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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淇未料此举,不待细想就立马一脸惊讶地重新站直,礼貌笑着,正要开口掩饰尴尬,就见慕辰从远一些的位置上前来,“我已使人收拾了西边客房,白公子今日奔波劳顿,不若暂且歇下。”同样是逐客,这一波来得悦耳了许多。白淇借坡下驴,跟着慕辰去了西院。
一时,房中仅余唯宁父女。唯宁似又不急于开针,一一摆出自己拿来了医药器皿,又将各类草药研磨、混合,唯父本就沉默,只一旁静静看着唯宁动作,偶然相顾,竟也无只言片语可说,屋内是经久的沉默,鸦雀无声。直到被唯父差遣煎药处传话的宫雪回来了,房中的沉闷之气才略微变的轻盈了一些。
“少爷呢?可是走了?”宫雪见过二人后问道。
“被我请去客房歇了,有他人在此,怕是会分心,不自在。”他若不懂医术,唯宁怕他经不得稍后的血腥;若是懂得,又怕他看不惯自己剑走偏锋。如今迟迟不动作,也正是考虑唯父属于后者,怕是难免心怀疑虑。
宫雪见她尚未开始医治,又这般说,心中也有了几分猜测,探问道:“方才府中几位姐姐还问我小姐境况,似是药师,唯姑娘,怎么也不召几位她们一同会诊?”
“不必,有你一人便可。”唯宁借机也表明心迹。
唯父偏偏充耳不闻,纹丝不动。唯宁不动声色地递一眼色于宫雪,宫雪对她抿嘴、皱眉,迅速轻摇了一下头,表示无计可施。
唯宁无奈,拿出一套银针,一一用火烧过,用药酒浸湿了几块纱布,又令宫雪持她方才研磨好的草叶,待她下令时,便递上。
一眼盯上白洛脸上一通红突起处,唯宁暗觉看似凶险实则稳妥,胸有成竹,沉稳下针。
针落瞬间,唯宁便觉戳破了皮下的微小血包,血水泵出,白洛也醒了过来。一切都大出唯宁所料,她心下惊慌,可还保持沉静面色,用浸好的帕子轻敷出血周边。“抱歉把你弄醒了,出了点血,都正常,疼么?”
白洛无甚精神,微微摇了一下头,“我没事,无甚感觉,你慢慢来就好。”
“你别哄我。”唯宁怕她因安慰自己强撑,附言道,“病不讳医,如今我是你的医,你诸类感觉,都切勿瞒我。”
“知道了。”白洛老实答道,怕唯宁分神,复閤了眼。
唯宁稳了稳心气,第二针,一切如常。针穴、清疮、敷药一气呵成。
第三针,正中一化脓血疱,脓水混着血液直直呲了出来。唯宁闭眼不及,竟一时被细细血柱打得睁不开眼。此场面比第一针后更出乎意料、猝不及防,也更惨不忍睹。一瞬间,对病者的心疼、失控的恐惧、豪赌的余悸、夸口的羞耻,涌上心头。唯宁眼前顿时一片漆黑,眩晕又难以视物;耳中嗡鸣亦起,像极了那日短兵相接时的铮铮之音,而她似乎又一次卡在了螳臂当车的路口,又一次无可奈何地看着眼前人走向痛苦的深渊,而那庞大的未知与黑暗,将她衬托得是如此的渺小。
她心中自责,她何德何能以担起拯救性命之责?十成把握都嫌不够,她又怎凭七八成胜算就儿戏救扶之业?原来在意的人,竟一滴血都不舍得让她流……可如今,自己愿意将命赔给她,又岂有用处?方三针,就有两针于意料之外;才三针,她便已然承受不住……
她眼前一黑,竟一头栽到在了床边。
好在,片刻之间,便又清醒过来。见宫雪一脸焦急地环抱住着她坐在地上,唯父正站着俯下身来查看自己情况。
见唯宁醒来,唯父直起身来,面上难掩不屑与无奈,“面疮发时下针,出血流脓难免,何况尔等年岁正血气充裕,血水量此般为常,何至于此?”如此一看,自己的医者衣钵怕是难传延了,“你去一旁歇了吧,我替你封了针。”
“无妨,是我一时失神,先莫封针。”若是自己,即使这十倍百倍的血也是舍得的,可她是白洛……唯宁面色煞白,可仍不愿就此打住。
“你看你成何体统?如此下去,于你二人都是空耗!”唯父不耐,急切说道。
“您也说了白洛并无异常,我自会处理。”唯宁不善辩解,可这也丝毫不影响其倔气涨溢。
唯父一口气提起,正欲再辩驳,宫雪岔开话来:“方才我去药房时,听两位煎药的姐姐正商讨用何品类草药,似是叫麝香?不若劳烦唯老爷前去一看。”
此前宫雪确实在听得一年龄稍长的女婢按下另一女婢的不舍抱怨,坚持用最佳品麝香入药,至于“商讨”一说,自是托辞而已。
第24章 孤注交差
“此类我早已吩咐过,想必无需多言。”唯父知道她无非是向支开自己,并不接招。
“还请父亲暂且回避。”唯宁见此招并不奏效,索性启用了最拿手的直率之法。
“你若再晕,此一小丫头可未必能让你如此快地醒来。”如此勉为其难,后果更是不必唯父多言,于是点到为止。
“不会贻误施针,您放心。”说话间,唯宁脸上血色回升了几分,唯父见了,也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客房。
唯宁让宫雪上了门闩,又略定了定神,取一根银针,稳稳扎进自己手背掌骨之间。迟疑了一下,唯宁欲继续为白洛诊疗。
宫雪见唯宁一向有主意,也怕多说伤了她颜面,便只指了指她手上的银针,“这是?”
“此处有一合谷穴,可防晕厥,我本想再添几针,却怕是会影响施针,且先如此吧。”唯宁答道。
她转过身去便要下针,突然又想起什么,又回头对宫雪说道,“若我再如方才那般,”她想来又觉羞愧,“如再有晕厥之象,还烦你即刻针刺我人中处。”
“啊?这……”宫雪面露难色。
“就是此处,轻刺即可,用力掐也可。”唯宁以为她不知穴位,耐心示意。
“不是,姑娘玉体,婢子不敢。”宫雪坦言。
若是从前,唯宁定无法理解,好奇询问其所惧何为,可她今日突然一窥恐惧之狰狞,恍然许多。“那你便用凉水把我泼醒吧,不必犹豫,拜托了。”
宫雪应下,唯宁这才放心下了针。十余针下至左脸后,唯宁才停针。
“姑娘辛劳,且饮一杯热茶吧。”宫雪递上茶水。
“你喝一些吧,留针需两刻,我自己看着也可,你可松快松快。”唯宁的脸一阵阵煞白,只有停针了才开始有点回几分颜色,宫雪看了心中难免担心,索性坐下相伴一旁。
唯宁观察一番白洛境况,这才起身自己倒了一杯凉水饮下了。
“唯姑娘,这夜已深了,凉水落腹怕是不妥,我去为你取些热水来可好?”宫雪知道她极少使唤下人,体贴问道。
“何需劳烦,仅此一碗而已。”唯宁平时也算讲究,一向忌讳生冷,可眼下她实在无暇顾及这些。
“我们小姐这……这……”宫雪见白洛面疮瘢痕更甚,比此前有过之无不及,心中大惊,尽力控制自己的惊慌失措。
唯宁面上倒是平静:“阿洛病气初起,先要催发出全部病气,再行疏解,最终固元。此时病气发出才是真。”
宫雪听唯宁解释有理,心中明晰了些,可见此情状,依然心悸不已。
“你若心惧,可往后退几步。”唯宁难得体贴,面上无甚变化,放下杯盏,又坐回了床前,宫雪闻言退在了她身后。
唯宁以帕子时时擦拭清理着白洛面上,白洛梦中抬手要挠时,每每轻轻握住安抚。
两刻一过,唯宁便收针了,右脸也依照此法,下针、静置、收针。等宫雪再望时,见白洛脸上已不似前一刻那般骇人,个别处已能见平整肌肤。宫雪即刻奉上一波赞扬,唯宁嘴角礼貌性地扯了一下,算是回应。宫雪突然觉得还是自家主子好,若是白洛,保不齐要洋洋得意,自夸一番也未可知。
“不知阿洛身上是否有此类症状?”唯宁问时,语气和神情极为不自然,似乎都有些不甚连贯。
宫雪一时没反应过来,纳闷答道:“小姐平时肌肤无甚异常,比常人似还都要好上许多。”
“只是此番……”唯宁面上一向平静,此时却多了许多无处安放的仓促掩饰,平稳语气也胡乱断续着,“此番怕是不比平常,最好还是查看一番更妥帖些。”唯宁已说罢,双唇却还定在一个奇怪又僵硬的形状上。
宫雪也终于明白了其一番扭捏的缘故,“那……那不若我先退下?”
“阿洛是你家主子,你是贴身侍婢,怎能随意假以他人手?别说我一个无名小卒,便是太医来了,你也应死死盯好!”唯宁突然嗔怪不满道,宫雪一头雾水地吃了一瘪,只能低头听着。
唯宁自觉有所失态,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方又说:“还烦你去查探一番,看看有无异常之处吧。”唯宁侧身往后几步,随便找了一处稍远的座位,坐了下来。
宫雪查遍白洛周身,只见白洛胸前有星点血痘,一时拿不准,便又请唯宁上前看了。
唯宁经过远坐的一阵,也暗自劝服了自己,觉得医者仁心,不应存有私心,拘泥小节实在不该,此番上前便自然了许多。俯下身去,平静查看,目无全牛地直直看了一片血痘后,正要开口说无碍,白洛眉头一皱,缓缓睁了眼。
唯宁一则没缓过神,二则觉得猛然躲避更显难堪,只能愣愣保持原姿势。见白洛眼神逐渐清明,想是醒得彻底,唯宁开口:“可有何不适之处?”
白洛轻摇了一下头,目光向下扫去。为缓解尴尬,唯宁慌忙解释道:“还好周身仅有此处有零星血痘,不过不妨事,日后,”唯宁说着脸越发觉得此场景实在有些让人难为情,不禁凭空吞咽了一口,手上把白洛胸前衣襟拉拢了几下,“日后慢慢通过饮食调养,应可疗愈。”
“周身?你检查的倒是详细。”白洛一脸戏谑。
唯宁脸上的红终于压抑不住,透出她原本几分惨白的脸,染上无辜的耳。她想说有宫雪代劳查看,她也想说她气色好了很多,她又想说安慰让她放心,可经这么一逗,她一时竟什么都说不出,眼神想躲,又不舍得离开。她就在白洛的注视中,慌乱不堪地镇定,极尽全力地泰然。
“您如此无一错漏,我的名节岂不一夕葬送了?我若嫁不出去,你可要照单全收了。”白洛说时自己也羞赧不已,可一想到自己还在烧热中,便壮起了胆子,干脆放任自己“仗病行凶”一回。
“自然。”唯宁应了一句,其轻巧迅速让人一度以为是幻听。
“啊?”白洛以为唯宁没听清问题,或是自己听错可回答,“你说你要嫁于我?”
“方才的意思,应是娶吧?你说你嫁不出去,我说可以收。”唯宁低头平静说完,才抬眼盯住白洛,一边的嘴角上扬得难以掩饰。
唯宁此般反应确在远在白洛意料之外,白洛受宠若惊,一向知道唯宁是反矫情的一把好手,没想到在反调戏上也颇有“造诣”,反将一军让白洛有些招架不力,识相地草草收场:“这可是你说的。”面上春风得意,内里心猿意马。
唯宁也适可而止:“你接着歇了吧,尽量别各处抓挠。”
说了会话白洛确实精神不怠,闻言复闭了眼。未听到唯宁离去动静,她又睁了眼,果见她还坐在床边,静静看着自己:“今晚还有其他疗治之事吗?”
“明早再施针,你可放心睡一晚。”唯宁见白洛有所疑虑,低声安抚。
“那你也去歇了吧,明日再来便可。”白洛一来担心唯宁劳累过度,二来一想到唯宁就在身边就难以平静,别提入眠了。
“我不困,你先歇了,我再去不迟。”唯宁愣头答着,白洛只好又闭了眼,努力调整呼吸,好将心跳放缓。
“姑娘,你且去歇憩吧。”宫雪上来劝道,接着又转成气声低语,“你在此处,小姐怕也羞于先睡呢。”
唯宁惊讶地双眉一挑,半信半疑地起身,嘱咐宫雪道:“那你看着些,别叫她胡乱抓挠。”说罢,退离了床边处。
白洛暗暗听了,方安心睡去。
且说唯宁在白洛主仆二人的推拒下,不复守在床边,可她也只是佯装离开,坐得远了些而已。远远看到宫雪弯下腰,将白洛的手轻轻握住,慢慢放下,她便又上前来。见白洛脸上有一脓血渗出,唯宁遂为其清创敷药,以止痒消炎。
宫雪本想劝唯宁回房就寝,可看此情状,又恐自己应付不来,便也按下,不再多劝,闲来无事,她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唯宁聊起天。
“经唯姑娘妙手相救,我家小姐不明早就会痊愈了吧?”宫雪面带真诚赞许。
“疗程未完,况且完全恢复,还需假以时日。”唯宁面上不见情绪波动,可声音中还有几许担忧。
“可少爷只给了此晚时段,又怎能凑全诊疗时日?”宫雪不解。
“我已将前半程疗法调整,极尽缩减时长。后续针刺姑且定在明早辰时吧。”
“辰时?那岂不就是我家少爷来拜之时?”
“正是。”
“那针刺后,亦如初次下针那般形容?”
“相差应不大。”唯宁如实答了,宫雪听来觉得几分不妥,知唯宁秉性耿直,便直言道:“方才那情景,看着实在骇人,少爷他虽不似我这般胆小,可护妹心切,见此情形,恐会介怀。”
“那你有何高见?愿闻其详。”唯宁语气不温不火,真诚发问。
好在一段时间相处下来,宫雪已逐渐适应了她的面无表情,如常答道:“不若唯姑娘将施针时间提前一些,提前一个时辰也好?”
“那般虽看似平稳,可内里损耗却需长久调理。治病非表演,何需如此粉饰?”唯宁双眉低压着,透出不齿为伍之神色。
宫雪已似已能预料唯宁与白淇之间的一场较量,只愿这一刻晚一些到来:“那是否晚一刻,小姐的病征就会少一分?”
“大抵如此。”
“那我届时尽量拖住少爷?”
唯宁猛地轻抬双眸,觉得眼前这丫头颇有几分白洛的影子,机灵活洛又周全体贴,有此等婢女,想来花了不少心思调教,也是撞了不小的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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