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从酌忽然侧首看向谢常欢:“世子是否记得,谢公子对漆藤子素来极其厌恶,凡饭菜里有,必然一筷不动?”
谢常欢怔怔地想了想,道:“是……哥、哥向来不爱点加了漆藤子的菜肴。先前我不知道,给他喂过一回,哥起了好几天的疹子,还请大夫来看……”
他说着说着,突然喘起了粗气,仅剩的那只左手发着抖地去掀开谢蔚的衣袖。
谢蔚没躲。
于是他手臂上,细密的、即使涂过药膏也还未好全的红疹,就这样露了出来。
“哥,你——!”
谢常欢脑子里“嗡”地一声,但不等他质问出声,已经有个妇人身影尖叫着扑了上来,狠狠给了谢蔚一巴掌,力道大得竟然将他直接抽倒在了地上!
蒋娴静破口大骂:“畜生!没娘养的东西……你什么时候勾引的我儿子?什么时候做了要害死我儿的谋划?!”
谢正平铁青着脸跟在她身后进来。接着是丫鬟搀扶着的沈玉芙,她眼角通红,不住地用帕子擦着自己的脸。
其实他们一直就在卧房外面,要不是锦衣卫拦着,提醒他们把话都听完了再进来,蒋娴静在听到谢蔚说“我是来带你走”的时候,就该火冒三丈冲进来了。
谢蔚倒在地上,发冠骨碌碌滚到了一边。他披散着头发,倏然低笑出声,用自嘲似的语气说:“勾引?我也想问,究竟是谁勾引谁?!”
蒋娴静以为自己是怒火攻心起了幻觉,要么就是谢蔚在说胡话,否则她怎么会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谢蔚不慌不忙地从地上撑坐起来,用手擦了擦嘴边溢出来的血,抬头用那双蒋娴静看了二十年,依旧一看就心生厌恶的耷拉眼盯着她。
他自嘲道:“一次次打骂我、一次次来找我,等我心软,再一次次把我踢开……这跟把我当无家可归的狸奴,闲来无事就逗一逗有什么区别?算了,无所谓,我本来就无家可归,常欢不爱我,也是我一开始就知道的事。”
蒋娴静被他那双眼盯着,不知怎的居然毛骨悚然:“你既然、既然这样,为什么要设计让我儿的手被咬断?”
她无论怎样,也说不出那个“爱”字,光是含含糊糊地带过去,就已经恶心得直发呕。
谢蔚挑了挑眉,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这当然得怪你们了……若不是你们非要贪图尚公主的荣耀,你们的好儿子怎么会平白搭上一只手呢?”
他将眼睛转向沈玉芙,沈玉芙脸色一白,登时不由自主就往后退了两步。
“毕竟他都敢弄断自己亲弟弟的手,若是、若是他还要与谢常欢在一起,嫌我碍事,把我……”沈玉芙越想越害怕。
谢蔚仿佛看出了她在怕什么,哈哈一笑:“公主怕什么?我并不是针对你。”
他仍是对着沈玉芙说话,目光却黏回了谢常欢惊惶的脸上:“杀了你,他还是要娶别人,不是公主也有世家小姐。唯有将他远远地带走,藏到无人能找到的地方,并且将他变成个连穿衣吃饭都要人伺候的废人——”
“他才会意识到只有我是他的依靠,他才会明白只有我能让他活下去,他才会永远依赖我。”
房内死寂无言,蒋娴静等人从未听过如此发病发狂的言论,一时居然愣住,不知从何反驳叱骂。
但所有的证据全都齐全,全都指向谢蔚。
顾从酌神色极淡:“看来谢公子是认罪了。来人,将他带下去。”
“等等!”谢正平沉声道。
他从方才进门起就没说过一句话,乍一开口倒是提醒其他人这儿还有活人。可谢正平不是替蒋娴静出气,或是替谢常欢要公道,竟是在阻止锦衣卫带走谢蔚。
“侯爷?”
蒋娴静难以置信地看向他,然而谢正平深吸口气,仿佛没看见自己夫人的脸色,对着顾从酌客客气气作了一揖。
谢正平说:“谢蔚纵兽杀人,毁坏赐婚,实乃大罪。索性当日来的宾客并未受伤……闹成这样,的确是我这个当爹的管教不当。”
谢常欢茫然地看着自己的亲爹,隐隐觉得他说这话有些不对劲。地上的谢蔚却已经先他一步听懂,摊开手大笑起来。
谢正平恨恨地瞪了他一眼,继续对顾从酌说:“本侯稍后立即进宫向陛下请罪,说清原由。请顾指挥使行个方便,能否容我先将这不肖子拘在府中?”
这下哪怕是谢常欢都听懂了——谢正平是想先向皇帝求情,看能不能饶过谢蔚破坏天子赐婚的大罪!
“侯爷!”蒋娴静气得浑身发抖,质问道,“他害了我们的儿子、你的亲儿子!我怀常欢是多么不易,侯爷全忘了吗?”
她没忍住咳了两声,想起当年,胸口更是憋闷发堵。
“你我成婚多年才盼来了常欢,刚把出脉时大夫三天两头来诊,次次都说坐胎不稳,我日日提心吊胆,好容易才将他生下来……你当时说要给他最快活的日子,现在竟袒护这个不知哪来的野种?”
老来得子,难怪将谢常欢养成了那样的性子。
谢正平闭了闭眼,压着嗓子对她斥道:“常欢伤残,于仕途上已然无望,若是谢蔚再担罪入狱……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侯府败落下去?”
说来说去,不还是要让她的儿子平白受了这苦楚?
蒋娴静冷笑了一声:“仕途?难不成你还指望他来撑起门楣?你怎么不干脆向皇上请旨,将世子之位也一并送他!”
她越说越来气,何况谢蔚这事本就是扎在蒋娴静心头的一根刺,这么多年来每回想起,次次都闹心隔应。
“当年那女人抱着孩子上门,说是有两岁,我看顶破天去也只有一岁半!什么败不败落的……你指望他来撑着侯府,别到时候将爵位拱手送给了哪家乞丐地痞都不知道!”
谢正平忍无可忍:“住口!”
屋子里一下子静了。
在众人眼里,谢正平向来谨小慎微、待人亲和,何曾见过他大吼大叫?
谢正平道:“我还没问你怎么将孩子教成这样……我日日在外为侯府的荣耀费尽心思,你却没看见人在你眼皮底下厮混到了一起!”
“常欢这样的张狂性子,难道不是你纵出来的?蔚儿受过你多少冷眼苛待,难道不是你向下人授意的?事到如今,你除了揪着陈年烂账说事,还会些什么!”
蒋娴静被他吼得一愣,人还没反应过来,眼泪就先从脸上掉了下来。
沈玉芙看了看她,拿出一方帕子替蒋娴静拭去眼泪。蒋娴静接过帕子,抱着谢常欢别过脸去,不再说话。
“娴静……”
谢正平粗喘了两口气,缓过来时嘴唇发抖,不自觉就想向前将她揽进怀里,如同以往那样柔声宽慰。
但他先看到了谢常欢那只被白布包着的、犹在渗血的断手。
谢正平到底还是没上前,垂首,再次对着顾从酌行礼:“顾指挥使……”
顾从酌却打断他:“侯爷若要自行前去向陛下请罪,自然无妨。不过北镇抚司查案,向来要查个水落石出,调查狮虎兽时,也查到些关于谢公子的陈年旧事。”
重音落在最后四个字。
谢正平拱着手,没听明白:“顾指挥使这是何意?”
然而谢蔚却猛地抬起头,脸色微微变化。
“把人带进来。”顾从酌向门外略一挥手,麻鲁丁就被押了下去,新进来了个头发须白的老大夫。
这名老大夫上了年纪,走路却一点儿都不颤颤巍巍,精神抖擞,眉毛倒竖。
他从随身药箱里取出个泛黄的册子,简洁明了说道:“这是老夫当年给柳挽音看诊的诊脉记录。”
柳挽音就是谢蔚的生母,那名不知为何故去的花魁。
谢正平不明所以地接过记录,照着老大夫的指示翻到其中某页。
“弘熙一年秋末,柳夫人前来诊过脉,那时她已怀胎三月,但胎象不稳,老夫便给她开了安胎的方子。”
谢蔚的心彻底沉下去,但接下来不消老大夫多说,谢正平已经呼吸急促地往后翻下去。
“弘熙二年春末,柳夫人再来诊脉,此次胎象稳健与先前截然不同,月份同样也是三月,那么先前那个胎儿……”
蒋娴静第一个反应过来,竟笑出了声:“难道天底下还有六月产子的奇闻?”
在心头扎了二十年的刺总算拔去,居然还真让她等来了谢蔚出身不正的证据!
以往蒋娴静与谢正平的争执都是不了了之,要么以谢正平骂她是“妒妇”收尾,要么以她骂谢正平“蠢货”告终。
蒋娴静知道谢正平的意思,不就是怀疑当初是她派人处置了柳挽音吗?但蒋娴静敢指天发誓,她总来没下过手!
如今终于能有人替她证明,她的怀疑和怒火都是正确的,而谢正平被蒙蔽,一根筋地信自己还有个儿子是多么愚蠢。
蒋娴静看着谢正平震惊的脸,一时觉得人生没有那个时刻比现在更畅快!
她转头对谢蔚嗤道:“果然、果然……你根本就是个来路不明的野种!”
而谢正平黑着脸,一抬头看见谢蔚那副全然不意外的神情,当即怒不可遏,将那本册子摔在谢蔚脸上。
“你个杂种!”谢正平骂道,“你早知道是不是?!”
谢蔚将掉在地上的册子捡起来,翻了翻。
他的确早就知道,在来侯府之前,谢蔚就知道自己不是谢正平的儿子。
但他又必须是谢正平的儿子,血脉是把他和所有想要的一切都捆起来的红线。
所以谢蔚长大后,一直在打听当年给他母亲看诊的大夫到底是谁,威逼也好利诱也罢,总要杜绝后患。结果好巧不巧,他知道的时机偏偏就是现在。
谢蔚合上册子,不知道为什么,他此刻看着面前的所有人,破天荒感到了无与伦比的轻松。
他说:“是,那又怎样?”
第81章 命数
谢蔚被带了下去,这次永安侯没有阻拦。替别人养了二十……
谢蔚被带了下去, 这次永安侯没有阻拦。
替别人养了二十年儿子,他现在恨得巴不得扒了谢蔚的皮,怎么可能还会替他去向陛下求情?
蒋娴静愤恨完, 又哭道:“欢儿、我的欢儿……”
哭声久久不息。
永安侯府乱成什么样暂且不提,总归顾从酌与沈临桉还需进宫, 向皇帝禀报案情。
两人并排向外行去,一坐一立。
沈临桉状似随意地开口:“想不到顾指挥使办案如此雷厉风行,这才几日过去,指挥使就能查出谢蔚的身世来历。”
顾从酌脚步不停,说:“殿下谬赞, 查出谢蔚身世的并不是臣。”
北镇抚司善于查人,黑甲卫擅长杀人。但要说刨根问底地去查清一件“陈年往事”, 京城中有一地最得心应手, 别家谁都比不了。
自然是鬼市,半月舫。
从那日谢常欢被咬断手、顾从酌听到蒋娴静脱口而出骂了句“野种”之后, 顾从酌就开始着手让人调查谢蔚了。
但比盖川上报先到的, 是今早董叔送来的、署名是“指挥使身边人”的密信。
沈临桉一提, 顾从酌就又想起了当时董叔脸上的怪异神情。
“那是何人?”
顾从酌有一搭没一搭敲着剑柄的指尖微顿,答道:“……友人。”
沈临桉点点头:“原来如此。”
并没有继续追问。
一时, 两人之间只剩下车轮辘辘向前转动的声响。
顾从酌与他行至马车边,这回望舟手上连根棍儿也瞧不见了。
“殿下, 顾指挥使。”望舟唤道,神色惴惴不安。
看样子手杖还是没修好。
顾从酌没有迟疑, 或者说他如今已经很习惯将沈临桉从轮椅上抱起来, 再妥帖将人安置在车厢里坐好这个过程。
他双手略一使力, 就将沈临桉拢进了自己怀中, 稳稳当当迈步上了马车。
这回顾从酌连“冒犯了”都没说, 但沈临桉瞧着也不意外,甚至他似乎比顾从酌还要习惯。没有多费一点力气,就顺从地靠在了顾从酌的胸膛前,纤长的指尖扯住衣襟一角,散落的发丝在步履间小幅度地晃。
他的发顶则挨在顾从酌颈侧,蹭出细微的痒。顾从酌垂眸看了一眼,脑海里无意识地想:“还是这么轻。”
车厢内,帘幕半遮。
顾从酌让他靠在软垫上,顺手替他在腿部盖上了柔软的绒毯,正打算起身,一抬眼,却注意到沈临桉微微侧过脸望向了窗外。
日光照在他的侧脸,将他偏白的肤色照得如同一触即碎的薄瓷。他的唇瓣也抿着,色泽极淡。
“他在看什么?”顾从酌边想,边顺带将那条绒毯往上拉了一大截,直接盖到沈临桉的胸口才罢休。
瓷一样的人,腾地就成了个软乎乎的蚕蛹。
沈临桉无奈地回过头,说:“顾指挥使,其实我并没有你想得那样弱不禁风。”
看来他也发现顾从酌总爱给他盖毯子的习惯了。
顾从酌“嗯”了一声,最后看了眼沈临桉手边没掖严实的角落,没去动。
他也没有起身,就着半跪的姿势,嗓音低沉地说:“旁人的话语与眼光,殿下不必放在心上。”
沈临桉讶然。他没想到顾从酌会突然说这些,但略一思索,他就明白了为什么。
刚才谢蔚情绪激动之下,说了不少“残废”“废人”之类的话,再加上顾从酌前些天的夜里还闯入他府里,将他的腿用内力里里外外探了遍……顾从酌大抵是以为他现在“黯然神伤”,是因为这双站不起来的腿。
虽然导致沈临桉低落的原因并不是这个,但沈临桉从来不会错失任何一个对他“有利”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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