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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很紧张,”顾从酌心底冒出个念头,“他在害怕什么?”
脚步声彻底消失。
床底的两人都没有要立刻出去的意思,依旧默契地待在原地。
“乌舫主指什么?”顾从酌忽然开口问道。
乌沧一怔。
“司空见惯。”看他好似没反应过来,顾从酌又放慢语速,重复了一遍,“乌舫主指什么?”
怀里的人喉结滚了滚,说:“指……郎君知道,谢蔚与谢常欢是怎样相处的吗?”
这有什么不知道的?就算原先只是猜测,看了这间卧房,也该什么都知道了。
顾从酌直言:“知道,你想说什么?”
乌沧沉默片刻,追问:“……是因为郎君以前,见过许多次?”
没来由的,顾从酌听见他的脉搏比方才更乱,呼吸也更快两分,好像在急切地等一个答案。
“男子相爱并不稀奇,”顾从酌于是回道,“军中素来都有。”
边军打仗苦寒,闲暇之余,说的话通常要比京城人士大胆开放得多。顾从酌遣词造句隐晦,但意思很清楚。
他即使没见过,也听过。
脉搏的乱象平静下去,顾从酌甚至敏锐地捕捉到乌沧幅度极小地松了口气,重新变成他见惯了的、不太端方的样子。
“是吗?”乌沧搭在他肩头的手动了动,好像在给自己找一个更舒适的落脚地,“郎君也是其中之一?”
顾从酌垂眼看着他。
乌沧眼神不闪不避地回视,语气拿捏得十分轻松:“随口一问而已,毕竟像郎君这样的美人,不论是喜欢女子还是男子,恐怕都有许多人要黯然神伤。”
顾从酌仍旧看着他,闻言,眸中意味不明:“乌舫主也是其中之一?”
乌沧呼吸一滞,接着慢慢说道:“自然……是,郎君不是早就知道吗?”
*
沈临桉说的是先前在江南查案,说过多次的、被顾从酌定为“胡言乱语”的话。
他不稍想,都知道顾从酌并未将他说过的话当真,大抵也从未放在心上。
这次,顾从酌却道:“口说无凭。”
沈临桉一愣,几乎追着他的话音问出口:“郎君要怎样才肯……”
可是他的话被打断了。
一抹墨色从他眼前明晃晃掠过,沈临桉再回神,只觉两只手腕都被不容抗拒的力道拢住,举过他的头顶按在了地上。
天旋地转,他从半靠在顾从酌怀里的姿势,落入了从下往上、只能看见顾从酌俯身欺近,将他牢牢禁锢在下的境地。
沈临桉本能地挣动了一下,其实挣扎得并不十分坚决,理所当然就被轻而易举地压制回去。
顾从酌垂下眼皮看他:“从头开始。”
从头开始什么?
沈临桉被那双沉沉的黑眸注视着,倏地心领神会——
顾从酌是想让他从头开始,证明自己没有说谎。
鼻息相近,呼吸交织。清冽的皂角气息先一步将他拥抱,缠绕。
沈临桉感受到腕上的力度渐渐减轻,变成了一点更加不容抗拒的痒。
他忍着那点痒,尽量嗓音平稳:“初见时,郎君风姿过人,令……”
痒意开始扩散。
顾从酌的手从他的手腕开始下移,指腹若有似无地蹭过他的小臂,引得他话音倏然顿住,腰肢隐隐战栗。
察觉到他的停顿,顾从酌喉间溢出一声询问:“嗯?”
沈临桉知道顾从酌是在催他说下去,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令我、令在下,心折神摇,再难忘却。”
这番话,不论在京城还是北境,都已是剖白心意了。
顾从酌又“嗯”了一声,手指继续下移,掠过沈临桉发颤的眼睫与唇,最终停在颈前,将指尖搭在沈临桉的衣领。
他问:“还有?”
皮质的半指手套微凉,探出的指节覆有薄茧,落在皮肉上触感分明。
沈临桉闭了闭眼,胸口剧烈起伏,低声答:“……心甘情愿,是其中之一。”
领口散开几分。
顾从酌的指腹蹭过他的锁骨,确认似的:“其中之一?”
从来、从来没人这样碰过他,尤其这个人还是顾从酌。
沈临桉快要恍惚了,但他还是拉着思绪,勉强让自己听清顾从酌的话。
他艰难地点点头,应:“对。”
顾从酌的指尖按在他颈侧,底下的脉搏跳得疯了似的,快得不像话:“黯然神伤?”
又是一声应答:“……对。”
沈临桉心跳失速,目光却不肯挪开半分,近乎专注地看着身上的人。
然后,他感觉到那点让他快要神志不清的痒意,最终停在他颈侧的某处,添得更重。
【作者有话说】
小沈:疯狂心动ing
第77章 入室
顾从酌的手指略微使力,用指腹在那个记忆中的位置来回揉按。但除了……
顾从酌的手指略微使力, 用指腹在那个记忆中的位置来回揉按。但除了温热的皮肤,以及乌沧紊乱的脉搏,那里什么都没有。
白皙、平滑, 干干净净。
“谢蔚走了。”顾从酌确认完,干脆利落地抽回手, 从床底退了出去。
他屈膝半跪在床榻边,见乌沧还在里面愣神,没有要出来的意思,还颇为贴心地将手伸向乌沧,让人更容易借力出来。
乌沧没动。
不仅没动, 他还往里挪了挪,较劲一样。
顾从酌不明所以, 淡声道:“乌舫主若是喜爱待在床底, 半月舫应该也买得起丈宽的大床。”
床底下传来一道幽幽的声音:“半月舫买不来郎君骗过人的床榻。”
他顿了顿,语调更往下落:“倒不知郎君作戏的本事, 如此出神入化。”
事到如今, 沈临桉怎么可能还没反应过来?
什么“口说无凭”、什么“从头开始”, 那都是顾从酌想要放松他的警惕,好趁机掀开他的衣领, 看看他究竟是不是三皇子!
要不是沈临桉行事谨慎,再加上先前在常州府中箭, 那时他就察觉到顾从酌想用他颈侧的红痣确认身份,说不准今日他就要被拆穿了!
亏他、亏他还以为顾从酌是真心要问!
沈临桉有点气闷, 这种气闷不是对骗他的顾从酌, 而是对轻易就上当中了美人计的自己——真是太没防备心了!
顾从酌见床底下的人迟迟不出来, 思忖片刻, 说道:“乌舫主, 我听闻一个人在另一个人面前心律加快,也许有两种原因。”
乌沧摸着自己的手腕,知道顾从酌话里有话,说的就是他:“……什么原因?”
“一种,是对眼前之人情难自禁,”顾从酌不疾不徐道,“另一种,则是对眼下之景心中有鬼。”
乌沧顺着他的话,反问:“郎君觉得,在下是哪种?”
顾从酌:“乌舫主眼前只有床板,当然是后者。”
衣料窸窣摩擦,顾从酌手肘搭在膝头,看着床底先是露出片衣角,接着是乌沧探出的半张脸。
他的发丝和衣领一样,都是乱的,几缕垂落下来,沾在从扯开的领口里露出的小片锁骨上。
耳尖泛红,一直蔓延到颈侧,眼睛却乌黑。乌沧对上顾从酌的视线,有些执着地问:“现在呢?”
“现在,”顾从酌垂眼看着他,话头陡然一转,“我们该走了。”
他倏地伸出手,扣住乌沧离他近的那只手腕,指尖一勾,将人怎么塞进去的、就怎么带了出来。乌沧显然没防住这句也是假话,猝不及防被拉出来,重心不稳,险些半个身子都扑进顾从酌怀里。
“站稳。”
顾从酌的掌心顺势在他后腰扶了一把,让人能稳住身形,不至于摔在地上,然后才准备收回去。
但这次,乌沧自己握住了他的手腕,仰起头,紧盯着顾从酌:“是不是不管怎样,郎君都觉得那些是假话?都不愿意相信?”
他一抬头,那双眼睛就恰好映进了外头的月光,乌漆漆的没半点眸光,乍一看与平时没两样,在顾从酌看来却全然不同。
不对。
顾从酌皱起眉,还没应答。乌沧就自顾自地继续道:“还是说,其实郎君只是唯独觉得我的话是假话?唯独不愿意信我?郎君……”
“乌沧!”顾从酌冷喝一声。
眼前的人猛地收住话头。他似是被顾从酌这声惊着了,恍惚地回过神,才发现自己攥着顾从酌的手用力得过分,指节都泛起青白。
“你的真气乱了。”
顾从酌没管他那只手,直截了当问:“你来之前,吃了什么野路子的药?”
乌沧近乎仓皇地抽回手,低着头想站起来:“……没什么。”
顾从酌盯着他,好像要在他脸上盯出个洞:“把手给我。”
面前的人犹豫一瞬,到底还是将手重新搭在了顾从酌的掌心,触手冰凉。
顾从酌没多说什么,手指按在乌沧腕间。那处脉搏隔着皮肉跳得又急又乱,两军对阵敲的战鼓都要逊色三分,可见他的真气暴乱到了什么程度。
顾从酌索性摘了手套,运起一点内力送到掌心,等感觉到暖意了,再重新按在乌沧的手腕上。
放他人的内力入体,其实是件相当危险的事。顾从酌起先还怕乌沧不肯配合,不想他只是真气刚入脉的时候颤了一下,很快整个人就放松下来。
他的头不自觉往顾从酌的肩头靠了靠,散下来的发梢自顾从酌的耳廓擦过去,带着细碎的痒。
顾从酌一动不动,感觉到掌下的脉搏从急乱恢复平静,预备等差不多了,就将内力收回来。
乌沧却突然开口,问:“郎君觉得,我说的是假话吗?”
顾从酌眉头突跳,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世间人要寻死,总有千百条不同的法子可用。不将寻死的念头打消,旁人再怎么拽,都拦不住人硬往死路走。
果然,他不答,乌沧的真气又隐隐有了发乱的兆头,蠢蠢欲动地要在经络里来回地冲撞。
这跟威胁有什么区别?
顾从酌压着眼,说:“是。”
乌沧追着他的话音,不依不饶:“那怎样……”
“你若是能说一辈子假话,”顾从酌打断他,语调无波,却字字清晰地说道,“用不着怎样,我自然就信了。”
*
“他就说了这句?”
莫霏霏难以置信,摸不着头脑:“那顾指挥使究竟是什么意思?他知道殿下心悦他了吗?”
沈临桉靠在轮椅上,双目阖着,不知在想些什么。他脸上的伪装都用药水洗去了,露出的唇色极淡,脸色更是苍白如纸。
“还有,”莫霏霏不需他搭话,也能径自说下去,“这姓裴的果然不靠谱!给你配的这什么药,差点害得你走火入魔……”
这回沈临桉开口了:“跟他无关,是我自己的缘故。”
裴江照的药是靠刺激筋骨、经络起效。虽然听起来似乎就是沈临桉这次真气混乱的罪魁祸首,但沈临桉自己清楚,从前用药,都没出过今天这样的纰漏。
归根结底,是他心神不定,用药只是其次。
莫霏霏一听,觉得有理,遂问:“那沈临桉,你今日为何直接说出口了?”
沈临桉没睁眼,只是搭在扶手上的指尖紧了紧。
是了,他早就想得很清楚,也曾经对裴江照说过,说顾从酌眼下无心情爱,大不了他等上一等,总有等来结果的那天。
但是今天在谢蔚的院子里,先是被卧房里的奇淫摆件一刺,又是被顾从酌的坦荡一惊,满脑子都是关于“司空见惯”的胡思乱想。
这股胡思乱想涌到心头,本就岌岌可危,被顾从酌的手不偏不倚加了把火,自然什么理智、什么打算都烧没了。
沈临桉突然意识到,不管是要他剖白心意,还是要他证明心意,顾从酌只要想听,他就会难以招架地全盘托出。
无关其他,他就是难以招架顾从酌。
而心绪起起落落、执念翻腾不休,盘踞浑身经脉,哪可能不发乱?
莫霏霏不消他说,也能猜出几分,想也不想就说:“那就是怪顾……”
沈临桉掀起眼皮,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莫霏霏飞快地一口气下去:“那就是怪顾药效没顾上药邪学艺不精害得你险些搭上性命的裴江照!”
沈临桉重新闭上眼,象征性似的:“是我自己的缘故。”
莫霏霏:“……”
她没胆子跟这位心偏到了南洋去的殿下,与其争论这事儿到底该谁负责,还不如说点正事。
“话说回来,顾指挥使不是已经怀疑‘乌沧’就是殿下了吗?”莫霏霏思索着,出了个主意。
“殿下近日得小心些,最好少来两趟舫里,免得被指挥使发觉端倪。”
她顿了顿,又颇为乐观地说:“不过,顾指挥使现在打消怀疑了也说不准,否则他怎么会这么轻巧就把殿下放了?”
沈临桉指尖微顿,直觉顾从酌没这么简单被他骗过。
“既不计较殿下怎么找到的他,也没追问殿下用了什么药,还体贴地帮殿下理顺经脉……”
莫霏霏说着说着,突然一拍大腿:“殿下,你这是要成了啊!”
沈临桉睁开眼,看向莫名激动起来的莫霏霏。
“殿下,顾指挥使必定也对你动了心,否则怎么会如此纵容你、关心你?还扯什么‘若是能说一辈子假话’……不就是想听殿下对他说一辈子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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