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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从酌眼皮一跳。
行军打仗这么些年,沙盘推演、排兵布阵他从来无惧,唯独这一手棋艺跟他爹同出一脉,都是见着就眼黑的臭棋篓子。
他硬着头皮,推拒道:“臣不善棋艺,恐扰了陛下雅兴。”
“无妨,”沈靖川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朕今日也手生得很,权当消遣了。”
顾从酌只得依言在皇帝对面就坐,拈起一枚温润的白玉子,略一思考,便下在了棋盘一角。
沈靖川见状,没太迟疑,便紧跟着顾从酌的棋子落定。
两人好一番你来我往,顾从酌越下越觉得奇异,因为棋盘上黑白二子居然杀得势均力敌,俨然旗鼓相当了!
顾从酌:“……”
他当然知道自己的棋艺绝无可能忽地长进,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
“痛快!”沈靖川拍掌笑道,“自打你爹到朔北去之后,朕还从未与谁下得如此畅快……顾爱卿与骁之果真是亲父子!”
好嘛,皇帝也是个臭棋篓子,瞧着还对此颇为热衷,一局棋完,连称呼都拉近了不少。
这话顾从酌不好接,最终还是面无表情地应了句:“陛下过誉了。”
沈靖川笑罢,像是这会儿才真从棋局里抽身出来。他伸手将边上压着的一封奏报信手拂开,里头赫然是顾从酌笔走龙蛇的字迹。
顾从酌当然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他八百里递送入京,恳请调任回京的急报。
“好了,顾爱卿,”沈靖川端起手边的茶盏,敛了笑意,“说说吧,在北疆那么些年都没想过回京,怎的突然改主意了?”
前几年顾从酌频立战功的时候,他爹顾骁之某天夜里也来问过他要不要回京,在兵部找个活儿做。
顾从酌当然是拒了,他爹也没多说什么,点点头又走了。
现在看来,当时那一问恐怕不是他爹问的,而是皇帝问的。
这些念头看似在顾从酌心底转了许久,放在当下也不过只是眨眼间。
他迎着沈靖川探究的目光,沉声应道:“陛下容禀,上月,家父家母例行巡边时,突遭鞑靼人伏击,是忽兰赤带队。”
忽兰赤是鞑靼名将,按草原蛮子的习惯,这种级别的将领通常都坐镇大营,非大战不轻易露面,怎会恰好撞上顾骁之的巡视路线,提前伏击?
镇国公与长公主遇伏这么大的事,皇帝自然是知道的,此时脸色未变,只低低地“嗯”了一声,意味不明。
顾从酌顿了顿,又道:“事后查验,是镇北军中出了奸细,布防图泄露。”
说到此处,他一撩袍角,跪在殿内的玉砌砖上,说道:“镇北军生此事变,顾家有失察之过,恳请陛下降罪。”
地砖冰凉,寒意透过衣料渗进骨缝,顾从酌却丝毫未觉,脊背笔挺。
殿内静得能听见暖炉里火星噼啪。
急报中并未写明这一点,但沈靖川何等老辣,光从字里行间也能觉出异样。
他没有迟疑,直接抬手虚扶在顾从酌的左手臂,示意他起身。
“此事朕心中有数,”沈靖川语气隐有关切,“骁之与你母亲的伤养得如何了?”
顾从酌答道:“承蒙陛下关心,已并无大碍。”
一枚墨玉棋子“嗒”地从棋盘的边缘跌落,落回到棋罐之中,兀自晃动旋转。
“那便好,”沈靖川收回视线,目光掠过棋盘上混乱的残局,这才问道,“布防图泄露,想必镇北军已开始整饬……顾爱卿此次回京,心中可有计较?”
镇北军藏有内奸,顾从酌不留在军中整治,反而赶回京城,这本身已是暗示。
几个人名在沈靖川心底闪过。
顾从酌直截了当道:“臣请入刑部。”
刑部官员,可调动卷宗,有彻查新旧案情之权。得此便宜,顾从酌即可名正言顺地参与会审,彻查恭王。
这是他在来时就想好的:恭王所图甚大,必定早早开始布局,入刑部后,一面可暗中追查朔北伏击之事,寻求证据;一面还可在恭王再有动作之时,直审案情,抽丝剥茧,阻止话本中的情节再度发生。
“刑部?”沈靖川自然知晓他是什么打算,沉吟片刻,摇了摇头,“刑部诸事繁杂,爱卿方入京不久,怕是不习惯。”
六部都是京官,祖上多是世家大族,姻亲、师生绕得盘根错节,须臾一点小事便在朝中吵得不可开交,想往上呈一封奏折不知得让多少长官过目。
顾从酌正欲开口,沈靖川却一抬手。
“北镇抚司指挥使李诉,于昨夜遇害,”沈靖川指尖轻敲着棋盘,话锋陡然一转,轻描淡写道,“此位空悬,朕心难安。”
“便由顾爱卿暂任吧。”
*
直到顾从酌告退出来时,他心绪仍是复杂的,连带着面色也不自觉凝重。
常宁端详着他,心里登时就一咯噔,惴惴不安了一路,等出了宫门,立时等不了地问道:“怎么了?陛下是打算把你派到哪个旮旯去坐冷板凳吗?”
顾从酌摇摇头:“陛下让我暂领北镇抚司指挥使一职。”
常宁在脑中飞快回想着这是什么职位:北镇抚司是天子直属,可掌诏狱、监察百官;指挥使是正三品,已是北镇抚司的顶头老大,可谓权柄在握。
皇帝将这样的位子派给顾从酌坐,足见其信任看重。
他总算松了口气道:“这不挺好的吗?既能查案,还不受掣肘,知足吧!”
与刑部这样官连着官的地方比起来,在北镇抚司做指挥使,的确要自在得多,凡有所查皆可直达天听。
顾从酌知道,皇帝这是要他放手去做。
但顾从酌此刻在意的不是官职品阶高低,而是皇帝对他的信任是否太高了些?
从进入御书房让他陪同下棋开始,到跳过刑部让他当指挥使,顾从酌有一瞬间都觉得,皇帝不是在对待一个刚见面的陌生臣子,而是在对待自家亲厚的子侄。
顾从酌不可避免地又想起了上一世。
上一世他并未入京,一方面是因为他不愿掺和朝堂的争权夺利,只想守好北疆的方寸地;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查到了害死父母的凶手,疑心皇帝是“鸟尽弓藏”。
恭王扶棺送葬,他明知其存了刻意拉拢之意,但顾从酌夜半思来想去,无论如何,也干不出谋权窃国的事。
顾从酌毫不怀疑,若是他真和恭王成了一丘之貉、助他登上皇位,怕是当夜他娘就得杀进梦里来,揪着他的耳朵骂他“小兔崽子”。
他爹更是痛快,说不定会干脆一刀了结了他,宁可当没他这个儿子。
顾从酌只能装作不知。
然后,就是皇帝病重,禅让皇位。
可就今日顾从酌对皇帝的观察来看,皇帝并非没有对恭王起了疑心、心生戒备,也着实不像是会任由自己被恭王囚在寝殿、束手无策的人。
那么今日他对顾从酌的重用,恐怕有一半是出自对顾家的信重,还有一半则是意识到恭王野心渐长、想尽快扶持起另一股势力来与之对抗。
街巷的喧闹吆喝声传入耳中,顾从酌回过神前想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退出御书房时,皇帝收拢了杂乱不堪的黑白棋。
于空棋盘上,重落一子。
第12章 抄经
钟粹宫的殿门在沈临桉身后合拢。天光隔绝在外,室内唯……
钟粹宫的殿门在沈临桉身后合拢。
天光隔绝在外,室内唯有一股浓重的佛香,烟雾袅袅上升,如同无形的网,轻易就能将人的呼吸拢住。
铜铸的香炉静立,沈临桉坐在轮椅上单独前行,木轮碾过砖石地面,发出的声响轻微,却已足够打破这片寂静。
佛堂深处,仪妃端坐于蒲团之上,脊背微屈,双手合十地念诵着沈临桉几乎倒背如流的经文,声音平静无波。
沈临桉将轮椅停在她几步之外,并未出声打断她的诵读,静静地候着。
不知过了多久,诵经声戛然而止。
一片骤然降临的沉寂,比方才的经文声与佛香更重地压下来。
“来了?”仪妃缓缓地转过身,于灰白色的香雾中显出一张保养得宜的脸。
烛火猛地跳了跳。
“桌上有纸笔,”仪妃嗓音极淡,语气却不容置疑,“宫门落钥前,本宫要看到十卷《金刚经》摆在这儿。”
她没有问沈临桉为什么忽然回宫,也没有问他怎么会来看望自己。
只是像过去无数个沈临桉还在宫中时的日夜一样,她不问饮食、不问起居,只是让沈临桉像自己一样不停抄写经文。
沈临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果然在侧旁一张梨花木书案上,看见了铺开的宣纸,以及研好的、乌汪汪的墨。
“是。”沈临桉应道。
他双手推着轮椅来到桌前,无须参照便可一字不差地将经文默在纸上。
沈临桉记得很熟、很牢。
他也记得自己曾在求医时,与许多庙宇的住持和尚谈论佛经,很容易就能博取到他们的好感。
因为身为皇子,却能将佛经倒背如流,这还不够说明他的诚心吗?
仪妃没有再看他,而是将视线重新落在那尊金身佛像上,一丝不苟地转动着佛珠,一字一句地诵着经文。
沈临桉握着笔,笔尖流畅自如地掠过那张白纸,心思却已飞到天外。
他知道仪妃为什么如此对待他。
因为他的母亲,将他生下的母亲。
沈临桉闭了闭眼。
他对母亲的记忆还停留在年幼的时候,那时他似乎是四岁,也可能是五岁。
母亲是武威钟氏送入宫的,是名门贵女,封作云嫔。她应当很不情愿住进宫中,至少沈临桉从没见过她笑的时候,要么是捧着本诗集靠在窗边垂泪,要么便是饮了酒酩酊大醉。
但她毕竟是母亲呀,沈临桉还是会经常去找她,偷偷看她,但每次看到他后,云嫔并不会高兴,她会勃然大怒,会对沈临桉非打即骂。
后来母亲似乎生病了,不知究竟从哪一天开始,她开始在白天做梦,又在夜晚清醒,反反复复,御医也治不好。
她开始不停摔碎所有能看见的东西,不停殴打所有靠近的人,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嬷嬷不允许他偷偷去看了。
直到某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他趁着院子里没人溜进了母亲的寝殿,看见她半倚在窗边的矮榻上,哼着一支小曲。
那本她视若珍宝的诗集已经被她亲手烧成了灰烬,在看见沈临桉时,她甚至带着笑朝他挥了挥手。
沈临桉不再继续想下去。
仪妃还在诵经,那些关于“业障”“罪业”的字眼像是数不清的丝线,从她低诵的经文里延伸出来,密密匝匝地缠绕住沈临桉的手腕,勒进皮肉,渗出血痕。
再睁开眼时,他在那汪乌色的墨里看见了自己微微扭曲的倒影。
他知道仪妃为什么如此对待他。
因为他杀死了自己的母亲。
*
京城里没有秘密。
顾从酌从皇宫里出来、回到镇国公府上时,已经有消息最灵通的得知了他是皇帝新点的北镇抚司指挥使,拜帖与贺礼紧跟着就送到了家门口。
董叔年纪大,捧着齐人高的礼盒走路时还是脚下生风,就是人一动连带着上边的盒子也百足虫似的摇摆,看得人心惊。
顾从酌皱了皱眉,立刻上前接过,将那些杂七杂八的礼件全堆到一边。
“嚯,这京城的官就是出手大方!”董叔抹了把汗,露出的右手缺了三根指头。
这伤是他为了护顾从酌他爹撤退时受的,已经比上一世好了许多——
上一世董叔送他父母的棺椁回京时,右臂被鞑靼人齐根斩去,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大不如前。顾从酌干脆借着送葬的由头让他在京城养老,却没想到后来董叔一路跋涉赶来朔北,就为了给他递信。
这趟回来,他特意把董叔也带上了,没跟老头子说是养老,只说京城人生地不熟,身边得有几个可信的自家人。
常宁翻看着拜帖上的名姓,啧道:“恭王府、二皇子府、四皇子府……咦,怎么不见三皇子的帖子?”
镇国公手握重兵,基本上算是武将里的头头,顾从酌也年纪轻轻便战功卓绝,被几方对龙椅有心思的拉拢,也不奇怪。
常宁说这话倒也没别的意思,纯粹是看其他几个都到齐了,唯独没见着三皇子的帖子,才顺口问了句。
“在后宫。”顾从酌言简意赅地答道。
常宁一拍脑门,想起来了。
他当即就开始絮絮叨叨:“我说呢,这三皇子跟我们走了一路,怎么可能在这儿掉链子……不过三皇子有腿疾,想来和那啥也没什么缘分吧?”
那啥指什么,大伙儿心里都有数。
董叔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还没听说过哪朝的皇帝连路都走不了呢!
倒是顾从酌想到《朝堂录》的结局:若不是恭王死前反咬,这天下最终归谁并不好说,沈临桉这一局虽算是替他报了回血仇,但其根本所图,应当也在皇位。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筹谋的?
顾从酌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剑柄上裹着的皮革,在脑海中回忆着与三皇子有关的片段,只觉最可疑的,还是他在香藏寺时的表现。
上一世沈临桉并没有死在香藏寺那场刺杀里,这是板上钉钉的。
那么,当时他没有顾从酌及时援救,是怎么逃出生天、化险为夷的?
顾从酌倾向于认为,他是早得知了刺杀的消息,提前给自己备了保命的后手。
所以,沈临桉出现在香藏寺附近,也不可能仅仅是因为他要求医了。
他很有可能是知晓了什么、想要从庙中获得什么,他知道只有这样东西才能从根本上解他的困局,让他不再需要为层出不穷的刺杀提心吊胆。
谁是刺杀的主谋,顾从酌现在还没有确凿的证据能够断定,但如果从“一旦成功,谁最得利”的角度来看,不外乎就那么几个可疑的人选。
二皇子、四皇子,还有恭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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