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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黑无常”的确如他所说,擅长“找人”。要是没他带路,顾从酌要找到这儿,还得多费不少功夫。
顾从酌从袖中取出一个装满了银两的布袋,随手扔给他。
“黑无常”也不用打开,隔着粗布掂了掂,脸上就露出个谄媚的笑:“好嘞尊客,不打搅您办事……下回有这生意,您再吩咐!”
一溜烟儿就消失了个没影。
生意归生意,麻烦还是不能惹上身的。
顾从酌也不管他,不动声色打量着那个“书画摊子”前的摊主。
男人身材矮小、穿着臃肿,正靠在一张木躺椅上,头顶盖了张半开的空画卷,脑袋一晃一晃地往下掉。看起来好像快睡着了,露在画卷外的那只耳朵却竖着。
顾从酌微眯起眼,正欲起身走过去,忽听身后传来一道温润半哑的嗓音,含着笑道:“郎君,都到鬼市了,也不来寻在下么?”
顾从酌身形微顿,侧头看去。
只见乌沧不知何时坐在了顾从酌身后的位置,拈一杯茶,未饮,姿态悠然闲适。他今日没戴幕篱,那张平淡无奇、放人堆里就找不到的脸,在笑眼的衬托下也显出几分别样的生动与柔和。
他背后,则还是光怪陆离的鬼市。
顾从酌面上不显意外,只说:“你的伤养好了?”
乌沧转了个身,从他身后换到他手边,笑眯眯地反问:“郎君是关心在下,还是嫌在下来得突然,碍郎君的事了?”
“没有,”顾从酌语气平直,“只是觉得,乌舫主每次出现的时机,都十分恰好。”
乌沧目光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仿佛没听懂顾从酌的言外之意。
他只是微微歪着头,开玩笑似的:“就不能是你我二人命里缘分匪浅,才叫在下总遇见郎君吗?”
顾从酌不置可否,回视着乌沧笑意愈浓的眼睛。
乌沧忽然道:“郎君等的人来了。”
顾从酌偏过头,那售卖异兽画卷的小摊前,多出了个裹着深色斗篷的人影,刻意佝偻着背,行迹小心鬼祟。
尽管帽檐拉得很低,还蒙了面巾,但顾从酌仍旧从步履还有举止姿态里,认出那就是谢蔚。
“果然,他就是来找我的。”顾从酌心下冒出个念头。
不愧是鬼市半月舫之主,消息真是灵通。
前头,谢蔚没看那些摆出来的画卷,而是凑近那矮个子摊主,压着嗓子迅速说了几句话。
“若有……来问……”
摊主边听,边抽出手指冲他比了个数。谢蔚就从斗篷里取出一个看起来颇为厚实沉重的包袱,爽快地塞到了摊主手中。
那摊主一掂,心下就有了数,隔着空白画卷用手在嘴边做了个拉封口的动作。
从头至尾,他都没把脸上盖住的空白画卷拿下来。
谢蔚放下心,也不多留,转身就闪进了鬼市扭曲狭窄的洞道,七弯八拐,专挑最阴暗僻静的小道行走。
*
先向下行,再上坡。
走着走着,前头豁然开朗,已然出了鬼市。
谢蔚三两下摘了斗篷面巾,施施然现出身,而这条鬼市的山道尽头,竟然背靠着一家酒楼的后院。
这家酒楼应当是他私下经营的产业,后院来去的帮工都对他视若无睹。谢蔚压着脚步上了二楼,不往外走,只在阴影里往楼下的大厅看。
两名身着便服,依旧盖不住浑身行伍之气的男子就坐在一楼某桌,看似提筷吃肉,实则眼神时不时瞟向二楼的雅间。
雅间厢房的窗纸上,隐约映出个与他身形相仿的人影,正举杯独饮,不时发出清脆的摔盏声。
“嗤。”
谢蔚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心道自己的金蝉脱壳使得没错,北镇抚司还真派人跟在了他身后。可惜棋差一着,没抓住他的现行。
他确认完,转身回了后院,从后门溜进了昏暗街巷。
全然不知,等他身影全然消失后,大厅的两名黑甲卫同时抬眼,对着方才谢蔚站着的位置略一颔首,动作隐蔽,不减恭敬。
*
夜色浓重。
许是料定了无人追踪,之后的一路上,谢蔚虽还在隐匿行踪,到底不如进鬼市时那般谨慎。他穿过京城几条街巷,最终来到了一处京郊最边沿、破落巷弄深处的小院。
谢蔚习惯性地左右张望了一下,从袖中掏出钥匙,打开那扇好像风一吹就要掉下来的木门,闪身而入。
顾从酌与乌沧隐在墙角的阴影里,不好跟进院,干脆趁着谢蔚抬脚进门,踏瓦跃上屋檐。
落脚轻巧,全程没弄出半点动静。
从里看,院子就没那么破了,或者说它还被人仔细捯饬过。虽是泥地,但用青石板铺了条弯曲小径,沿路两边错落着种了些花草,与院中最大的那棵梨树相映,倘若此时不是冬末,必定花开叶绿,鸟鸣声声。
树下,还用麻绳和木板搭了个秋千。看着不算新,已有些时日。
谢蔚并未入屋,就坐在那架秋千上,轻轻地晃,有些出神。
他没将院门关死,还留了道半掌宽的缝隙,人进不来,但别的可以。
“吱呀。”木门极轻地响了一声。
先是一只三花小狸奴探进尖耳朵,看清院子里的人果然是他,立刻熟门熟路地跳过门槛进来,凑到他脚边。
“喵。”
又有两只、三只……毛茸茸的狸奴挤挤挨挨地钻进来,围着秋千,来回踱步转圈,叫声细弱。
这些大抵都是没有主人家的狸奴,却都很精神,皮毛油光水亮,没有病态也不见瘦弱。
谢蔚被它们撒娇一样的叫声喊回神,无奈地应道:“好好好,知道了。”
他转身进屋,没一会儿从里面抱出来一罐拆开油封的小鱼干,狸奴们熟练地围到台阶下,但没有抢着往前挤。
谢蔚蹲下身,很耐心地把鱼干一条一条放在石阶上,最后看着小狸奴们低头大快朵颐。
一罐鱼干很快就见了底。
谢蔚沉默着从头看到尾,忽然用很轻的声量说:“常欢,你看,它们又来要吃的了。”
无人应答。
吃完鱼干,许多小狸奴又没心没肺地溜走了,只有最开始打头的那只小三花,主动过来蹭了蹭他的手背。
谢蔚抬手,摸摸它的脑袋:“常欢,你以后……”
以后什么?
谢蔚顿了顿,眼神罕见地茫然。
他自己也不知道。
第76章 画像
谢蔚大概待了两炷香,就沿着原路走了,临走前还不忘将院门重新上锁……
谢蔚大概待了两炷香, 就沿着原路走了,临走前还不忘将院门重新上锁。
奈何还有人用不着走门。
顾从酌与乌沧从屋顶一跃而下,因已经将院子看得十分清楚, 没多停留就迈步进了正屋。
推开屋门,先见着的是靠窗摆的一副榆木案几。上头东西各占一边, 左侧整齐地摞着史书典籍,右侧散乱地放了几本摊开的话本,书页上甚至压了半包没吃完的桂花糖。
墙角并排放了两张躺椅,椅腿有磨损,应是常常被搬到院子里。除此之外, 正屋里的物件都是两人份,看得出是两个性格截然不同的人在这常住。
乌沧注意到侧边还有扇小门, 直接就朝它走去, 边往里推,边随口说:“郎君, 这儿还有间……”
他目光落进去一扫, 接着话音戛然而止, 立即后退半步将门“砰”地合上。
沈临桉呼吸略显急促。
刚才匆匆一眼,他就看清了里头都是些什么东西, 挂着的、摆着的,钉在墙上的、悬在梁上的……
各种各样, 应有尽有。
当中还有许多,沈临桉以前没见过、也没听过, 但略一想, 都能想出是用来做什么的东西。
沈临桉再好的风度, 也没忍住在心底暗骂:“这两人真是!”
真是放荡形骸、荒淫无度, 真是……真是看不出来!
换作平常, 其实他心绪并不会有多少起伏波动。只是现在,顾从酌就在他身后不远,如果被顾从酌看见……
他会是什么反应?
沈临桉蹙起眉。
知道“好男风”与接受“好男风”,完全是两码事。仔细想想,顾从酌其实并没有说过自己有可能喜欢男人。
甚至沈临桉想,顾从酌久在军中,究竟知不知道两名男子该如何“在一起”,恐怕都是个问题。
那假如让一个对此全然无知无解的人,一眼就看到这么“看不出来”的场面,会不会对此心生厌恶和排斥?
他正心乱如麻地想着,耳后却突然响起道冷淡声线,带着一丝探究:“乌舫主,里面是什么?”
*
这么大的动静,顾从酌当然不可能没注意到。
他几步走过来,抬手就打算去推门,手腕却被乌沧一下子握住了。
乌沧甚至还侧过身,用半边肩膀将门挡在身后,语气轻松:“没什么,只是些寻常、寻常摆件而已,郎君不看也罢。”
欲盖弥彰。
顾从酌没动,垂眸看着他:“既然只是寻常摆件,乌舫主为何遮掩?”
乌沧语塞。
顾从酌自然不可能就此罢休。他手腕稍收,用了股巧劲将乌沧往自己的方向一带,接着掌心扣住乌沧的腰侧,将他掉了个个儿。
没等乌沧反应过来,他就从面对着顾从酌,成了并肩立在顾从酌身边。
许是为了防止乌沧继续拦路,顾从酌握着他腰的手不仅没收回来,还更紧了两分。乌沧半个人几乎都进了他怀里。
乌沧愕然:“你……”
没人阻拦,顾从酌再要开门就不难了。
他边抬起另一只手推门,边将话音落在乌沧耳边:“乌舫主,勿要做贼心虚。”
*
门开了。
内里的景象再无遮挡,一览无余。
正对着门的墙壁上,赫然挂了幅巨大的画卷。画卷里一名少年不着寸缕,姿态露骨近乎放浪,神情迷离醉人,与另一道模糊身影紧紧纠缠,笔触大胆奔放。
画下就是张足有丈宽的床榻,床栏极高形似牢笼,床柱上还明目张胆地缠绕着几根鲜艳刺目的红绳,绳子末端系着金色的铃铛。
更多的,诸如各色摆件,东一个西一个撒在房间里,形状暧昧。
顾从酌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神情未有些许波动。他余光瞥见,右臂扣住的乌沧正侧过头来打量自己,遂问:“你在看什么?”
乌沧盯着他,说:“看……看郎君似乎,并不惊讶?”
房间也不大,顾从酌确认只是些不堪入目的东西,就将按在乌沧腰上的手收了回来,抬脚进了房间。
“情爱之事,世间常有,”顾从酌语气自然,“有何惊讶?”
乌沧眼睁睁看着他从一地“摆件”中走过,面不改色停在床柱系着的、垂下来的红绳边,拉开了床边的矮柜。
柜子里也都是些玩乐的“摆件”。顾从酌扫了一眼,关上柜门欲站起身。
却听原本立在门边的人影,倏地往屋内走了两三步,语气轻飘飘的,似是随口好奇:“郎君真是坦荡。”
“在下一时不知郎君是司空见惯,还是……”
院外突然响起了几声狸奴用爪子拍门的杂音,紧接着就是串急促的脚步声。
谢蔚竟然折了回来!
顾从酌眸色一凝,没等乌沧将话说完,一手迅速捂住乌沧的嘴唇,一手轻车熟路揽住他的腰,带着他藏进了离得最近的那张床榻底下。
房门还开着,顾从酌伸手一摸,从不知哪个摆件上面拆下来枚浑圆的珠子,指尖使力将它掷了出去,恰恰好将门关紧。
就在此时,谢蔚进了院子。
隔着两道墙,他的话音听得不太明晰,但还能零星捕捉到几个字眼:“……险些忘了。”
脚步声渐进,行至外屋,停在大概是书案的位置。
这次的说话声听得更清楚些:“你喜欢的桂花糖还没吃完,不收进橱柜,怕是要招蝇虫了。”
瓷罐叮当作响,橱柜门轴转动。
许是谢蔚怕酒楼里盯梢的人发觉异样,他这连串动作相当紧凑,不过停留片刻就要往外走了。
倒比蜷身床底的两人来去自如。
床底的空间异常狭小逼仄,好在主人洒扫得勤快,底下并无多少积灰。
顾从酌专注着谢蔚的动静,确认人只是纯粹回来收拾书案上那半包桂花糖,才略微放松下来,看向被他仓促塞进来的乌沧。
乌沧靠得离他极近,各种意义上的极近。
例如腰身,乌沧的腰当然在顾从酌的掌心,触感柔韧;例如手腕,乌沧的手腕很细,搭在顾从酌的肩旁,但不怎么用力;例如鼻尖,乌沧微仰着脸,鼻尖离顾从酌的下颌约莫只有半寸。
最后是乌沧那双在平平无奇的脸上,依旧熠熠的黑瞳。他浓密的眼睫轻轻地颤,眸光却很软,连呼吸都压得弱。像是由于顾从酌的掌控,他彻底地无法反抗。
有一瞬间,顾从酌甚至怀疑自己刚才抱着人进来的时候,有没有把人这样完全地、紧密地按进怀里。
而乌沧,与上次在乐船里时一样,对他的所作所为,简直百依百顺。
“我不动。”他用唇语说。
这种堪称“放纵”的乖巧与顺从,以及在任何时刻都无条件信任、依赖他的姿态,让顾从酌想起了很多个类似的瞬间。他在这些瞬间里疑惑、不解,甚至怀疑,但最终各式各样的思绪都淹没在怀中人的插科打诨里。
顾从酌听见谢蔚的脚步声在外屋转了两圈,很快就匆匆离去。就像乐船里那个粗心的下人,没发现他们的藏身。
“人走了。”
顾从酌听见熟悉的心跳声,隔着衣料,一下下撞在他的胸口,急促、慌乱。就像乐船里那个紧闭的木箱,乌沧现在的耳尖似乎也在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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