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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宁一向低调沉默,任众人百般打探也未多加解释。只又回了白洛一句:“我和楚翊约五岁时见过。”不再理会众人天定良缘的感叹,转向管家问,“那当时还有他人呢?您看阿洛是否为那时同行的女童?”
白洛听了,心底生出希冀,猛然抬起眼,管家稍定睛看了:“我瞧着似是不像。不过,女大十八变也未可知。”
唯宁应了一声,“我亦觉不像,那日同行的应是更年小的公主之类。”那日同行者皆着皇家华服,况且同行女童与白洛面容无甚相似。
慕、言二人均忆起此前问答言楚翊是否有同辈年幼王妹之事,不自觉对视了一眼。慕辰为了岔开众人的七嘴八舌,带男宾参观庭院和自己的新居室。唯宁则依白洛之言,引着她向着自己的厢房而去。
“商夫人说话很有趣,也似都很有道理。”白洛边跟随唯宁缓步走着,一边说道。
“她向来爱玩笑,料事之法倒是难以经推究。”
“她算无遗策,你还如此看待她?我在你心里岂非更是众人胡言乱语?”
“你怎知她算无遗策?又怎知你不如她?”
“那夜白府你亲口说的,难道不是吗?”
唯宁吃瘪,一时无言,专心看着前方走起路来。
“那你们兄妹果真都是男婚女嫁?”
唯宁微微不解她何出此问,经刚才一轮话,心里也多了一分久违的提防。
白洛见状,掩饰道:“我也是好奇,也帮大家伙儿问问。”
“父母确实是如此训诫的,大抵会如此。”此话说得滴水不漏,白洛暗觉自己和言楚翊前路渺茫,执意而进亦是千难万险。今夜原本的计划和积累下来的愉悦全然消失殆尽。
说话间,白洛终于状似不经意地走到了她心心念念的立柜前。她一眼便看到了其顶层角落中的蓝绿色绳结。那颜色太跳脱,非唯宁一贯风格,与卧房装饰诸物皆不相配,定非唯宁亲手编制。彩绳编得虽别致,但无其他玉器金器相佐,绝非贵重之物,可唯宁却用透明纱罩笼住,应是珍视之至。
“此绳结是那年言楚翊送你的?”白洛语气难掩不善。
“不是,是一女童。”
“那位公主?”唯宁话音几乎还未落,白洛就转过头直望着她问道。唯宁似有些难为情地微微颔首。
白洛不等细想,一觉鼻子一酸,她怕有泪流下,赶忙转回头,怔怔望着那斑斓绳结。“……一旦过了她的心,就一头扎进去……”商夫人的话回荡她耳边,挥之不去。想她日后纵能有美人相伴,料应非己。
我送尽世间饰品珍宝,她从不动容;万泉使团的全副玉钗拆开了随手便送人,眼都不眨一下;美食对她毫无吸引,说吃什么都无甚区别,唯有情景耐品。原来,她并非人淡如菊、心无挂碍,只是曾经沧海,有一烈酒垫了碗底,才见万种佳肴皆寡淡无味。她的心从未偏向我白洛而已,她在我的心中疯狂肆虐,而我和有关我的一切,原来从不曾在她的心里停留过。她的心里早已另有一番别样的天地与悲欢,根深蒂固,野火难尽。
见白洛半晌都盯着绳结发愣,唯宁问起:“你可也会编制此类饰物?我之前未曾见过此类形状之结,想来应是京城才有的款式吧?”
白洛无心意兴索然,随口应了一声“非也”作罢。
又是半晌,唯宁开口,“你的绣作可完成了?”白洛终于转过身,唯宁指了指两人手上的绣绷示意。
“哦,还差一点。”白洛失神答道。
“那你我就接着修完?今晚送出也讨个吉利。”唯宁说着便拿出了针头线脑,白洛也落座同绣起来。
唯宁一针一线认真勾勒起新提上的新字“唯愿康宁。”
白洛则随手拿了一银线,看着低头认真刺绣的唯宁,一股无名的气息腾腾上涌,她好好吞咽、抑制了一番,才勉强按下。看着手中手帕上的“盈盈一水间”字样,更是浮想联翩。
从前,眼前人便是心上人,迢迢星河亦如投石之遥,天涯咫尺;可如今,那人在身旁,却只能长埋心底,情意绵绵怕也只能换得欲语还休,咫尺天涯。
第16章 新人浅笑
手中丝帕的“盈盈一水间”精致绚丽,当初未得其下半句的奥义,如今却甚觉应景,白洛如是想着,用单绳银线胡乱绣下:“脉脉不得语”字样。有些话确实不知从何说起,而有些话,怕终也无从说起,长眠心底。
寥寥几针,速速绣得。随色难显吗?狗尾续貂吗?女儿乞巧之日绣下却又不愿让人觅见,莫名其妙吗?这世间大而无形、荒谬至极,刻骨铭心却无声无息的事怕也非仅此而已吧……
那夜之后,慕辰时时送各式点心、钗环、玩器到唯宁学堂,让她与白洛分而用之。唯宁一向办事稳妥,今得了母亲和长兄所托,更是不遗余力地从中撮合。白洛想来含蓄绵软,又难薄唯宁母亲颜面,常常借口躲避遮拦过去,唯宁便越发心急起来,私下里话说得愈发直白。
“你当真愿意让我嫁于你兄长?”白洛难忍发问。
“那是自然!”唯宁见白洛终于应茬,兴奋应道。
“你叫我一声‘长嫂’?似母亲似的恭敬待我?”白洛心寒质问。
“那是自然。我长兄一向爱憎分明,不会亏待其结发之妻。你若进我府门,你我便可同吃同住,同出同进,日日时时都可相伴,岂不乐哉?”唯宁似乎从未如此热切过。
“你早晚还不是要嫁于他处的?!”白洛心头烦躁,微愠。
“你若嫁来,我愿寻一赘婿,长留家中。”唯宁一本正经。
“那你所说此类种种,也都要以所嫁之人为先!怎能轮到你我终日厮混?”白洛气急败坏,不再留情。
唯宁不明就里地站在原地,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只能讪讪看着白洛盛怒离去。
慕辰依循父母之命,井然有礼地与白洛善来善往。只几日,言楚翊已看出个中端倪,一时间深感难以面对自己挚友与心爱之人之间如此往来,更不敢想象之后结局,一心只想逃离此地。适逢朝中征募言氏子弟充为军中亲事,为二品勋爵作随身护卫,言家只当此为国军敛财一法门,本欲如往常那般打点一通,翻过此事,言楚翊便主动请缨疾奔西北京郊就了任。
白淇静观慕辰对自家小妹殷勤讨好,而她似并无拒意,相问亦羞于多言,想来之前自家小妹爱慕唯宁也是谬语误传。见言楚翊与慕辰来往不再,且一反娇养之态直奔京郊从军,白淇颇有几分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感慨。他本已中进,守选待职,依例,三五年内便可为人人称羡的京中校书郎,如今心仪之人孤身应幕入伍,自己索性也一同于军中谋得一职,毕竟他如此深信并擅长静待时机,用心呵护,全意相伴,怎会一分真情都换不回呢?于是自请勋爵麾下九品仁勇校尉一职,与言楚翊共事京郊西北军营之中。
秋去春来,慕辰与白洛之间一直不温不火,不时走动也都有双方亲友同在,言语往来无多,不知是否发之于情,可日益趋于止于礼义了。两家父母倒是盛情撮和,两人又多谦恭孝顺,不愿公然拂了长辈的意,此事也就不温不火地拖延着。半年来,言楚翊与白洛、唯宁感情依然,时常写信给二人告之以近况。白洛听闻他与白淇时时相安及诸般趣闻,聊慰己心。
是日,言楚翊突然来信给白洛,说他有远房堂妹将进京探亲。
“妹伊思幼我三岁有余,大抵为王室各宗中唯一年小于吾者。经年春至若有闲时,偶至京城探访过几回。只因姑母于我儿时便远嫁西域远邦,此二年又均未有走动,遂从前问时,未能忆得。如细究,恐为阿宁旧人。我窃自作主张,约之于三月初十京中同聚。届时我拟告假归去几日,愿一同把酒叙旧。”
传闻许久的唯宁所慕之人终于要现出真身,白洛被压在心底的记忆、情愫一时竟难以自抑。她曾想象过千般形容、那个唯宁心心念念的她真的要站在自己的面前了吗?万一她将自己比了下去呢?想到此处又引得心酸苦笑,赢过她了又怎样?男婚女嫁的唯宁就会是自己的了吗?
算了,静静作一回看客吧!也算是给曾经的深爱一个交代……
三月,微雨迷蒙几日,街边的春笋又拔生出几节新苗,各色花树添了缤纷。花色犹带轻素,含苞将绽未绽,却别有婀娜娇俏之姿,惹得路上行人缓缓而行,频频顾惜。西域的华车便踏着这姣好的春色,气定神闲地施施而来。
西域一行先进宫请安,料想应耗去至少半日光景,白洛、唯宁遂于午后至言府等候。
西域一行先进宫请安,料想应耗去至少半日光景,白洛、唯宁遂于午后至言府等候。
二人皆细细问了他在营中的生活,得知他与白淇相互照应,又得上官青眼,过得也算自在。言反问二人,竟得半晌沉默。
白洛书信中曾只言片语提及她与唯家的尴尬近况,但却未曾细说,如今相谈多时也不见白、唯二人有任何交流,言楚翊才知事态比自己预料得似乎还严重几分。
他于是新起话头:“我在军中,见考中而为官者多威望极高,升迁极快,你二人若无旁事,或可一试。”
二人点头应了。白洛见平日羞口羞脚的言楚翊如此努力找话题,于心不忍,于是接话道:“我最近已在温习经书,不时翻阅长兄留下来的旧书,见其注文颇有助益。想秋闱之时一试。”
“阿宁你呢?不一起参考科举吗?”唯宁直盯着白洛正听得入神,此刻闻此突然收回目光,不自然地眨了两下,方重新看向问话的言楚翊。
“我欲参加武举,兵策兵略之类书卷已阅十余册。”唯宁答得一板一眼。
“如今虽偶有小动乱,大局还算稳固,想来应也是肥缺?”言楚翊继续搭话。
“如若非如此般,亦无怨言。”
“为何?你一向博闻强记,针砭时弊,考一文官,岂不信手拈来、清闲自在?”言楚翊不解。
“文官多城府深沉,纵横捭阖,我倒觉得不如武将来得酣畅痛快。”唯宁解释。
白、言二人听了倒觉得有几分道理,颔首以应。
说话间,亦有人来通传,西域来客已从皇宫方向而来,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便至言府。三人听了,起身整了衣衫,行至府门处等待。
不刻,便听见轰隆人马声渐行而来。西域蜜兰国力虽不及陶然强盛,但王后车驾仍是气派非凡。只见打头处,约三十男卫掌“蜜”字国麾,三十女使打雀羽仪扇,轩昂而过。其后跟数辆车马,驷马八匹为一车,车顶高盖如楼宇飞檐,车厢色泽绚丽明艳,诸身为金玉珠宝包覆。众人见之,无不感叹其富丽堂皇。
王后言氏携其女下车,与言侯夫妇简单寒暄,便一同入府去。
许是承其父西域血统之缘故,伊思颇具西域风情。精致的瓜子脸上,鼻梁高挺,柳眉微低,凤眼深邃,睫毛长翘,丹唇极薄。若非亲见,纵是御用画师怕也难描摹出其半分清丽,天女下凡犹觉虚幻,只惊鸿一瞥便惊艳四座。
“难怪唯宁能难忘她和楚翊的模样,一记就是十几年。此般容颜,怕是未开蒙之人也能有一二分印象吧。”白洛想着,心中微苦。
伊思随父母稍在主厅叙旧后,便随言楚翊等同辈至偏厅闲坐,无父母等长辈在身旁,几人也自在了许多。
看茶落座后,几人一时无话,面面相觑一番。近看伊思,气质更显。只见她,眼神萧肃,孤傲冷艳如冰山,让人难以靠近。
“此二年一切可都好?怎么都不见你们回濮城来?”言楚翊破冰问道。
“父王本要与我们同来,可政务实在繁忙,不得抽身,我们便不再等,自己回来咯。”像是一颗卵石抛入平静水面,伊思未语先笑,脸上一下荡漾起柔和灵动的波澜,她答话时笑靥如花,双眼弯弯,两颊酒窝隐现,朱唇皓齿皆恰到好处,与静时截然不同,格外得甜美可人。
白、唯心里无不暗自惊叹。
“此二人为我挚友,你瞧瞧可认得。”言楚翊用手比向白、唯二人。
白洛听了,微笑着招手打招呼,唯宁也一起望向伊思,微微颔首。
伊思眨着眼看了两人,不好意思地努了努嘴,“哎呀,我记不得了,每年来了见得人太多了,我总是会忘记。对不住了。”
“害!你别听楚翊哄你,记不得是正常,何况你也未必见过我们,啊,不应该是没见过我吧?”白洛圆场。
“二位姐姐是?”伊思俏皮问道。
“此是唯宁、白洛。”言楚翊一一示意着介绍道。
“宁姐姐、洛姐姐好。”伊思开朗含笑问好,“我名字太长就不念了,叫我'伊思’就好。”
二人回礼。
“方才说这位姐姐姓白?可是陶然王后的干女儿?”伊思眼睛亮了一分。
第17章 晚宴化窘
“承蒙王后垂爱,确实如此相认过。”白洛惊奇答道,一脸疑问。
“平时不甚走动吗?”伊思着问。
“嗯,因有术士占者说十二岁后不宜来往过密,所以只有逢年、大典之才进宫去。”
“你不记得我吗?”伊思把脸往前凑了凑,眨巴着眼睛问。
“这……”白洛略显为难。
“三年前,马鞠会?”伊思兴奋提示。
“哦?”白洛不善马术,此类场合倒是不常出席,“哦!我想起来了!是你!”
言楚翊旁观此等相认场面,不禁跟着激动起来,瞪大眼睛,探过身去,等待后续。唯宁不知所以,更是反感空穴来风地欢笑,一脸漠然。两人就在面前毫不掩饰地攀谈,自己却介入不了她们的悲欢,她内心颇有几分失落与不快。她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眼神中多了几分涣散与昏暗。
三年前,伊思一行来京,正遇王室马鞠盛典,伊思因年纪尚浅、平日不又甚涉猎,不得其法,丧气下马,闲坐观席。众人忙络,又与她不相熟,所以她也只是闷闷独坐。一旁白洛见了,随意与之攀谈、玩笑,终才一解其心头之郁气。
“当日多亏姐姐,我才未孑然苦闷,我可一直念着有缘再见时,当面言谢呢。今日终于见到了,可不是缘分?”伊思真诚而惊喜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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