈祁极近,手臂挨着手臂,时不时还亲昵地凑到沈祁耳边说话,不难猜到他的身份。
沈临桉又开口道:“那个,是平凉王世子,虞佳景。”
许是顾从酌看他的时间久些,沈临桉忽然开口:“指挥使可听说过一桩趣闻?”
什么趣闻?
顾从酌:“愿闻其详。”
于是沈临桉眉眼微弯,不疾不徐地说:“那大约是五六年前,虞世子初次入京请封世子。”
“恰逢父皇万寿,宫宴之上,觥筹交错,虞世子一身平凉华服,金冠束发,的确耀眼夺目。”
“相比京城,平凉民风更加……不羁,虞世子席上频频饮酒,更是胆色过人。舞姬一曲罢后,虞世子径直离席,执一壶御酒走到皇叔案前。”
“他说,‘恭亲王风姿卓绝,灿灿如明月,令人见之倾心。佳景自平凉而来,一路所见风光万千,不比恭王抬眼一顾。’”
如此大胆的言论,顾从酌即便不是亲眼所见,都能猜出当时殿内宗亲命妇、朝臣百官何等惊愕。
沈临桉似有感慨,继续道:“经此一宴,虞世子对皇叔的心意,全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可惜虞世子只在京中待了数月,便回了平凉……此次,应当是他第二次来京。”
*
楼下,世子对世子。
虞佳景看见他们,先是挨个将他们的脸看了一遍,重点是谢常欢与谢蔚,确认他们都没自己长得漂亮,眼睛就更弯了。
“六公主也喜欢这花?但是……”
他声音清亮,对着沈玉芙说话,眼睛却飘向沈祁,隐隐有撒娇的意味:“祁哥哥方才就说,为我备了远道而来的接风礼。”
“花只有一株,我看着清雅别致,实在很合眼缘……不知公主能否割爱?”
打定主意不肯相让。
其实若是单一盆花,着实得不来虞佳景的另眼相待。他出身水安虞氏,是平凉王虞邳的嫡长子,向来要金不给玉,在西南是土皇帝一样的存在,什么稀罕物没见过?
只是这花是沈祁为他定的,那就另当别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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