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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楚翊被这突如其来的阴阳怪气击得有些懵,“慕兄何处此言?我只是担心你,你就应该听唯府夫人的,搬入府中,你看此处如何住得!”
“有何可担心?我等天为被,地为床尚可偷生,并不似言小公子需前拥后簇才肯归府。”所言尚属实情,可说来实在令人难堪。
“我昨夜如此苦求,酩酊至此你还是把我丢给了下人,你为何如此厌弃我?”言楚翊羞恼、不解,倏忽面红耳赤。
“下人?我也不过是为您牵马的下人而已。求我不必,有事您吩咐就是。”慕辰的心似乎被自尊的利刃磨得形如薄冰,言楚翊每进一步,似乎都能使之震动破碎。
“我从未如此看过你!我对慕兄你时时小心,处处维护,又有何时开罪过你?竟连普通朋友也做不成!”言楚翊愈发不平。
第14章 乞巧夜宴
“呵,还真是让您为难了!感念您如此战战兢兢,折煞我也。”慕辰心中苦涩,没想到自己的出身卑微竟会让他人如此为难。
两人一时无语,双双陷入沉默。言楚翊来得突然无处坐立亦无可饮食,每多待一刻,慕辰便更窘迫一分。他一心只想让言楚翊早些离开。
“朋友?你对朋友都会如此小心吗?那白府长子与你推来挡去,也不见你有半分含蓄!”无心恋战,只想草草收场此等两败俱伤。
言楚翊因其长相风度不俗,一向掷果盈车,可心有所属后,诸般礼品、宴饮一概推拒,自诩身洁,都是因为爱你所以字斟句酌,处处逢迎,不爱自然洒脱自在、信口开河,到头来,竟落得如此名声,被心念之人如此数落,万种委屈又从何说起呢?现在说爱你吗?可笑至极。
“此次是我冒昧惊扰了,还望海涵,以后不会了。”言楚翊嘴角颤动得厉害,抖得话语都颤颤巍巍,说罢他飞速转身奔出。
慕辰还是看到了他眼角的几滴泪洒落,似是冰锥,狠狠砸落在他心湖的冰面上,双双相撞、碎裂,恐再难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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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言口角之后,言楚翊不再去马场或是与白、唯下学同归了,形单影只,好不落寞。白洛默默掐算慕、言二人情路,发现坎坷难观,简单劝和后也不再强求,毕竟她还有自己的要紧事要干。
在白淇锦囊妙计相持下,白洛使尽浑身解数,恨不能上九天揽月,下五洋捉鳖,以博心上人一笑。奇珍异宝、玉盘珍馐送了几样,唯宁皆不爱;宴饮觥筹怕俗气,惊喜邂逅嫌失控。果真是“姑子”,心思简单明了却难以拿捏。可是白洛前所未有地从一而终,第一次深信金诚所至,金石为开。皇天不负,白洛还是找到了清雅又不失趣味的方式——同游。山川之间的唯宁不似喧嚣中的束手束脚,她远离烟火的仙气飘逸,如鸟归林,如鱼得水。她笑起来不再含蓄有礼,而是自然舒心;走得不再四平八稳,而是轻盈蹦跳;她无需专注谦虚地倾听他人的之乎者也,而放空得理所当然。遇见这样的唯宁,或者发现这样的唯宁,白洛觉得自己真是福星庇佑,三生有幸。
畏高,但她还是与唯宁登上濮城郊外最高的山,她不敢一览众山小,可偷偷望入唯宁的眼睛,她又似觉看遍了千山万水。或者,沧海桑田都不及这一双明眸动人心魄,因其中不仅有名川大山,更有她的喜怒哀乐,自己全部所求不过如此。她转过来回望,她便抬头观云。说来也怪,那一刻天边的云卷云舒似乎近在眼前,起码比身旁人的玉眸更触手可及。
两人游山玩水起来,更觉情趣相投。一花一叶,只要一人玉手一指,另一人便会细细观相,而后两人就此漫谈而去。二人一同,花瓣、叶络、沙砾都恨不能数遍,鸟鸣、虫叫、流水梦中依然绕梁。静坐山中,斜岫轻拢缓起,细雨淅沥缠绵时,七窍皆开,五感俱起,绝美到窒息,沉醉得想哭。烟雨朦胧中,爱意蔓延,一花一木皆含情,千山万川尽妩媚,何况共赏之佳人?
相望,对笑,尽在无言,岁月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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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场这厢,言府忽补齐教酬并捐赠重金,以答谢慕教习悉心指教言府公子御马之术。言府声名在外,做事周全体面,慕辰也一下成了马场的红人,颇得老板几分青眼。商夫人看到眼里,觉出几分蹊跷。
“近来不见言家公子来习马,缘何?”商夫人将慕辰单独唤至一旁问道。
“无甚要事,不劳母亲挂怀。”慕辰面色微改,不愿细谈。
“你择日搬至唯府吧,一人在外甚是不便,你已推拒多次,此番必回。”商夫人一向强硬,慕辰只得应声听从。
“人非圣贤,都难免疏忽,你也要多一分宽宏。”商夫人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
“此番怕是他难以容我了。”慕辰终于开口,正中商夫人下怀。言家那孩子看着就温软,想来慕辰在他那不会吃什么言语,故意此番说辞也是给慕辰倾诉之口。
“相处之道,不卑不亢为本。七夕将至,你去邀他赴我府宴吧,顺便庆你乔迁。”商夫人交代,慕辰多日来一直难忘言楚翊那噙泪的双眼,想他自幼养尊处优,应从未受过此等委屈吧。自己因内心不平就借酒撒火,实在过分。商夫人给这一良机,他心生无尽感激。
是夜便草拟请柬,并附请罪诗一首,收于袖中。诗曰:
宴饮勉力强贪杯,金碧衬蓬难生辉。
自心形秽逞酒意,谢罪万盏不足推。
次日一早于言楚翊赴学途中,送至其手上方了一桩心事。
白洛、唯宁为迎乞巧,相约共绣一图样,各刺绣一手帕,然后互赠。预先画好了一图样,中间以一鹊桥相连,白洛绘下明月当空,一少女雀跃初登桥头,提字“盈盈一水间”;唯宁则画下竹林一片,其间一女绰约席地而坐,举头遥望彼端明月。说到底,七夕月下乞巧大抵是仪式,姑娘们多提前半月有余便精心弄线穿针,到节日那天也不过略添几针,做做样子而已。
七夕晚宴,许久未共聚的言楚翊姗姗来迟,遥见一荼白长衫男子立于唯府前,那人见他忙迎了过来。见那人面庞和袍上霁色刺绣图纹,他方才确认了来人是慕辰。首度见慕辰身着他赠予的衣衫,少了往日拘束沉重,多几分清越柔和,心中漾起微苦的喜悦,约似是为他人作嫁衣之感,黯然成全。
“言弟,你终于来了,快快随我入席吧。”慕辰示意了管家待他迎客,同言楚翊一齐向院内走去。酝酿到入席前,方耳语道,“承蒙您不计前嫌,光临寒舍。”
“唯府相邀岂敢相拒?”慕辰求饶实为百年难遇,言楚翊亦余愠未消,不打算就此放过。
“是是,皆因言弟不吝提点,我方搬回唯府,才能如此与有荣焉。”
言楚翊正思索着如何回应,突然撞见同席对面白淇一双悲伤的眼睛,于心不忍,便按下话头,不再言语。
白洛也不愿看他们二人在白淇面前如此亲密耳语,“喂,言楚翊这都什么时辰了才来?”
“是我未与言弟细说晚宴时间,还请白家小妹多多海涵!”慕辰刚要落座,听闻白洛言语又起身作揖道。
白洛越想让这一茬事快点过去,就耽搁得越久,还真是欲盖弥彰,“人都来了吧?可以开席了吧?”白洛催促道。
慕辰应了声,便请示了唯府高堂,就此开席。
唯家一向低调从简,宴席也是寥寥几桌。酒足饭饱,商夫人和慕辰索性落座唯宁同门一桌,闲话家常。
不刻,管家来领男宾前去祭拜魁星,以求早日登科。
“如今文曲星庇佑也无分男女了,你们不瞧瞧?”商夫人对女宾说道。
唯宁听罢便邀白洛同去。
“无此兴致,我还是在此先行绣好我的帕子吧。”白洛拒道。
“那你自己去看吧,阿洛有我看顾着呢。”商夫人听闻,忙亲热说道。
唯宁听罢,与众人同去。
慕辰同管家一路领众人到祭台前,途中更是连连向言楚翊道歉。言楚翊则一副爱答不理。
祭台前,唯父让慕辰领拜首香,只见慕辰接过高香就朝言楚翊东南方向拜去。众人皆提醒方向有偏,言楚翊也忙伸手扶住,低声提醒。
“你终于肯好好同我说话了?还请您收下这一拜,饶在下一回!”慕辰低声快速说道。
“你快起来,好好领拜吧。”言楚翊一向脸皮薄,不愿此时纠缠,看慕辰伏低作小也消了怒气,帮他重新点了三柱香着。
慕辰在众人一番调笑中拜了首祭,只有白淇一人伤神至深,意兴阑珊,无心拜神。
商夫人这厢见白洛独自绣着手上丝帕,与之攀谈起来。“我瞧你这小丫头竟比阿宁更要像我几分呢,比她更像是我的闺女!活络又开朗,也是个神神叨叨的主儿吧?”
白洛早对商夫人颇为好奇,见她搭话心里也不胜欢喜。“我听阿宁说您深谙占术,一直想寻机向您讨教一二呢!”
“我只是见得多了,能料到几分人事而已,全凭直觉,无甚道理可言。你应该也是吧?你心有七窍,预感恐怕不比我差。”商夫人带着亲和笃定的笑。
“阿宁说的?”白洛惊异。
“她没说过,但我看你应如此。”
“阿宁说您算得比我准。”醉酒夜“收获”之一。
“你是年纪尚轻,犹未全然开窍而已。你自己应能感觉到自己在料事占卜上的天分,日后定是一占算能士。”商夫人每句话说得都给人不容置疑之感,高高在上者努力俯身同语之感。
“那便借您吉言了。”白洛被哄得开心,配合着说道。
“哈哈哈,我也就能同你闲话此类,阿宁向来不信这些。说什么都不听,倔着呢。”商夫人也颇有几分畅快。“我们此前多年在庆州待得好好的,也是她抵死坚持要来京。”
“此是为何?”
第15章 夜诉前尘
“阿宁说是为了求学,”商夫人突然压低声音,“但我听管家说呀,她那年随管家来京似遇到和她差不多年岁的孩子,念念不忘呢!人家送她一个绳结,她如今还摆在立柜中呢。”商夫人说罢,挑眉撇嘴一副八卦表情,随后又有点惆怅,“什么事情一旦过了她的心,就一头扎进去了似的,拔不出根。”
“几岁时呢?”白洛好奇。
“我也忘了,她还很小吧。感觉还什么都不懂呢!从小就不受管束。你和她相处,应该也受了不少委屈吧?”
“怎会呢!上次生辰宴上占师还说阿宁是我的贵人,命格中颇生旺我呢。”心中暗暗爱慕有时实苦,可个中暧昧她也倒很是受用。白洛随口提到,商夫人笑容微乎其微地僵了一下。她一向认为五行相生方为阴阳相合,否则一方持续以元气补给另一方,则日渐有损,终会一强一弱,难以制衡、调和。即使只是好友,也要讲究进退有度方可长久。
“阿宁有你陪伴护佑着,性情已比原先豁然随性了不少,她应视你为其救星呢,我还是要多谢你的。”商夫人笑意盈盈,白洛未觉任何不妥。
唯宁同众人拜完魁星归来,正巧见到二人谈话情景,她观人至细微,捕捉到其母一瞬神情,警铃大作。
“母亲。”唯宁反常地从远处便高声打招呼,“阿洛,聊什么呢?”
“说你坏话呢!”白洛开口就玩笑道。
商夫人略吃惊,大家素知唯宁不喜任何玩笑,怕唯宁恼怒翻脸,她忙遮掩:“我们还能聊什么?聊你平日不愿与我聊的鬼神气运之事呗。”
“阿洛,你可不要听母亲哄骗你。”唯宁笑着说道,商夫人似乎第一次见她笑意浓浓地说话。
“你说我何时说错过?”商夫人看唯宁兴致不低,不禁得意问她。
“兴许是正好碰得准。”唯宁理屈,勉强接上一句。
说话间,管家和祭拜众人一齐回来围坐了下来,正听到此几句,管家应和道:“夫人可真真是神机妙算,预言诸事可是从未错过。”
“你们回来了。我正说呢,你们这几个孩子我看着个个都喜欢得不得了,恨不得个个都来当我的儿女。”商夫人招呼道,大家听了都觉得很受用,尤其是白洛,隐约觉得今晚时机成熟,或可与牛郎织女一同,于葡萄架下直抒缠绵胸臆。
“那您倒是给大家算算能收走几个呀!”众人起哄道。
“你们都想知道?”商夫人半神秘卖弄,半谨慎询问。众人齐齐点头。
“那我就胡说咯!那我看呀,白家兄妹八九成是能进我家门咯!”商夫人说道,“换个双喜临门岂不美哉?”
“也收为义女、义子吗?”有人问道。
“这我就不知道咯!不过呀,我家小门小户,起于逼仄,不似京城可容龙阳、金兰,我家还是男婚女配旧制而已。当年也是答应了阿辰的生母,定是要为之觅得贤妻的。”商夫人笑颜轻语,却字字珠玑。听得言楚翊原本释然几分的心蒙上一层命不由己的失望,白洛听了,更是半晌怔怔定住,再无其他言语落入耳中,目光倏然暗到深不见底。
白洛缓过神来时,正看到唯府齐管家拉着言楚翊上前来:“阿宁,你看这位公子是否面熟得很呀?”
唯宁脸上不见丝毫波澜:“是,我们那年来京遇到的正是楚翊。”
白洛回神还未尽然,脱口而问:“什么?你说什么?”
那年初春,父母不知何处,也不知管家为何带自己一路奔入京城,慌乱中竟在京中迷路,无奈四处探问。五岁的唯宁未言片语,但亦是疲惫不堪、无聊至极。便是此时,皇宫方向行来一路华服锦衣之人,小孩子不肯上马车,一路随车跑跳。
一温软男孩怯生生凑过来,想亲近却不知如何开口。直愣愣地拿出随身带的点心,“这个给你吃,很好吃的。”
一向生人勿扰的唯宁竟接过点心,拿起来和男孩一齐认真看了一阵,然后放入了口中。春日将暖仍冷的风,陌生城中的街头,同龄人的虎头虎脑,夹杂着梅花香气的风和舌尖溢满的甜腻,这便是唯宁人生记忆的开端与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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