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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祁退开两步,眯起眼打量着刚挂上墙的裱字,上头力透纸背,写着“知人善任。”
他挥挥手,召来名暗卫,问:“算起来,佳景今日该到京了……他人在何处?”
平凉王虞邳上月传信给他,说是虞佳景想念京城风貌,已然偷跑出来了。
沈祁知道,虞佳景不是想念京城,是急着想见他;而虞邳不是没拦住人,只是不想拦。
虞邳在催他尽快行动。
暗卫跪地答道:“探子来报,虞世子已到郊外桃花林。”】
……
【京郊,十里桃花林。
虞佳景脸色阴沉,步子又急又快,将一干随从全甩在了后边。
“什么事务繁忙,无暇来接,”虞佳景气愤地想道,“分明是不愿来……信里说想见我,果然是诓我的!负心薄幸!”
“世子!世子您慢些!”
“世子,当心脚下!”
身后的呼喊声越是殷切,虞佳景越是烦躁,索性加快步伐专挑林木深处走。
不知过了多久,耳畔终于清静下来,只余风吹桃枝的簌簌声。
虞佳景脚步渐缓,四下环顾,思量着自己这是走到了哪里。却见前方溪水潺潺,溪畔一株开得最盛的桃树下,有道雪白的人影。
那是个身着素白长衫的年轻公子,背对着他,身形清瘦,如同芝兰玉树。他独身置于这片绯红花雨之中,有种说不出的孤洁出尘,还莫名有些眼熟。
只是……
虞佳景目光下移,落在那人坐着的轮椅上。更不妙的是,轮椅的右侧轮子陷进了松软的春泥里,任那公子怎样转动,都没法从那片泥泞里挣脱出来。
“他似乎遇到了一些困难。”虞佳景想。
鬼使神差地,也许是出于那点微妙的熟悉感,虞佳景心头的火气散了些,走过去好心好意地问:“要不要我帮你?”
恰在此时,那公子不知在哪借上了劲,轮子“咔哒”从泥里挣了出来。
也正在此时,那白衣公子听见声响,微微侧过头,抬眸看向他。
虞佳景呼吸一滞。
方才只看背影就觉气度不凡,此刻见了真容,更是恍觉周遭灼灼其华的桃花都瞬间失了颜色。那公子肤色胜雪,面容如玉,一双焦褐色眼瞳在日光下犹如琥珀,莹泽流转。
他眼中先是一丝尚未敛去的微愕,很快就归于平静,温声道:“多谢。”
而虞佳景恍惚刹那,再回过神时直直地盯着眼前的公子,细细分辨许久,才从眼前人的眉眼里,隐约看出与他心爱的祁哥哥有几分相似。
这人难不成也是皇室宗亲?
虞佳景再一低头,看见他的轮椅,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了什么,神色骤然冷淡下去,甚至隐隐不屑。
“原来是那个废人三皇子。”他心想。
身后的随从总算追了上来。
“世子,可算找到您了!”
“世子,恭亲王还在府内等着……”
虞佳景原本该给皇子见个礼,现下心烦气躁,索性装作没认出他。
“公子,下回当心啊。”虞佳景嗓音清亮,做出还有急事的模样,“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话音未落,人已经走出好几步。
春风拂过,吹落花瓣将虞佳景来时的脚步完全掩盖。
沈临桉坐在树下,目送着他走远,眸中情绪莫辨。】
第84章 赐婚
翌日清晨,天色将明未明。东方天际只透出一线鱼肚……
翌日清晨, 天色将明未明。
东方天际只透出一线鱼肚白,四下里仍被朦胧的灰蓝色所笼罩。
寒气未散,顾从酌翻身上马, 衣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他边拽起缰绳,边对着身侧的常宁沉声吩咐:“去查一个人, 名叫孔逯,年方四十左右,更可能是京城人士。”
“再找个地方,叫阑珊阁,也可能明面上不叫这个。你多打听打听……往恭王那儿查。”
常宁心领神会, 没多问:“是!”
两人策马向着皇宫行去,常宁稍落后顾从酌半个马头, 从他的角度, 能完完整整看见顾从酌的身影。
顾从酌肩宽背阔,腰身劲瘦, 双腿修长有力, 除一身常服外, 竟披着件常宁从未见过的鸦青色大氅。那大氅用料极其讲究,暗纹云缎, 色泽沉静,却在微熹的晨光中流转出银色的华彩。
大氅的下摆随着马匹起伏, 一下下地晃,流光如同水波微漾, 衬得马背上的人愈发身姿挺拔, 清贵逼人。此外, 常宁还品出一点说不上来的、暗戳戳的——
风骚。
常宁又偷摸瞟了眼那小片鸦青色布料上的花纹, 确信地想:“嗯, 骚包。”
寒冬腊月没见拿出来穿,开春这点春寒倒受不住,要裹大氅了?
常宁眼珠子黏在上面,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问:“少帅,你这衣服在哪家铺子做的?”
顾从酌策着马,没回头,淡淡抛来三个字:“有人送的。”
有人送的?谁?
“我俩的衣服不都是朔北带来的吗?还是董叔偏心,单只给顾从酌做了新衣裳?”常宁心念电转,“不对,要是董叔做的,顾从酌肯定会直接说,除非……”
这个送衣服的人不好明说。
常宁思忖片刻,顿悟:“你还想瞒我?不就是乌沧吗?!”
身份特殊不能直言,关系亲密能送衣裳……放眼顾从酌身边,不就只有那个神秘莫测的乌沧了嘛。
常宁心里登时有些酸溜溜。当然,这种酸溜溜不是见不得顾从酌有人疼,而是苦涩下回他娘念叨起早日成亲的时候,可没有顾从酌替他分担一半唠叨了。
有人疼真是不一样。
“……什么时候,我也能穿上别人送的衣服?”常宁漫无目的地想道,“不过,最好不要是男子,我还是想要姑娘送……”
“想就去,”顾从酌对发小可谓了如指掌,在前头说,“怎么,我在你脚上栓绳了?”
绳儿当然没栓,常宁也不是没去鬼市找过人。但一见着莫霏霏的脸,常宁就紧张得不知道该说什么,憋半天就憋出句“莫姑娘好巧”。
常宁强撑道:“你别管,姑娘都是性耽于内的懂不懂?我是不想她尴尬……反正我自有打算,一切都在计划中!”
顾从酌瞥了他一眼,眉梢微微上扬,脸上明摆着写了三个字:我不信。
*
宫门深幽曲长,不时有宫女垂着头洒扫宫道,无一人多语、多看。
顾从酌照例由邓公公引到御书房外,隔着数十步,一眼就看见了跪在石阶下的六公主,沈玉芙。
沈玉芙往日虽性情内敛、行事低调,但好歹是位公主,平日现于人前都着华贵宫装,珠环翠绕。
此刻她却只穿了身毫无纹饰的素衣,未佩钗环,眼眶通红地跪在冰冷的石板地上,手指紧紧攥着裙摆。那架势,大有御书房里的人不点头,她就在这儿跪到死的意思。
顾从酌经过她时脚步微顿,心下已然明了这位公主是为什么来的。
但这事,只有皇帝说了算。
皇帝今天难得不在下棋。
御书房内,沈靖川坐在御案后,听顾从酌将北镇抚司查到的阿丹商人,与谢蔚往来联系的证据一一呈报,指节在摊开的奏折上缓缓敲着。
良久,他才开口道:“朕知道了。”
顾从酌看似报的是麻鲁丁与谢蔚,实则指的是沈祁与平凉王虞邳。
皇帝当然也心知肚明。他抬起眼,目光深沉如古井,说:“眼下,还不能动西南。”
朔北有顾骁之和任韶,虞邳在西南,京城则居二者之间,三地维系着微妙的平衡。而除京城外,边境两地本就是为了抵御外族才驻军,若是贸然行动,极易引动内外不安,朝局动荡。
顾从酌心领神会:“臣明白。”
不动,不代表不能查。
狮虎案到此,谢蔚下狱秋后问斩、谢常欢右手断去,恭王和平凉王野心昭昭,几乎都摆在了台面上。不过,放眼整件案子,还有一位无辜的受害者,等待皇帝处理。
案上茶烟袅袅,沈靖川忽地话锋一转,没再提恭王或是平凉王,而是说起了家常闲话:“顾爱卿,你今年,该二十有一了吧?”
其实是二十有四。
这话听起来耳熟,自打顾从酌年过二十之后逢年过节拜访长辈,长辈都免不了要提一嘴。算上前世,顾从酌已经相当经验丰富,知道皇帝接下来要说的无非就是……
顾从酌心头微动,应道:“是。”
沈靖川脸上露出一丝似是追忆的笑意,感慨道:“朕记得你小时候,约莫八九岁光景,时常到宫里来玩。后来骁之从朔北来接你,朕与他下了几盘棋,临走前,你还像模像样地跟朕行礼请示——”
这段记忆对顾从酌来说是一片空白,他只能静静地听皇帝说下去。
沈靖川笑道:“你说想娶朕最漂亮的那位公主,若是朕觉得你配不上,你愿意替朕守一辈子边疆,拿所有军功来换。”
他看着顾从酌,开玩笑似的问道:“顾爱卿,如今这话可还算数?”
殿内一时寂静,只剩更漏滴答。
这番话听来太像是孩童戏言,然而顾从酌了解自己的性子,知道自己绝无可能一时冲动就向皇帝求娶公主。
恰在此时,殿外传来依稀可辨的说话声,是邓公公在劝:“……春寒冻人,最是伤身。殿下千金之躯,还是先回宫吧!”
无辜的受害者——沈玉芙就跪在御书房外,正如顾从酌所想,她是来求皇帝收回赐婚的。
大婚当日闹出那样的场面,先是谢常欢断了手,又是谢常欢与谢蔚“私交甚笃”,皇帝要收回赐婚,也不是无法堵上朝臣的嘴。
只是毕竟先前有过公主落水、世子相救的传言,沈玉芙想再嫁个好郎君,就不得不考虑亲家和夫君会如何看她,不得不考虑此举会不会让朝臣认为是皇帝“强逼”。
沈靖川自认还算有几分眼力,与顾从酌几次相谈下棋,看得出他不是个在意旁人怎么说的人。并且沈靖川更了解顾骁之与任韶,他们都不在意世俗眼光。
想到这里,沈靖川道:“朕如今膝下只有一位公主,玉芙虽被婚事所累,样貌人品却都不差……”
言到此处,皇帝就没有再说下去了,他知道顾从酌明白他的意思。
*
“陛下要给你赐婚?”常宁大吃一惊,连忙追问,“你答应了?”
马蹄清脆,道旁新发的绿叶在春风中轻轻摇曳。阳光从叶片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两人的肩头跳跃。
顾从酌说:“我拒了。”
“啊?那陛下怎么说?哎,其实你做的也没错,若不是两情相悦,成婚实在是第一等酷刑。但陛下……”常宁骑马走在他身侧,闻言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无非是担忧顾从酌这一推拒,会不会惹恼皇帝。然而顾从酌看似在听他说话,实则思绪不知飘向了何处。
顾从酌突然道:“我好像的确说过。”
在沈靖川提起时,顾从酌好像有一瞬间,脑海里的确浮现出了自己跪在御花园里,朗声说要“娶公主”的景象。
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顾从酌退出御书房经过沈玉芙身旁时,下意识地看了她一眼。
皇室风姿,沈玉芙即便不施粉黛、性情怯弱,失了些许大气庄重,但也别具一番楚楚动人的情态。加之蒋娴静被谢正平迁怒时,她细心地拿出帕子替侯夫人擦眼泪,可见是个温柔体贴的女子。
然而就和先前几次遇见沈玉芙时一样,顾从酌心中并无波澜,既没有幼时记忆被触动的涟漪,也没有任何称得上“不平静”的别样感觉。
或许是他八岁时的记忆消散难以寻回,或许是他现下无心情爱,又或许是顾从酌想求娶的公主并不是她。
无论如何顾从酌都十分清楚:要是对人无意,就不可答应皇帝赐婚,否则岂不是要耽误人一辈子?
一片鹅黄嫩绿的新叶被风吹落,打着旋儿,不偏不倚,恰好落在顾从酌身前那匹马的浓密鬃毛上。
常宁满头雾水,没听懂:“……说过什么?”
顾从酌刚才没把自己幼时求娶公主的事儿告诉他,免得常宁这不着调的家伙劲头上来胡嚷嚷,回头闹得黑甲卫都知道,对人家姑娘名声不好。
“没什么。”
他将那片叶子拾起来,看了看,认出这似乎是桃树的叶子。再一抬眼,原来他们正经过几株桃树,枝头花苞初绽,浅粉的花瓣在风里微微颤动,怯生生的好像很怕被人发现。
是桃花。
顾从酌骤然想起昨夜的梦,脱口而出地问:“……城郊的桃花开了吗?”
话题变得太快,常宁都不是满头雾水了,是满头洪水:“城外有片桃林向阳,比这儿暖和,花开得早。近来确有许多公子小姐前去赏花,听说景致宜人……哎!你干什么去?!”
常宁大吃一惊,眼见着顾从酌猛地一拉缰绳,调转马头朝城外飞奔而去,衣袂在风中猎猎翻飞。
“有事!”顾从酌摆摆手,眨眼间就消失在道路尽头。
*
顾从酌下了马,信步踏入桃花林里。
常宁说得不错,此处春意先觉,粉浪叠叠,绵延如海。被素来追求美的大昭百姓发现,城郊竟然比城中街市还要热闹几分。
林间空地上支起了小摊,戴头巾的大娘大爷叫卖着各色小食饮子,甜糯的糕点香气从扁担里飘散出来。
锦衣华服的公子小姐们三三两两,结伴游玩,不时隔着五六步的距离远远相见,给彼此见个礼——抬起脸时有的红了面颊,原来并不是纯粹来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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