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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奉劝王爷一句,暗室亏心,过处有痕。”
“否则,顾某不敏,当为王爷心腹大患。”
*
沈祁挥袖离府,走的时候脸色相当难看。
常宁在廊下目送着他走远,才从阴影现出身形,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顾从酌身边。
他一边把雪球刚送来的信筒递给顾从酌,一边顺口问道:“少帅,你跟恭王说什么了?我看他走的时候脸都拉到地上了!”
顾从酌将信筒拆开,语气轻描淡写:“他来拉我上船,被我回绝了。”
常宁先是“哦”了一声,反应过来顾从酌说了什么,瞪大眼:“什么?!”
顾从酌瞥了常宁一眼。他记得自己刚从朔北来京那会儿就说了恭王的阴谋,没道理常宁会这么震惊。
结果常宁倒吸一口凉气,居然说:“顾从酌,你怎么也不跟他周旋一下?你没看过话本吗?咱们得先放松他的警惕,让他以为我们毫无威胁,再抓住他的破绽……”
顾从酌:“……”
常婶子就该把他的话本收干净!
顾从酌懒得听他把三十六计全搬出来遛一遍,索性三言两语将刚才与沈祁的对话告诉他。
这回轮到常宁眉心一跳一跳了,等顾从酌说到“心腹大患”,他更是欲言又止了半天。
顾从酌看出他在想什么,道:“你想多了,沈祁没那么蠢。”
“即便我今日虚与委蛇,只要我继续追查狮虎兽的来历,他必然知道我的立场。”
早晚的事而已。
顾从酌无意识地屈指叩了叩石桌,若有所思道:“说不定方才挑明,沈祁回去会后急于斩断所有跟谢蔚、外邦的联系……动的越急,反而越容易出纰漏。”
常宁张了张嘴,没说话,脸上慢慢浮现出“你说得好有道理”的表情。
他跟顾从酌大眼瞪小眼地看了会儿,忽然一个箭步冲进了里屋,在里面叮铃哐啷,再出来的时候竟然穿上了玄甲还佩了剑。
顾从酌看他气势汹汹地往外走,叫住他:“常宁,你干什么去?”
别是要潜进王府做刺客吧?!
“你别管!”常宁摆摆手,相当雷厉风行,“我怕他哪天狗急跳墙,派人来杀你……我可不想给你收尸!”
顾从酌挑起眉,不仅没拦他,还漫不经心地想道:“要是沈祁真这么干,没准我倒还省事儿了。”
边想着,顾从酌边低头去看那封拆开的密信,上头先是笔走龙蛇写了句“小王子乌力吉上位,近来太平,少操心”。
顾从酌看了,却是眉头一拧。
眼下虽临近开春,京城的柳树都渐渐开始抽芽,但换在朔北仍旧积雪未融、河湖结冰。草原上别说是嫩草,连树皮草根都被牛羊吃得一干二净,正是最难熬的时候。
往年这个时候,饿绿眼的鞑靼骑兵早就按捺不住,十日里有九日都要冲到边镇劫掠,怎么今年改了性子?
顾从酌想到了去岁冬被他斩下首级的忽兰赤。
鞑靼人的称呼习俗与大昭不同,他们管皇子叫“王子”,管公主叫“别吉”。只是大昭的百姓们习惯了自己的叫法,比如上次鬼市的“黑无常”说的就是“皇子”。
有王室、有骑兵,那么跟大昭一样,大小王子之间也要争来抢去。并且由于草原王已近暮年,王子们的争斗都毫不掩饰地摆在了台面上。
忽兰赤是鞑靼名将,按派系是大王子的人。前世有他相助,大王子继任虽不算一帆风顺,总归也还算稳妥。
这次,忽兰赤一死,大王子却落入下风,甚至失了王位。
顾从酌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着桌面,忖道:“看来这位小王子,也是不显山不露水。”
王位更替,难免动荡。
如狼似虎的鞑靼人不会改性,乌力吉恐怕不是爱好和平,是想要一场足以威慑草原的大战,用从大昭掠夺去的粮食与俘虏,叫底下蠢蠢欲动的部落都低下头颅,奉他为王。
好在,顾骁之与任韶镇守边关数十年,必定也看出了乌力吉的打算,否则不会在给顾从酌的信里专门提一句小王子上位。
第83章 年轻
没了忽兰赤,乌力吉要想举兵犯边,没那么容易。顾从酌……
没了忽兰赤, 乌力吉要想举兵犯边,没那么容易。
顾从酌视线往下一瞥,紧跟在他爹后面的是几行鬼画符似的字迹, 洋洋洒洒写了四个大字:“挑拨离间。”
他眼神一凝,知道他娘说的是去岁鞑靼人伏击顾骁之, 营内有人暗地下毒的事。当时顾从酌带人将他爹娘救回,对着顾骁之头一句话就是“有人给你下毒”。
接着老军医一把脉一思量,说要把顾骁之的腿用刀切开,刮骨疗毒。换做旁人指不定都得怀疑自己儿子跟老军医合起伙来害他,然而顾骁之想也不想就点头应了。
趁着大帐里头血气冲天, 任韶沉着脸吩咐心腹去把下毒的人揪出来,找到后先查了底细——
是皇帝沈靖川的人。
但没等顾从酌说什么。顾骁之与任韶齐齐冷哼一声, 他娘当场便道:“这个躲在后边不敢露头的鼠辈, 真当我任韶是好骗的么!”
顾骁之沉着脸点点头,没说话, 但也是这意思。
他们与沈靖川相识甚久, 携手推翻旧朝, 平定乱世。别的不说,数十载君臣相得, 顾骁之与任韶自认还是清楚沈靖川不是会“鸟尽弓藏”的人。
两人打惯了仗也沉得住气,没急着将人抓来严刑拷打, 而是派了人时时刻刻地盯着。
这一盯就是数月,终于, 那下毒的人大概是以为风头过去, 重新与主子联络起来。
任韶既然写“挑拨离间”, 应该也知道了是沈祁的手笔。
顾从酌捻了捻信纸, 确认别无其他内容后, 将密信落在烛火上方点燃。
橘黄色的火光吞噬字迹,焦黑迅速蔓延,很快只留下发烫的灰烬,被夜风卷走,没了半分痕迹。
*
是夜,是梦。
顾从酌再次进入了那片熟悉的、金光迷离的梦境。
他站在虚实难辨的小径上,两侧尽是沉沉的雾霭,唯有道路尽头悬浮着一本话本似的书册。
“果然,”顾从酌抬眸看着那册话本,心道,“每一案结束,我就会梦见它。”
梦见这本不知何人写成,不知因何入他梦的《朝堂录》。
它有时向前翻、有时向后翻,偶尔提起旧事、偶尔预言未来,写的内容似乎都发生在顾从酌的前世。
而到今天,这一世其实已经与话本相差甚远。
有的走上歧途的人,如今过得潇洒自在;有的无辜丧命的人,如今继续安稳度日;而有的原本被主人公藏起来的阴谋诡计,则暗潮汹涌,渐渐现于人前。
《朝堂录》用得好是利器;用不好,就会狂妄自大,最终一败涂地。
而顾从酌知道自己要做的,就是保持怀疑与警惕。
他盯着飘浮的《朝堂录》,漫不经心地想:“……今晚,它要翻到哪页?”
书册仿佛听见了他的心声,无风自动,纸页翻飞最终停留其间:
【京郊,破落巷弄。
小院内的卧房里,一眉眼略显阴郁的男子拽紧手里的红绳,将身下被锁住的少年翻来覆去。
四面墙壁挂满了着笔大胆的画卷,若是仔细看,五官与这名被困的少年十分相似。若硬要问哪里不同,就是榻上的少年比画里的自己少了一只右臂。
金铃作响急如骤雨,许久方停。
男子餍足地揽着少年的肩,偶尔低头温柔地吻着他的伤疤:“常欢今日怎么这么乖?”
谢常欢小心翼翼地抬起脸。
自从他的手臂在与六公主大婚当日,被破笼而出的狮虎兽齐根咬断后,他的性子偏激了许多。
但当谢蔚告诉他,由于他一时贪玩致使赐婚被坏,天子冲侯府发了好一通火后,谢常欢就渐渐变得瑟缩起来。
他犹豫着问:“哥,爹娘……还是不肯原谅我吗?”
谢常欢已经藏在这里不知多久了。害怕出去会被陛下问罪流放,他每天甚至不敢踏出院子一步。
谢蔚的动作顿了顿,一时没有说话。
而谢常欢约莫从他的迟疑里看出什么,连忙追问:“哥,你有没有说我知道错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破坏赐婚的……”
“哥知道,”谢蔚拍了拍他的背,不好张口似的,“但爹娘他们……”
谢常欢紧张:“他们说什么?”
“他们说要进宫求见皇上,另封世子。”谢蔚长长地叹了口气,“我劝了爹娘好几日,都改不了他们的心意……常欢,哥没办法了。”
谢常欢的眼神骤然黯淡下来。
“陛下盛怒,侯府近来日子不好过。爹娘都是无奈……等到风头过去,爹娘总会原宥你的。”
谢蔚将他完全抱进怀里,轻轻用手拍他的背,安慰:“放心,有哥陪着你。”
谢常欢低着头,鲜见地没接话。
沉默片刻,他突然说道:“不会了,哥。爹娘要另立世子,就是不想管我了。”
“爹娘很疼我,我也很了解他们。爹那么在意侯府荣光,我惹出这么大祸,他不将我从族谱上除名都是好的了……至于娘,娘总替我着想,哥也说她被我气得病了。”
谢常欢说着说着,浑身都发起抖来:“哥,我、我把一切都搞砸了……搞砸了……”
谢蔚吃惊地将他的脸转过来,谢常欢居然在哭。
他哭得很小声,眼泪却是一大颗一大颗。那双漂亮的、曾经盛气凌人的眼睛此时全是自责,仔细看,还能看出胆怯与畏缩。
即便这样,谢常欢还是不敢出去当面道歉——他太害怕死了。
谢蔚轻柔地拭去他的眼泪,包容道:“没关系,有哥在……哥能解决所有事,哥会永远陪在常欢身边。”
谢常欢哭得更厉害了。他用仅剩的一只手抱住谢蔚的腰,哽咽:“哥……我只有哥了……”
谢蔚任由谢常欢抱着自己,将眼泪全蹭在自己身上。
他的手一下下地抚着谢常欢的脊背,谢常欢哭得多久,他就耐心地陪伴了多久。
细语熨帖、说话柔声,任谁来看,恐怕都会觉得谢蔚多么情深意重。即便兄弟相亲有悖伦理纲常,也说不出多少重话。
但只有谢蔚知道,他此刻奇异般感到了兴奋与畅快。
谢蔚垂下眼,看着怀中人因哭泣而抖动的肩胛以及突兀的伤口,如同欣赏一件终于被他彻底打碎、又由他亲手粘合的珍宝。
他不由自主地想:“常欢,你太天真了。”
天真地相信了谢蔚的所有谎话。
相信狮虎兽出笼,将他的手咬断是意外;相信陛下大怒之下会砍他的头,或者把他扔去岭南;相信自己被爹娘放弃,只能依靠自己的哥哥……
不过,就连他最后的相信,也是错信。
谢蔚漫不经心地想:“常欢,要是你知道我不是你哥,你会是什么表情呢?”
不过,就算知道了他不是哥哥,是个会杀死自己母亲的怪物,谢常欢也无法逃离他了。
这种愉悦前所未有。】
……
【恭王府,书房。
谢蔚躬身告退,临走时不忘将房门轻轻合拢。
沈祁坐在案前,提一支紫毫笔,慢条斯理地在雪白的宣纸上落笔。
他身侧站着个眉头紧皱的中年男子,看着谢蔚离去的背影欲言又止,好几次嘴都张开了,顾及到沈祁在专心写字,都不敢插嘴打搅。
等到沈祁搁下笔,那男子终于按耐不住,上前半步,低声说:“王爷,谢公子如此行事……是否过于妄为?私买狮虎兽、搅乱赐婚这样的大事,他竟未曾先来请示王爷。”
沈祁动作不停,轻轻将宣纸上的墨吹干。
他端详片刻,语气听不出喜怒:“结果呢?”
中年男子一愣:“结果……永安侯府如今确实是谢公子说了算,二皇子没了谢常欢,失了一勋贵那边的助力;民间还传出了皇室不详的名声,惹得陛下不快……”
“结果是好,便够了。”沈祁打断他,拿起一旁的湿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手。
“本王对聪明的年轻人,总是格外包容一些。年轻气盛,想立功、能立功,没什么不好的。”
沈祁抬起眼,看向中年男子,忽然问:“老孔,你跟了本王,也快二十年了吧?”
孔逯不知怎地心头一跳,恭声答:“是,承蒙王爷不弃,已十七载了。”
“忠心可鉴,”沈祁颔首道,目光却是冷的,“不过,你年岁渐长,本王看你近年来愈发精力不济,瞧着力不从心。”
孔逯登时冒了一身冷汗,心里把瞒着沈祁那些事儿全都想了一遍,其中最严重的,是……
“欺瞒主子,肆意妄为。”
沈祁的声音充满压迫感,仿若山雨欲来:“老孔,我把阑珊阁这么要紧的差事交给你,你却辜负了我的信任,暗自倒卖药材、以次充好。”
孔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而沈祁居高临下,声音平稳:“老孔啊,你年轻时也是个聪明人,懂分寸,知进退。”
“现在,倒有些拎不清了。”】
……
【沈祁并未要了孔逯的性命。
说到底,孔逯平日里做事还算妥帖上心,只是有些贪财的小毛病,尚在沈祁的容忍范畴内。
而沈祁今日“提醒”,一方面是叫孔逯收敛,一方面则是堵住身边“老人”的嘴,让人没法指摘他近来频频重用“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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