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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非是步阑珊在体内积蓄太久?如此一想不无道理,寻常伤筋动骨尚且需要将养百日,步阑珊附在骨上数年,当然没那么容易祛除干净。
想到这里,顾从酌当机立断对外边的望舟吩咐:“转道去鬼市!”
“不、不用。”沈临桉反过来抓住他的手腕,眼眶忍痛微微发红,“裴江照给我留了药,在那边的……那边的抽屉里。”
顾从酌拉开抽屉,粗略翻了翻,很快找出个小药罐。
他将盖子打开,里头装着的药膏是乳白色,质地细腻,泛着一股略带清苦的药草气息。
这味道……
顾从酌动作一顿,将那罐药膏凑近仔细辨了辨,心底很快就有了数——这分明跟他上次闯进皇子府,借口按摩实则探查沈临桉经脉的那罐药膏一模一样!
裴江照研制出了解药,还会用旧时的方子来缓解沈临桉的腿疾,治标不治本吗?
电光火石间,顾从酌就弄清了前因后果。
此时他也不急着找什么裴江照了,顾从酌慢腾腾地起身,坐在沈临桉边上大约半步的距离。
烛光离得他远,从沈临桉的角度看来,只能看到顾从酌原本因急切而前倾的身体舒展开来,在不算宽敞的车厢里投下一片极具压迫感的阴影。五官轮廓全看不清,只有那双沉沉黑眸,锐利如鹰,审视似的牢牢锁着沈临桉。
他说:“找到了。”
沈临桉心头重重一跳,只觉得自己好像被野兽咬住后颈,成为了无法逃脱的猎物,陷入了极度危险的境地。
“既然疼得厉害,那便好好上药。”
顾从酌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他,拍了拍自己的膝盖,冷然道:“把腿放上来。”
第106章 理由
沈临桉好像被他突如其来的变化慑住了,什么都没说,小心翼翼地将自
沈临桉好像被他突如其来的变化慑住了, 什么都没说,小心翼翼地将自己“作痛”的腿架在了顾从酌的膝盖上。
衣料摩挲,发出细微的声响。动作间, 他雪色的绸裤料子滑动少许,勾勒出底下腿部的纤细轮廓。
顾从酌垂着眼皮, 随手摘了皮质半指手套。他伸指从那瓷罐里不紧不慢地挖出一小块乳白色的药膏,置于掌心,慢条斯理地揉搓开来。一时,清苦的药香在二人之间弥漫得更浓。
上药总不能隔着布料,顾从酌瞥了一眼, 用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说:“把衣服撩起来。”
沈临桉抿了抿唇,听话地伸手, 将自己膝头以下的裤管拎起来, 一点点向上提。
昏暗之中,一抹雪色乍现。先是露出伶仃脚踝, 踝骨清晰分明, 再来随着裤管往上推, 露出匀称纤长的小腿,没有半分多余的赘肉。即便技艺最精巧的匠人, 也雕不出如此兼具线条优美,而不失脆弱温润感的无瑕美玉。
不过, 光线还是过于昏暗。尤其是沈临桉俯身,灯被他的肩背挡住, 影子朦朦胧胧地投下来, 时而看得清楚, 时而模糊非常。
顾从酌蹙了蹙眉, 说:“把烛火挪过来。”
不知是不是顾从酌的错觉, 身旁的人好像闷闷地、极轻地喘了一口气,到底还是转过身,将那盏烛台拿过来,很慢,很慢地放在靠近自己腿侧的位置。
温暖的光晕瞬间驱散黑暗,将沈临桉未有衣料覆盖的、横陈的腿部照得清晰无比,连单薄皮肉下的淡青色血管脉络都能瞧出,再无任何遮挡的可能。
烛火煌煌,纤瘦的脚踝与小腿仿佛一只手就能圈住,安静地搁置在顾从酌冰凉的盔甲上,肤白甲胄深,形成惊心动魄的对比与冲击。
沈临桉轻轻地唤了一声,好像有点不安:“兄长……”
顾从酌肩背挺直,以一种居高临下,且略带审视的目光睨了他一眼,然后毫不遮掩地一寸寸落在他裸露的小腿上。
有一瞬间,沈临桉甚至读出了他这一眼的意味:“这是你自找的。”
沈临桉仓皇地闭上了眼。但顾从酌搓得发热的,覆满了药膏的掌心仍旧按时地落下来。
先是脚踝。顾从酌一只手托住他的足踝,另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握上去,沿着踝骨周遭按压、打圈。那里的皮肤很薄,顾从酌的拇指按在踝骨侧面的凹陷处揉动。不过三下,就逼得足背绷起,凸出漂亮的青筋。
兄长的包容与宠溺是有限度的,现在要兴师问罪。
顾从酌淡淡道:“临桉经常腿疼?”
沈临桉眼睫一颤一颤:“没、没有,不算经常。”
手掌上移,包裹住小腿。顾从酌的手掌宽大,指节分明,轻而易举就能圈住那截小腿的最细处。
带着药膏的掌心贴合细腻腿肉,由下至上,顺着经络的走向,时而用力按压腿肚,时而用虎口剐蹭。让乳白色的膏体渐渐化开,如同淋漓的水渍,附着在这截白玉上,氤氲升腾,但不是水汽,是殷红的磨痕。
沈临桉的呼吸急促起来,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发着抖。他的腿太敏感了,不论是治好前,或是治好后,任何一点超出的行为都会让他的神经兴奋过载。更不用说现在给予他兴奋的,是他苦苦追寻十余年的心上人。
“轻、轻一点。”他只能喃喃地说。
但被触碰,以及被惩罚的权力是他自己赠予出去的,任凭处置。因此,遭来过分的对待,也是他必须承受的代价。
“是吗?”顾从酌嗤了一声,似是并未听见,自顾自地说道,“我以为,临桉是一见我,腿疾就会复发。”
玉白的小腿上挂满药膏,因是常年握刀持剑的手,掌心滑动,药膏涂抹开来,腿肉却酸胀难言。他指节的茧太过粗粝,用力又狠,一下下仔细上着药,融化的药膏激出的水声,都夹杂药香。
沈临桉咬着牙,忍得神志恍惚,迷迷糊糊之间,只听到顾从酌问了句:“亦或者,是临桉故意骗我,其实根本没有腿疼?” !!!
被刻意下重手惩罚的人,终于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沈临桉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露了馅。他重重地喘了一声,拉住顾从酌的衣袖,认错:“我错了、兄长,我错了……”
顾从酌:“错在哪里?”
仅仅是一截小腿的上药,就让他连连败退。
沈临桉咬了一下嘴唇,好像在忍耐着将不堪的呻吟咽回去。过了很久,他才缓过神,低低地说:“我不该、不该骗兄长。”
顾从酌收了手,眼神淡淡地盯着他。
昏黄的光芒晕染,将这一小方天地与世间隔绝。沈临桉即使遭遇这样的对待,还不忘自己紧紧地提起衣料,免得顾从酌不好对他任意施为。
但最惹眼的,是他那张脸。眼睫湿漉漉的,眼尾晕开一片秾丽的绯红,如同上好的胭脂被浓稠的水,或其他奇怪的汁液洇开,艳色动人。
那双焦褐色的眼眸盛满了晃荡的水光,目光纯粹又充满依赖。既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羞赧,更多的,是无论被如何对待都不会减少半分的信任和亲近。
顾从酌语调无波:“还有呢?”
折磨暂且告一段落,施予惩戒的人大发慈悲,允许暂且听一听犯人的辩解。
沈临桉拽着那小片衣袖不肯松手,将渗出细汗的额头抵在顾从酌的胸前,说:“我不该、不该因为想要留下兄长,不该因为想要和兄长多待一会儿、多说一会儿话,就说谎欺骗兄长,让兄长为我担心。”
顾从酌嗓音冷淡:“谁担心你了?”
“兄长说没有,那就没有。”沈临桉从善如流地改口。
他接的很自然,自然得都有点超出顾从酌的预料。没来由的,顾从酌心头忽然有点沉闷。
“只有……我想留下兄长。”
沈临桉垂下眼,好像在刻意遮掩什么,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除了兄长之外,没有人在我身边了。”
顾从酌拧起眉。
“兄长知道的,”沈临桉放软声音,仿若不太愿意提起,“我……我从小,过得不算好。陛下鲜少去后宫,母亲……母亲去得早,仪妃怪罪我,只让我抄写佛经,让我赎罪。”
顾从酌:“赎什么罪?”
“没什么。”沈临桉轻描淡写过去,“我母亲是……是自尽,她自尽的时候,我在她身边。但是宫门锁得很紧,我出不去,叫了半天也没有人来。”
三言两语,顾从酌飞快拼凑,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宫妃自尽是大罪,武威钟氏为了平息帝王怒火以及稳固世家势力,把云嫔的同族姐姐仪妃送入了宫。宫门深似海,仪妃没法向云嫔出气,只能迁怒一个孩子。
可是沈临桉那时才多大!有没有关心过一个孩子刚刚丧母,就要接连着面对其他人的恶意和刁难?
沈临桉自言自语:“除了兄长,没有人真心待我好。”
他抬起那双水光潋滟的焦褐色眼瞳,望着顾从酌:“兄长,其他人,很多都想要我的命。没有兄长,我恐怕都活不到现在……明枪暗箭,又早早伤了腿只能坐轮椅,假如没有兄长,我还想过干脆服下砒霜,或是一刀了结自己,那倒还痛快。”
顾从酌斥道:“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沈临桉摇摇头,忽而话锋一转,问,“今天我在大殿上,求陛下将沈祁关进冷宫折磨,兄长会不会觉得我太心狠手辣?”
顾从酌想也不想:“当然不会。”
沈祁该死,别说沈临桉只是把他关进冷宫,就是将他的双腿一点点打断泄愤,顾从酌都觉得那是他罪有应得。
他回答得太斩钉截铁,沈临桉怔了怔,突然伸出双臂紧紧地抱住顾从酌。
顾从酌先是一顿,接着想要将他推开,却听到怀里的人声音闷闷的,说道:“那就好……兄长不知道,我特别害怕兄长疏远我,特别害怕兄长厌烦我。旁人我都不在乎,我只想留下兄长,我只有兄长这点关心可以奢求了……旁的我不敢要。”
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另一个人的体温。他能清楚地感受到对方的身形,瘦削得似乎稍一用力就会折断。
若说顾从酌起先还心存疑虑,怀疑沈临桉借题发挥,想要趁机博取他的心软。那么现在,沈临桉的目的达成了。
顾从酌真切地感受到心底某个地方悄然塌陷,甚至泛起陌生的酸涩和疼痛。
理智在叫嚣着让顾从酌保持镇定,绝对不能继续沉沦,因为沉沦的后果也许无法承担。而沈临桉在他的印象里相当狡猾,就算只有一丝机会,都会被他抓住。
但无论后果会怎样。
顾从酌心想:“无论怎样。”
他还是上当了。
他纵容着沈临桉越界的拥抱。沈临桉起先只是虚虚地抱着,见顾从酌没有推开,就不动声色地调整姿势,侧过身,将完全的自己都靠进顾从酌的怀抱里,把脸颊贴在他的胸口。
沈临桉得寸进尺,抬着眼问:“兄长会疏远我么?”
顾从酌:“……不会。”
“兄长会厌烦我么?”
“不会。”
沈临桉心想:“我在做梦吗?如果是梦,能不能永远不要醒来?”
梦总是会醒的。
不知过去多久,马车终于停了。
沈临桉兀地察觉身前的人微微动了一下。顾从酌抬起手,将沈临桉凌乱的衣衫整理端正,随后卡在了沈临桉的膝弯下方,似乎打算将他抱开。
好吧,今晚的进展已经超出了沈临桉的预计。出于循序渐进的考虑,他乖巧地松开了手。
但顾从酌没松手。不仅没松,他还轻车熟路地将沈临桉打横抱在怀中,一直到稳稳地走下马车,才将人放下。
夜风寒凉,呼啸着吹过漆黑的长街。
顾从酌立在沉沉的黑夜里,身形如孤峭的山岳,甲胄泛光,被廊下的灯笼勾出一道冷硬的边。他垂眸看着面前的沈临桉,不知在想些什么。
沈临桉极有耐心,这么久他都能等,不差这一会儿。
他不走,望舟就只能在角落苦哈哈地守着,一动不敢动。
苍天有眼,顾从酌和沈临桉没让听了一路奇怪动静的望舟吹太久冷风。
“下次要留我,”顾从酌语气平直地说道,“不用说腿疼。”
沈临桉笑吟吟地反问:“那说什么?”
顾从酌瞥他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望舟在旁边满头雾水,以为自家殿下会心灰意冷,却不想沈临桉眉眼带笑地站在原地,一直等那道高大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才意犹未尽地准备进府。
“殿下?”望舟疑心沈临桉又病了。
沈临桉仿佛猜出他要问什么,温言道:“你没看出来吗?”
“看出什么?”
沈临桉心情极好:“他说,我想留就可以留下他,不需要理由。”
第107章 记恨
告别沈临桉,顾从酌没急着回府。夜色弥漫在纵横的街巷……
告别沈临桉, 顾从酌没急着回府。
夜色弥漫在纵横的街巷,白日里繁华喧嚣的长街,此刻空旷近乎寂寥。青石板路被冷月照得幽幽泛光, 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闷闷的, 一下又一下,带着悠长的回响。
顾从酌独自走着,几乎要与黑夜融为一体。他的脚步声在长街上显得格外清晰、沉稳,不疾不徐。
但他忽然停了下来。
下一瞬,顾从酌足尖一点, 悄无声息地掠上了最近的屋檐,踏过高矮不一的屋脊, 朝着某个方向而去。
*
荒废宫殿。
宫墙朱漆剥落, 枯死的、无人打理的藤蔓如同鬼爪般攀附在墙壁。甬道内里三层外三层,站满了禁军打扮的彪形大汉, 全神贯注地守在最深处那间连门窗都被粗木条封死加固的独立偏殿外。
顾从酌踏过荒芜小径, 不闪不避地径直走向那被重兵把守的偏殿, 神色坦然。
守卫的禁军警觉,长戟交错, 挡住他的去路:“皇宫禁地,无令不得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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