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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薄雾未散。永安侯府的一处偏僻院落里,几个负责……
清晨, 薄雾未散。
永安侯府的一处偏僻院落里,几个负责洒扫的丫鬟聚在廊下,悄悄议论。
“听说世子爷伤得极重, 整只手掌都叫那畜生吃没了,血水一盆盆端出来……”
“侯爷和夫人震怒, 这下,大公子的日子怕是难过了。”
“这可说不准,我可听了,世子爷这几天都没醒过,大夫说若是他明日还醒不来, 那可性命都难保了!”
“若是世子爷……那侯爷再请封世子,不就只有大公子了吗?”
又是一阵唏嘘。
扫着扫着, 其中一个丫鬟忽然“咦”了声, 扫帚碰着个硬邦邦的东西,卡住不动了。她弯腰将那团枯枝杂草扒开, 里头居然躺了只僵卧着的狸奴, 脖颈断得只剩下层皮, 将将连着身子,断口黑血干涸, 爬满了蛆虫。
凑近过来的丫鬟都被吓了一跳,弄不明白这是哪来的猫尸, 急急地想把它赶紧处理了免得惹嬷嬷责罚。然而扫帚拨来拨去,那层要断不断的皮扯着猫头摇来荡去, 怎么也挑不起那具惨死的猫尸。
就在这时, “咔嚓”一声轻响, 像是树枝被什么踩断。
丫鬟们还以为是嬷嬷来了, 边转身过去, 边忙不迭告饶:“嬷嬷……”
对上的,却是一双冰冷的、圆睁着的棕色兽瞳。那头颅慢条斯理地弹出来,皮毛金棕、鬃发张狂,黑漆的鼻头“嗤嗤”地往外喷气,隔了数步,都能闻到股腥气扑鼻的血臭味,从它滴落着口涎的嘴里掉出来。
赫然是又一只狮虎兽!
“啊——!!!”尖叫声瞬间划破整个院子。
扫帚扔了满地,丫鬟小厮全吓得连滚带爬往外跑,边跑边扬声大喊,什么“兽来了”“吃人了”都有。
这动静很快传到了谢常欢卧房外的谢正平与蒋娴静耳朵里,蒋娴静拧着眉头叫自己的贴身丫鬟进来。
那丫鬟也是哆哆嗦嗦,快要吓哭的样子:“夫、夫人,府里不知打哪儿又来了只狮虎兽,正朝着这儿奔过来呢……”
*
谢常欢是在一片吵闹声里醒来的。
他头疼得厉害,耳边嗡嗡直响,眼前模糊一片,浑身哪里都像有火在烧。
“水……”他虚虚叫了一声。
谢常欢以为自己已经竭尽全力开口说话,其实放在外边只是嘴唇动了动,根本没有出声。
但他的唇边还是立刻多了点温热的触感,有人端着茶杯,熟练地喂他喝了几口温度恰好的温水。
还是痛,但喉咙里的血味总算被压了下去。谢常欢清醒了些,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想看看是哪个识相的丫鬟。
一睁眼,见着的却是双往下耷拉的阴沉眼。
谢蔚坐在床沿,眼神幽深,一瞬不瞬地盯着他,问:“还要吗?”
“哥?”谢常欢看过多次他在自己面前睁大的眼,但不管多少次总会被吓一跳。
“你在这儿杵着怎么不出声?吓死我了……”
接着,谢常欢仿佛想起什么,用一种矜傲但是理所当然的语气,质问:“不是跟哥说了,成婚后就少见面吗?”
能不能尚公主对他来说十分重要,一时手腕的剧痛都被他忽略。
谢常欢在谢蔚面前习惯了颐气指使,几乎立即就不满起来:“我跟哥解释过很多次,尚公主是侯府的荣耀,我不可能拒绝……还是哥没听懂我的意思?”
谢蔚打断他:“我听懂了。”
谢常欢一愣。
“所以,常欢,”谢蔚的声音低沉而缱绻,“我是来带你走的,走的远远的……从此以后,你再也不能离开我了。”
谢常欢怔怔地望着他。
他从没在谢蔚脸上见过这样的神情,谢蔚在他面前总是低着头,总是无有不应。
印象里他只记得谢蔚的表情变化过两次。一次是他娘因为谢蔚与爹生气,谢常欢气不过,跑去压着谢蔚在自己面前跪了两个时辰;一次是他有次喝醉了酒,把谢蔚错认成了画舫的花魁,勾了谢蔚的下巴。
但谢常欢始终认为,自己不欠谢蔚的。逼谢蔚跪完后怕他冻死,谢常欢去给他送了上号的银丝炭;谢蔚被他带上床后,也是谢常欢反抗不过被折腾一夜。
一夜,又一夜。谢常欢食髓知味,默许了谢蔚对自己的殷勤与无有不从——他堂堂侯府世子,最后习惯了在哪都管谢蔚叫“哥”,说起来不该是谢蔚欠他吗?
但谢蔚,好像不这么想。
谢常欢盯着谢蔚,直觉告诉他谢蔚没开玩笑,也不是威胁,只是纯粹地告知。
“哥、你……”谢常欢讷讷地问,“你什么意思?”
谢蔚没有回答,他又往前倾了倾身,像以往无数次一样把谢常欢拥入怀中。
他用手掌抚过谢常欢的后背,让谢常欢能借着力坐起来:“常欢不是知道吗?”
谢蔚的嘴唇贴近他的耳边,语调缠绵像是耳鬓厮磨:“我要把你带走,我要把你关起来,我要把你锁在屋子里。”
“你只能看见我、听见我,对我笑、对我哭,没人能找到你,没人能阻拦我们在一起……你只需要有我就够了!”
谢常欢下意识地想要推开他:“你疯了!谢蔚,你疯了……你怎么敢?!”
但他忘了,他的右手从腕骨往下只有空荡荡的衣袖,断腕处钻心的疼,瞬间扯得他冷汗涔涔。
“来人啊——!”谢常欢喊道。
下人都被狮虎兽分散注意力,没有人听到谢常欢的呼救。
谢蔚反而低低地笑了:“我没疯,我早说过要将你锁起来……常欢那时不还缠着我、哭着说‘好’吗?”
那都是谢常欢在床笫间的戏言!
谢常欢不停挣扎着,没人救他,加上伤口传来的痛楚撕心裂肺,他怎么也挣不开谢蔚的怀抱。
“好、好。”
来硬的不行,他眼前阵阵发黑,到底熟知谢蔚的性情,强撑着,用惯常的骄纵语气说:“哥……我错了,我刚才没想明白……我答应你,往后即便成婚,我也常来寻你……你先松手好不好?”
谢常欢放软声调,哄道:“哥,我是世子,总要娶妻延嗣的。哥放心,我对沈玉芙无意,成婚之后,你我还能像从前那般……”
谢蔚却说:“常欢,你还是不明白。”
再多的,他并没有解释。谢蔚只是轻柔地用指尖抚过谢常欢发白的脸,眼神沉得骇人:“今日,常欢必须跟我走。”
说着,他就要强行将谢常欢打横抱起来。
一道冷冽的嗓音却突然在门边响起:“谢公子还是先将世子放下吧。”
顾从酌踱步自门外迈入,玄色官服与门后的阴影几乎融为一体。他身侧是坐在轮椅上的沈临桉,穿着身素净的交领长衫,气质温润,如珠似玉。
谢蔚身形一顿,缓缓地转过身:“……顾指挥使?”
他的视线在顾从酌与沈临桉身上来回转了两圈,仿佛看懂了什么,叹息道:“看来,顾指挥使早就发现了?”
顾从酌掀起眼皮,反问:“谢公子指什么?”
“是指你对世子的心思和打算,还是你豢养狮虎兽,纵使它在世子大婚当日伤人?”
谢常欢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的手疼得厉害,心底里根本没接受自己变成了个残废,只是刚醒来就听见谢蔚要将自己“带走”,惊慌之下,还没功夫顾得上自己被咬断的手。
“哥、哥……他说的是什么意思?”谢常欢用另一只完好的手抓住谢蔚的衣襟,“我的手……是你做的?”
谢蔚看了看他,对着顾从酌回答道:“顾指挥使,前面那项罪名我供认不讳。但后面那项,有损我与常欢之间的兄弟情谊,还请指挥使不要妄加猜测。”
抓住他衣襟的那只手松了松,谢蔚安抚似的牵住谢常欢,神色温柔。
*
院外,四处的墙头、屋顶,有如鬼魅般现出数十名飞鱼服的锦衣卫,手握绣春刀,将那只滴着口涎的狮虎兽团团围住。
盖川立在最前,目光锐利,厉声喝道:“围住它,休要让它伤人!”
院内,谢蔚听见不远处的骚乱渐渐平息,嘴角一点点拉直,说:“不管怎样,这终究是我们永安侯府的家事,顾指挥使还是莫要插手为好。”
这次答的却不是顾从酌,而是坐在轮椅上,从进门起就一语未发的沈临桉。
沈临桉嗓音清润,语气不容置疑:“谢公子不知道,父皇前几日就已过问皇妹与谢世子的婚事。”
“天子赐婚,永安侯府却出此事变,父皇传令尊问话,也答不出个所以然……顾指挥使是奉父皇口谕前来查案,由我来做个见证。”
说完,他语气轻飘飘地反问了一句:“怎么,难道谢公子与永安侯府要抗旨不遵吗?”
谢蔚哑口无言。
顾从酌神色未变,朝着门外略一挥手,常宁立时押着个身材矮小的男子进来——男子生得深目高鼻,头发卷曲,正是谢蔚在鬼市里拿钱“封口”的那位。
甫一跪下,那男子先是叽里咕噜说了串鸟语,看众人没反应,指着谢蔚的鼻子喊道:“似他,给、偶钱,买、买狮虎!”
常宁又将一个厚实沉重的包袱扔在谢蔚面前,“砰”的一声,包袱皮散开个角,里头满满当当装着银锭。
“这是麻鲁丁,阿丹商人。”
“谢公子先以重金从麻鲁丁手中购得两只狮虎兽,”顾从酌道,“将它们豢养在城郊山洞数月有余,待驯服后,再把其送回鬼市,设计让侯府下人从鬼市将其买走。”
当然,侯府下人只买走了其中一只。
谢蔚感觉到自己牵住的那只手抖了抖,好像隐隐约约抽离出去了些。
他否认道:“顾指挥使说笑了,我哪里懂得驯兽之技,让狮虎兽听我号令?”
犹嫌不够,谢蔚又抛出一个理由:“再说了,常欢大婚当日,我始终在前厅迎客,哪有闲暇去管什么狮虎兽?”
顾从酌道:“要习得驯兽之技,对于经常出入鬼市的谢公子而言并非难事。至于世子大婚当日你始终在前厅,那是因为你早在驯兽师的铜杆,还有关狮虎兽的铁笼上动了手脚。”
常宁适时地递上那根嵌了个不明石块的铜杆,当着众人的面将石块碾碎,只见这“石块”看似坚硬,实则如同纸壳,纸壳破裂之后就从里面掉出细碎的粉末。
沈临桉用指尖沾起一点,很快就分辨出这是什么:“这是漆藤子,是前两年传进大昭的外邦香料,酒楼的厨子经常用它来增添香味。”
“此物气味辛辣,野兽嗅觉强于人,才会被激得发狂。”
隔着层“纸糊的石块”,人闻不见,狮虎兽却被这气味烧得鼻腔通红,疼痛不适之下,自然狂躁。
顾从酌道:“最后,你在世子抢过铜杆后,拉住他的右臂。看似是阻拦,实际是对笼中的狮虎兽下令,这才让狮虎兽冲破牢笼后,避开离得最近的驯兽师,直冲着谢世子咬去。”
谢蔚唇角的笑意淡去几分,嗓音冷了下来:“这不过是顾指挥使的猜测,并无实证。”
第80章 血脉
顾从酌见他不见棺材不掉泪,道:“北镇抚司办案,自然讲究证据。”……
顾从酌见他不见棺材不掉泪, 道:“北镇抚司办案,自然讲究证据。”
屋外响起密集的脚步,夹杂着野兽的低吼, 以及爪蹄刨地的沙沙声。
卧房里的谢蔚向外看去,只见四名锦衣卫脱了上衣, 浑身青筋暴起地各拉了一条浸过油的粗绳,绳子末端缚在狮虎兽的蹄上,将那畜生硬拽着困在院子当中。
谢常欢的手就是被咬断的,此时见着的虽不是咬他的那一只,但在他眼里看来也无甚差别, 立时整个人发起抖,不住往后靠。
“常欢别怕……”谢蔚还未看出顾从酌打算做什么, 习惯性地先抬手拍了拍谢常欢的脊背。
房中另外两人仿若没看见谢蔚的小动作, 顾从酌略一颔首,示意院子里的锦衣卫继续。
高柏拱手一礼, 拎着个与成年男子等高的木头人偶走到了狮虎兽面前。人偶穿着布衣, 五官勾画的技艺极其精妙, 简直栩栩如生,形同真人。
他将人偶竖立在狮虎兽面前, 当着它的面,伸手抓住了人偶的右手臂, 拇指扣紧,四指并拢。
恰好谢蔚在此时抬起头, 注意到高柏的手势, 脸色微变。
那狮虎兽果然有所反应, 它原本焦躁地甩着脖颈, 一看见高柏抓人偶这幕, 突然弓起了背。蓬松的鬃毛根根倒竖,喉咙里“呼噜”直响,棕色的兽瞳拉成竖线,死死盯住了人偶被抓住的右臂。
“正如指挥使所料!”高柏心下暗喜。
他心落下大半,照计划松开人偶,朝后退开数步。
四名锦衣卫打足了精神,确认高柏走远才稍微松开粗绳,放了大约半丈长的绳索。
“吼!”
但见一道金棕闪电掠过,狮虎兽暴起地扑向人偶,血盆大口恰恰好咬在人偶的右臂关节!
“咔嚓”一声脆响,木屑四溅,那条木手臂被齐根咬断。狮虎兽叼着断臂大快朵颐似的嚼了嚼,吃了满嘴木头渣子,当即抽着鼻子吐了出来。
示范完毕,锦衣卫将绳索重新拉紧。
卧房内的几人从头至尾看得清清楚楚,谢常欢脸色煞白,背上谢蔚的手还在一下下地轻抚着他,只是抚得越来越慢,最后干脆停住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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