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唯宁默许。
“此为成见、谬传,你怎就听到了耳朵里?”言楚翊倒也听过类似论断,所以不甚介怀,但想起挚友依然有此误解,还是假怒道。
唯宁堪堪赔笑两下,“是我粗陋浅薄了,对不住。”
“唉……”这世间人对自己的误解岂止这些,言楚翊难耐叹了口气。不愿让唯宁太自责,他随即便又将话题转回。“就你这些本事,还帮阿洛斡旋?赠她之物,如何处置她岂无决断、应对之法?”言楚翊大概知道唯宁缘何勉力出头,折本赠礼,只怕唯宁当局者迷。
“我只是不想愿令她为难。”唯宁张口就来。
“你几时见唯宁在待人接物上为难过?倒是你更易犯难吧?”既然要明说亮话,言楚翊索性问得直白,一究到底。“我且问你,倘若我真喜那钗头什物,你曾将之送我,此般情境,你也会一般应对?”
唯宁思索再三,迟迟不答。
言楚翊趁机调侃:“不想我宁五岁开蒙,却至今未开窍,岁过智增而心不长,不知此是否为传说中的‘赤子之心’呀?”
“你竟说我心智不全?”唯宁略落得下风,强撑回嘴。
“我可没说,你倒是先答呀?”言楚翊玩心乍起。
“你喜欢我就要给你吗?言府富可敌国,喜欢什么便自己买去!”唯宁索性不理会,快刀斩乱麻。
“哇!唯宁,你这任督二脉打通了呀!翻脸之术一下便习得!”
“多谢言夫子贴心促得。日后我必勤加练习,常翻予你看!”
“呵呵呵,那倒是不必吧。”
说话间,二人已走到唯府门前,唯宁因明日不便相送,提前与言楚翊话别。临进府门,不忘回头对言楚翊留一句:“对了,任督二脉本就相通,武侠谬传,你就听到了耳朵里?”说罢,带着微不可见的得意,关了府门,留下猝不及防的言楚翊一人风中凌乱,一窍半开方如此犀利,他日若真开了七窍,怕是更无人敢上前过招了吧。
次日天犹未明,言楚翊启程归队,不在话下。
第19章 疏离暗忖
且说唯宁回府后,果真从头细细回想起与白洛的过往点滴,一时间难辨情怀与虚实。静坐深思良久,回神时书柜礼品摆件恰入眼帘。她不禁行至木柜子前,眼神匆匆扫过蓝绿绳结等诸般礼品,最后直直落在了一方精致绣帕上。她拿起细看帕上踏上鹊桥的女子,思绪回溯七夕月夜,满脑便都是一巧笑倩兮的女子,她顽皮天真的眉梢、她多情灵动的嘴角、她稚气小巧的指尖……她一绣一刺都如此专注用心,难怪即使平日不常事作女红,仍走针流畅,不见一丝歪斜;配色考究,无一抹杂色。唯宁本以为那日夜宴人事繁杂,不曾注意到白洛种种,可一回想才发现她的一颦一笑竟早已浑然落入自己目中,寂然镌刻心底。
思绪万千,唯宁不禁微微皱起了眉,指尖轻轻摩挲着手帕。触到的接近底缘时,竟有似有微纹隐约断续了丝滑。唯宁诧异地反复抚摩几番,确认有针线痕迹,即刻撑着帕子拿到灯台下细瞧。
烛火摇曳间,她终于辨清了“盈盈一水间”后半句仓促隐蔽的绣字:“脉脉不得语。”明灭昏暗中的文字竟觉无比光耀,亮得刺眼;正如一些沉默不语,静得轰鸣。
白洛未语,在自己与言楚翊相认时;她沉默,在唯家父母规令男女婚配后;她躲闪,在与伊思言府同席的晚宴上……因为含情,所以沉默。唯宁终于明白此前缘何感觉隐隐别扭,正是白洛眼底那偶然透出的深情和她面上的漠然之反差,一种炙热的冷漠。
如果一切都是真的,那自己的兄长会如何?唯府的家规该如何?自己和白洛有能如何?没想到,真相了然的一刻,竟也是迷茫陡增的开始……
一番思而不得让一向果决的唯宁忽然变得不知所措,惯常的单刀直入也化作了畏缩逃避。好在近来因时有动荡,学堂不时放假;白洛也相当默契配合,常以身体不适等各类理由告假,所以照面时候甚少,免去了许些不知所措。
——————————————
这几日,京城四边屡有叛军起义,京郊已是酣战几场。有无名杂军趁乱混入京城,动辄烧伤抢掠。百姓深受其害,皆腹诽此等做派,定是有外寇勾连方有,民怨四起却敢怒不敢言,更有甚者,索性入伙了打杂抢烧一派,打得一手好秋风,一时间竟有官匪难辨之势。
是日,慕辰因加固院墙、门窗事宜,行至唯宁厢房前。唯宁多日停学,以为他此番前来又是为教她防身之术,便到院中迎上。慕辰说明来因,和唯宁一同打发泥瓦匠勘测了一番。其后,那几人告退,回去预备所需砖土泥瓦之物。
慕辰嘱咐了唯宁几句留心安危之类的,便也准备离开。
“长兄可能抽空再来我处闲话一二?”唯宁说道。
唯宁一向不喜他人进自己厢房,连父母亦是如此,此番却主动相邀;况且,兄妹二人皆寡言,叙话也是极少。慕辰深觉意外,随即安排了身边奴仆先行检测他处,自己转回身来随唯宁进了厢房。
二人一落座,便是意料中的满屋沉默。唯宁先开口,“我平日不爱茶水,更是少有来客,长兄想喝点什么?”
“哈哈,那要看你这有什么了。”慕辰也不愿开篇即剧终,配合温起气氛。
“自然是白水,我还可勉为其难地为你加一二分蜜糖。”知道慕辰也非扭捏计较之人,唯宁也索性多费心饮食之事了。
“那便不为难你了吧,白水即可。”慕辰随性答道,“不过,你屋内实在是过于简朴了些,一无花饰,二无焚香,三无婢女小厮,四无茶水点心。说这是我的厢房,也有人能信。”
“人多口杂,物多扰心。此番多清心自在。”唯宁解释道。
“也有道理,你自在便好。”慕辰应道。
“长兄,有件事,我思忖数日了,现实在难解,便想向你请教一二。”唯宁不善寒暄,到底还是生硬开始了正题,也是尽力了。
“但说无妨。”
“你说若是真心爱慕同性当如何?”
慕辰惊诧,“莫非你?”
“若真是我呢?”
慕辰见唯宁面上正色,忙起身掩上了门窗。
“我这屋应是极安全的,不必担心。”唯宁见其动作,不禁解释道。
“如今非常时期,院中来往生人多,还是要留心。”慕辰嘱咐。
“嗯,我注意。你且说,我若是真心爱慕女子,你以为如何?”
“你是唯家唯一嫡出的女儿,以唯府森严规矩,此绝非易路,应是难得善果。”慕辰直言,“你可想好了?”
慕辰见她不答,将目光从其面上移开,垂着眼稍沉吟一阵,才笃定正视唯宁,“你若真决定了,我便拼出一切,护你周全。”
“你能接受?”
“能以真心相待者实在难得,短短一生,纲常、人言皆不足惧,我只愿你能体会其中乐趣。”
“若我二人喜欢的是同一人,你当如何?”
“你说的是白家幺女?”慕辰见唯宁无意回答,便又说了下去,“情爱之事,不比其他,求不得,却也让不来。此时若谦来让去,反而徒伤感情。”
“我知道了,我现下倒也不知自己真心。”唯宁说得平静,慕辰一头雾水。“可有一人的心我却一清二楚。”
“谁?”慕辰的好奇中,似乎带着几分不安。
“言楚翊,他说喜欢你。”唯宁没给人留任何揣度机会,抛出谜底。
慕辰并无太大反应,只因之前种种,他已经猜得言家公子心思之七八分。
唯宁慕辰不甚回应,心急道:“我见你对他亦关怀有加,跟他一起时,说得、笑得也更多,比与白洛一起时更多几分轻松、欢畅,岂无一点私心?你不是说纲常、人言皆不足惧的吗?你对白洛真的是依从真心,还是难拒父母之命?”
唯宁连连发问,让慕辰不知回答那句是好,况且,有些答案他自己也难以确定,心下一阵烦闷纠结。可想到平日不甚上心此类琐事的唯宁,如此努力争取,颇觉欣慰、有趣。于是,强颜打趣道,“这一阵不上学堂,怕是花了不少时间琢磨这些儿女情长吧?说了这么一通,是收了你那蓝颜知己多少好处?”
“羞赧如他,怎会托我?是我见他文雅体贴,配你绰绰有余,方主动请缨的。”唯宁持续发力,乘胜追击。
“你是我家妹妹,尚觉他于我而言绰绰有余,我以何相配?”慕辰面上仍是带着笑意,状似不经,像是正在假意认真的大人,配合孩童的“真诚”发问。
“你平日风风火火,关键时刻怎如此婆婆妈妈?”唯宁觉颜面有失,一时有些恼了。
“哈哈哈,唯小姐息怒,我定谨遵指教,仔细揣度。”慕辰说着,便是一个作揖。
“人一旦处地远了,心往往就远了,你不妨也去他面前,好照明自己的内心。”唯宁心里还在介怀其取笑于自己,微恼之色未全然褪去。
“还望小姐假以时日,容我徐徐图之。”慕辰知其面皮薄,不再惹逗她,谨慎调整语气、措辞答了,这厢方作罢。
——————————————
且说白洛那日言府夜宴后,一直内心烦闷,周身疲倦,屡染微恙。又适逢局势不稳,危象四伏,人心惶惶,索性闭门不出,细数已半月有余。这日,她忽觉在家中百无聊赖,难以自持,于是穿戴一身低调行装,想要出门闲逛一番。白家父母虽觉外面不太平,非散心良机,但转念想她已多时未有任何走动,怕她太过憋闷,便嘱咐一番,让宫雪相伴出府去。
正值日落时分,华灯初上,街上行人寥寥可数,毫无往日生机。白洛信步游走,不觉已过了数条街巷。路过唯府,又是一阵触景生情,不愿多停留,白洛加快脚步,走了二三里地才稳住了心绪,放慢了脚步。
忽闻一阵哭嚷喧哗,细听得一句,“财物都给了尔等竖子,为何还不放过我妻儿!”是一壮年男子的对质怒吼悲嚎,凄厉不可闻。可嘶吼声戛然而止,只见远处几个士兵模样的人正将数个包袱放上马背,另一有几人已经先行向自己这方向走来,路过一家便硬闯一家。白洛心下恐惧不已,转头撒腿便跑,但是想着照此下去,怕是很快搜刮到白府,散尽家财事小,如此做派,怕是安危难料。思及此处,她跑得更是飞快了起来。
不多时,白洛便与婢女急叩唯府大门。只几句,管家齐叔便料知形势,立刻着人一边禀明唯家老爷和夫人,一面令人召集正在用晚膳的护院、家奴等全部府内之人至前院集结。
“白小姐大恩,日后再报,你且随我先去后院唯宁处躲避,万望保全自己。”管家说着,便要引路。白洛知眼下形势,便忙婉拒管家。唯家几口已奔至跟前,唯父、唯宁手持长剑,商夫人、慕辰则提着缨枪,身后跟了四五十护院装束的男子,各个手持长枪,后院小厮杂役仍络绎而来。
白洛见唯家平日低调节俭,竟不知有如此精锐护卫之力,亦是一惊。
第20章 避险闺中
“阿宁,你与阿洛回厢房。躲好!”商夫人令道。
唯宁欲言又止,略有不甘地带着白洛、宫雪往后院行去,几名护院亦被令随之一同撤回后院,在厢房外看护。
白、唯进了厢房,上好了门闩,一时对面而立,相顾无言。
“几日不见,你清减了不少。”比起门外的悍匪贼兵,唯宁觉得眼前之人更让自己无知所措,甚至心惊不已。
“这时候你倒是会寒暄了!”白洛极度紧张、惊恐,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唯宁知其心中骇然,一时不再言语,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她转身将一挂着的宝剑摘了下来,交给了白洛。“这是传家之物,你们相互护佑着。”之后,继续找了一匕首,交予宫雪防身。
这个空挡,白洛已经挪步书柜旁,将高阁中的蓝绿色绳络拿了下来。唯宁的警惕和惊讶之色难掩,隐隐刺痛了她几分。
“这劳什子你就带着吧,看你那么稀罕。”白洛气急败坏地说道。
“似是不必吧?”唯宁迟疑。
“那且系在于此吧。”白洛说着,把绳结系在了剑柄上。
唯宁点头道了谢,白洛敷衍一下后,便将头扭向一边,一副不愿多言之态。
唯宁见了,自顾自走到立柜前,在高处格子中摩挲出了什么一物,默默揣到了襟前后,方往座位处走来。
唯宁刚落座,便听得撞院门的巨响。前院已有喊话声、兵刃相接之声、中刀闷哼及倒地声种种,应是有歹徒翻墙而入。
白洛一颤,却无意将半个肩头挡在了唯宁身前,其无措眼神正正对上唯宁的惊诧。细看,前者恐慌溢满,后者则是受宠若惊。宫雪吓得全身瑟缩,却还是一把抱住了白洛。
“你莫要犯傻,我有武技傍身,无需你护,你护好自己!”唯宁站起身来,急切说道,重点在最后半句。可听到白洛耳里,那语气严肃得像是不耐,语中净是冷漠与嫌y恶。
“嗯,我们是不曾习武。”可即便如此,我依然想护你这冰冷顽石,可你依然弃我之于你毫无助益,甚至平添麻烦。
“既如此,你二人不如先行躲于我的床榻之下,以防不测。”唯宁语气干脆,不容反驳,白洛内心冰凉,懒得再推拒争辩,索性依其安排。
随着木门被撞开的巨大撞击声,前院打斗、喊杀之声疏忽鼎沸,想应是院门已破,杂军涌入,两方短兵相接正酣。
多日来招摇过市的杂军似是因不曾料到会有此等顽强抵抗,本就杂七杂八的队伍在措手不及中,更添了一番毫无章法。各自为战,大刀乱砍,与唯府交战了一刻钟有余,竟未占半点上风,已有人喊着要撤,可就连此时,其队人马都未能达成一致,只余下出于本能的攻与守,与唯府战力相形见绌。
唯宁凝神听着,不知时下战况,于是透过门缝望去。只见有三五人正猫着腰,方至后院门下,后院守卫便闪身上前,与之拼杀了起来。
13/77 首页 上一页 11 12 13 14 15 1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