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如,就由曾御史将你方才所述之言,再说一遍与顾爱卿听。好让你口中的‘猖狂之徒’,当面听听这罪状是否属实?”
曾御史浑身一震, 抬起头。许是凑巧,他正正撞上了顾从酌侧过来的视线。
那双眼睛黑沉如寒潭, 不见底也不见透光, 唯有一点凛冽的锐利,冷意森森。
加之两人一跪一立, 曾御史以仰视之姿, 恰瞥见他腰上佩了柄长剑, 剑鞘血已干透,腥气犹浓。
佩剑入殿, 唯有“尚方”。
顾从酌看着不知想到什么,面色骤然惨白的曾御史, 好心询问:“不知曾御史,以何罪名弹劾顾某?”
曾御史头皮发麻, 只觉那道目光如有实质, 仿佛也把他当成了该杀之人, 要刮骨凌迟。
到底是久居太平乡的文官, 他颤巍巍地张了张嘴, 想要如刚才那般慷慨激昂地重复弹劾的语句,话到嘴边,声量却越来越低。
“臣、臣欲参指挥使顾从酌,行事酷烈,擅专……”
到最后,恳请皇帝降罪的话语更是如同蚊呐,气势全无。
沈靖川极有耐心地听曾御史勉强说完这段话,又对着顾从酌问道:“顾爱卿,曾御史所言,你可有话要说?”
顾从酌淡淡道:“陛下,臣久在朔北边陲,不通诗书,却曾听闻一语。”
“何语?”
“井蛙不可语海,夏虫不可语冰[1]。”
这十二个字一出,所有老臣都是眼皮一跳,毕竟能站在这儿的不是名门出身,就是科举过关斩将上来的,哪可能连这出自《庄子》的名句都没听过?
“顾从酌,陛下座前,你竟敢如此无礼!”
曾御史的脸涨得通红,怒气将畏惧都压了下去,心道这跟指着鼻子骂他眼界狭小、无有长远目光有什么区别!
沈靖川心下不禁暗笑,面上佯装没听见,明知故问道:“哦?此句确是先贤哲理。只是顾爱卿此时提及,用意为何?”
于是顾从酌拱手道:“回陛下,曾御史久居京城清要之位,惯看的是案牍文章,听闻的是坊间传言,于江南官场积弊之深、温氏罪行滔天之巨,未必深知。”
“以一隅之见,妄断千里之外急务,可见行事武断。其心可谅,其言不足为凭。”
一番话引经据典,点明曾御史未知全貌、妄下断论,于根本上动摇曾御史的弹劾——你连实际情况都未必清楚,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大放厥词?
不等曾御史张口争辩,顾从酌紧接着又从怀中取出一本略显陈旧却保存完好的册子,双手呈上:“陛下,这是臣在前转运使周显书房中发现。册中详细记载,江南盐铁司近年来产出与库存相差甚巨。”
沈靖川略一挥手,邓公公亲自将册子呈到了皇帝手边。
“温氏私运盐铁,当场抓获;连同前指挥使李诉构陷罪名,有林氏及同犯盐场主事汪建明口供为证;纵容、怂恿常州府衙官员收受贿赂、欺压百姓,有府库数千卷宗记录;另还有温氏纵火府衙、行刺官员……”
顾从酌声音陡然一沉:“陛下,臣仗剑斩百官,斩的俱是贪赃枉法之贼,闯的俱是藏污纳垢之所,桩桩件件,人证物证俱在。”
“至于曾御史所言‘诗书传家’‘百年望族’,不过是温氏及其从属裹挟私心、混淆视听之言,莫非因他是‘清流’、是‘望族’,便可坐视其私运盐铁,荼毒一方?”
曾御史越听额上越冒冷汗。
而沈靖川其实早已通过黑甲卫传信知晓了这本册子的大概,此刻却故作不知,接过来装模作样地翻看了几页,脸色越来越黑。
他“啪”地将册子重重拍下,勃然大怒道:“岂有此理!”
“朕念及温氏曾随太祖皇帝开疆拓土,有功于江山社稷;温太妃在太宗帝去后,亦多年长居深宫,吃斋祈福。”
“正因如此,朕待温氏向来优容,期其能恪尽职守,不负皇恩。”
“到如今,朕的宽宥倒成了温氏无法无天的底气!私运盐铁、构陷无辜、草菅人命……这一件件,可曾有哪一条冤了温氏,温氏又是借了谁的胆,敢如此放肆!”
底下呼啦啦跪倒一片,这次连沈祁都拜了下去——
他何尝听不出这是沈靖川在警告他?
“陛下息怒!”
“陛下息怒……”
一重重的声浪再次涌来,却不再像先前那般暗含隐射、胁迫之意。
沈靖川神色未见好转,冷声道:“北镇抚司指挥使,顾从酌。”
顾从酌应声:“臣在。”
“既有人私运,便有人私囤,”沈靖川声寒如铁,“朕命你彻查此案,一旦查出,无论涉及何人,无论官居何位,一律严惩不贷!”
“臣,遵旨!”顾从酌沉声道。
沈靖川压了压怒火,似乎才想起从头至尾都跪在地上的曾御史。
帝王一怒,总要有人付出代价。
他冷冷地瞥了一眼曾御史,淡淡道:“至于曾御史,身为言官,风闻奏事本是分内之事,然却不辨奸恶,以偏概全,几近构陷忠良!若不施惩戒,来日岂不是人人效仿?”
“来人!将曾御史拖出去,廷杖二十,革去御史之职,发往北疆镇北军前效力,好好吹吹冷风,清醒清醒!”
曾御史瞬间面如死灰,瘫倒在地,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便被如狼似虎的殿前侍卫拖了出去。
沈靖川挥袖离去,寒声道:“今日便到这儿,众卿散了罢!”
*
朝臣退尽,顾从酌却在散朝后被邓公公恭恭敬敬请到了别处。
御书房内,皇帝执黑,顾从酌执白,相对而坐,交替落子。
那本原先属于无名老吏,后被周显接过,又几经波折落入顾从酌手中的册子,终于躺在了皇帝触手可及的小几上。
顾从酌深思熟虑,落下一子,吃了三枚黑棋:“臣审过温庭玉手下几名船主,据其招认,温氏运货,先自常州府装船。”
“再入运河,转长江,溯流而上至湖广武昌府。转道沅水,经辰州、沅州,入西南腹地,最终止步镇远府一带。”
皇帝指尖摩挲着圆润的黑子,听见“镇远府”三个字时,略一停顿,将黑棋落了下去。
镇远府地处云贵,山高林密,水道复杂,土司势力盘根错节,再往外数百里,便出了大昭地界。想要在这里继续将盐铁去向追查下去,难如登天。
何况,沈靖川与顾从酌心知肚明,这批货未必是“不见踪迹”,十有八九是悄无声息地,落进了盘踞西南、驻地与镇远府接壤的平凉王虞邳手里。
“肆无忌惮。”沈靖川冷哼了一声。至于说的是谁,不言自明。
与其他镇守四方的将领不同,虞邳出身的水安虞氏是世代扎根西南一带的豪酋,自前朝起,虽向朝廷称臣纳贡,实际形同割据自治。
沈氏膺天命而举兵时,时任虞氏家主的虞邳审时度势,出兵援助,不仅让因不熟地势陷入进退两难的沈家军扭转战局,还主动提出愿亲率手下最精锐的峒丁,助沈氏定鼎天下。
新皇沈靖川登基后,思虑三日,颁下一道圣旨,盛赞虞邳“忠勇性成,靖安地方,功在社稷”,特册封为平凉王,以屏州三郡向西至凉山一带为封地,为大昭独一份的异姓王,享尽荣光。
顾从酌没接这句涉及异姓王的话,捻起枚白子,这回又吃了沈靖川四子。
他将话题引回京城:“此次查案,还牵扯出常州府盐场主事汪建明以人运珠,并借此攀附权贵。锦衣卫已初步查明,汪建明攀附结交的豪商士绅中,大半都与永安侯府有关。”
永安侯府的世子谢常欢,与二皇子走得极近。
沈靖川“咔哒”又落一子,边忖,边说道:“爱卿就顺着永安侯府这条线查下去吧,西南……”
这步黑棋一走,顾从酌面无表情,一下子吃了皇帝六七子。
沈靖川连忙把那小片棋子搅乱,不论黑的白的全混在一起,耍赖道:“不成不成!适才朕还在斟酌下哪儿,爱卿怎能抢朕的棋?这局不算,重来重来!”
*
不知下过多少盘棋,临近宫门落钥,顾从酌才被痛快过了把棋瘾的皇帝放出来,由邓公公提灯,一路送出皇宫。
行至宫门,顾从酌略一停步,对邓公公微微颔首:“有劳公公相送。”
邓公公脸上挂起个笑:“顾指挥使言重了,能为指挥使引路,是老奴之幸。”
不卑不亢,滴水不漏。
顾从酌不再多言,他本就不是话多的人,客套话说完便翻身上马。
他的马也有脾气,似是等久了主人不耐烦,还“嗤”地打了个响鼻,才不情不愿地蹄声嘚嘚,朝着长街尽头而去。
走到拐角,顾从酌习惯性地一带缰绳,余光扫过夜色中渐渐模糊的朱红宫门。
只见宫门之下,仍有一点昏黄飘摇的烛光未动,邓公公静立在原处,微弓着身,似在相送。
顾从酌心下一顿,再要多看,马却已然笃笃向前。
*
镇国公府,一侧门头亦留了盏亮灯笼。
顾从酌沐浴完回房,路过常宁住的那间厢房,听见常宁“吱呀”拉开门,探出个乱蓬草脑袋。
“哟,少帅,”常宁眯着眼,将他上下扫视了两遍,“下完棋回来了?几胜几负啊?”
顾从酌不擅下棋,跟他爹一样是个臭棋篓子,这事儿常宁当然也知道。
“想家了直说,”顾从酌眼皮都不带抬一下,淡淡道,“和你过三四招,解一解你乡愁的功夫,我还是有的。”
【作者有话说】
[1]出自《庄子》,意指见识短浅者无法理解广阔深邃之事。
第68章 再梦
常宁一下子还没反应过来,听到后半句才明白顾从酌是在嘲讽他上次过……
常宁一下子还没反应过来, 听到后半句才明白顾从酌是在嘲讽他上次过招输了,管顾从酌叫了半日“干爹”的辉煌战绩。
他先是一噎,到底是千锤百炼出来的厚脸皮, 面不改色就将话头一转:“我这不是关心你嘛……早点睡啊,记得上药!”
顾从酌“嗯”了一声, 算是心领了。
常宁缩回脑袋,关上门。不过片刻功夫,就听见他“扑通”直挺挺倒在床上,紧接着鼾声如雷,已然昏了过去。
顾从酌见怪不怪, 推开自己那间卧房,将桌上的短烛点了, 亮起朦朦胧胧的暖光。
其中小半落在他精悍的上身, 烛火勾勒出格外流畅的肌肉线条,也清晰地照出其上纵横交错、深浅不一的旧疤, 或是刀劈, 或是箭痕。
最新的一道伤横在右侧腹, 不算深,却颇长, 纱布隐隐透出血色。
回京路上的刺客杀手一波接一波,临近京城才偃旗息鼓, 这伤已算是轻的了。
顾从酌随手拿起常宁摆在桌上的金创药,拔开塞子, 动作娴熟地将药粉撒在伤口上。
军中的药粉不比京城贵人用的伤药, 老军医为了见效快, 药粉用了“大剂量”, 保管剜掉块肉都能止住血。
当然, 起效时也奇痛无比。
顾从酌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但手上的动作依旧利落从容。
思绪却不在伤上。
顾从酌忖道:“平凉王与恭王有所瓜葛,陛下是何时知晓的?”
皇帝今日与他下棋,听闻盐铁最终停在镇远府时,言语间斥平凉王放肆,面上却并不显意外。
再看早朝,朝堂之上两人心照不宣,都没提及恭王;散朝后,沈靖川也只叫他查永安侯府……
看样子,皇帝是打算私下料理此事。
这也没什么奇怪的,温氏虽除,指向沈祁的证据却几近于无。盐铁虽在临近平凉王封地处不见踪迹,也无实证能说明就是进了平凉王的口袋。
即使满朝脑袋稍有几分灵光的官员,都心知肚明此事与他们二人脱不了干系,皇帝也难以就此论罪。
然而交涉、敲打一番,却是免不了的,其中利益权衡试探,并非顾从酌一个刚从边疆回来的年轻臣子能置喙。
顾从酌不介意皇帝拿他当一把快刀,却不能与皇帝靠得太近,不能成了御座边上时时奉君的近侍。
若是过从甚密,知悉太多宫闱秘辛、帝王权术,最终只能沦为依附于皇权、供帝王驱策的皇家鹰犬。
届时,天子宠信就会捆住顾从酌的手脚,尚方剑再利,也斩不了天家帷幄的困局。
这才是顾从酌佯装不懂,连吃皇帝六七子的原因。
所幸,皇帝也明白了他的坚守,并且选择了“默许”——
黑白子重头再来,前棋都不作数。
*
金色光片搭成细长小径,四周光影迷离,独有一人行在其中,步步都恍若在虚幻与真实交界之处。
雾气翻涌,遮住来路去途。
顾从酌抬起眼,唯一清晰的,只有悬浮半空的一本厚重书册,样式与坊间流传的话本如出一辙。
封皮上龙飞凤舞,写着“朝堂录”三个大字。
梦境,又来了。
此刻,那书册纸张无风自动,飞快地翻至到某一页,墨字浮现:
【夜色沉酽,伸手不见五指。
常州府,周宅。
一道人影熟门熟路地翻过院墙,由未锁的木窗偷入书房,不知在墙边哪处捣鼓了几下,倏地弹出了个暗格。
暗格里,躺着本不厚不薄的册子。
不速之客见了,倒像早料到里头会有什么似的,面上当即露出几分狂喜。
他看也不看,就将册子塞入怀中。
偏在这时,卧房里真正的主人被这动静惊醒,当头就问了句:“谁呀?”
接着脚步声细碎,周夫人披衣起身,朝着书房走了过去。
53/129 首页 上一页 51 52 53 54 55 5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