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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宁目光如炬,冷笑中带着几分讥诮:“这一直是般无私,还是说你二人情谊已深厚至此?”
婉昕跪地长拜,抬眼时,满是动情,目光不时温柔地投向宫雪:“我昔日落魄,连站在她身旁的资格都不曾有。可是阿雪姐姐一直不弃,温柔和善,又明媚聪慧,我感恩于心,又深深倾慕姐姐许久。还望您能成全。”
羽宁望向宫雪,只见宫雪满脸惊讶,唇瓣微动却未能言语,耳尖泛起绯色。
羽宁不理解地皱起眉头,眼神中满是困惑与怀疑,目光在婉昕和宫雪之间来回扫视,仿佛要从她们的脸上找出破绽:“你二人皆为女子,你心慕于她?这很难令人相信啊!我看,恐怕连她都无法相信你这套说辞。”
婉昕神色坚定,目光中透露出决绝:“我确实心慕阿雪姐姐已久,只是之前身份悬殊,之后世事多变,一直未有合适机会表露……”
羽宁沉声道,语气中带着威严:“万泉向来不许断袖、金凤之事,何况是在王宫之中。你这一旦败露,性命难保。”
“正因如此,我从未向任何人提及此事,也是担心会牵连无辜。如今,实属无奈才吐露实情。若要编造谎言,我亦不必选如此出格的借口。“婉昕方才一心只想救下宫雪,可此刻,她既惶恐羽宁不肯相信自己的说辞,又担忧宫雪无法接受自己的心意,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忐忑。
宫雪察觉到羽宁神色间有一丝松动,赶忙趁热打铁道:“姑娘,遥想当年,您与小姐亦是顶着被王室鄙弃、放逐的风险,彼此相依相守。深情厚谊,日月可鉴。”
羽宁以手扶额,沉默不语,眉宇间凝着深深的思索,似在分辨话语真假,又似在等待这阵剧烈的头痛如褪去。
殿内,数支安神香袅袅升腾,轻烟如梦似幻地缓缓盘旋,将帷幔上的暗纹映衬得忽明忽暗。她心神稍定,理了理思绪,方沉声道,“反正离受降日尚有三日,那你便给我讲讲过往之事。我会随时与他二人对照,若有出入,我即刻行刑。”
羽宁轻抬玉手,将左右尽数屏退,只剩她和宫雪二人时,劈头便是一句:“你心悦婉昕吗?”
宫雪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惊得一怔,当下暗暗体察羽宁的语气与面色,只觉气氛凝重如霜,一时竟不敢轻言作答。
“不过是闲聊而已,不必如此拘谨。情爱之事强求不得,若无心,便当断则断,别误了彼此。”羽宁轻启朱唇,本应轻松热络的话语,从她口中说出,却依然不见情绪波动,带着几分不近人情的审视。
宫雪耳尖泛起一抹红晕,低垂螓首,轻声道:“婉昕比我小上几岁,起初只当她是幼妹。可后来才觉,她看着胆小怯懦,骨子里却极有担当。即便自幼被排挤磋磨,眼底那份柔软善意也从未变过,实在让人心动。”
“她本就带几分憨痴傻气,你往后须得护好她。”羽宁听罢,神色平静如初,几乎不见涟漪。言罢,她优雅地向后一靠,姿态闲适自若,纤手轻轻拈起案上一串翡翠提珠,于指尖缓缓盘玩起来,仿佛方才那番触及心弦的对话从未存在过。
“讲你本来要讲的故事吧。“羽宁说着,不禁试着回想当年的事情,可心念刚一动,头中便传来隐隐作痛之感,她手上捻动珠子的动作骤然停滞,指尖摩挲珠串的力度不自觉地加重,似要借这细微的痛楚凝聚心神。然而,她的面上却依旧闲云流水般的淡然,一副侧耳静静聆听之状。
宫雪从二人初遇时徐徐说起。那时的白洛尚存几分稚子模样,众人常与她逗趣,笑唤她作“二爷”。她自己习以为常,羽宁却对此事始终难以释怀,多年来从未放下,更不曾为她寻医问药、悉心调理。
羽宁起初只是静静听着,偶尔插上几句玩笑话。她发觉将这些过往当作故事来听,不必费力追忆时,心中竟感到一阵久违的松快。
可渐渐地,随着宫雪的话语流淌,羽宁不再出声。零碎的记忆如潮水翻涌而至,拉扯着神经,教她头痛欲裂,呼吸也渐渐急促起来。指尖无意识收紧,一颗菩提珠竟在掌心裂成数瓣。
宫雪见状轻声劝道:“郡主,瞧您脸色不佳,不如先歇上一歇,改日再讲亦不迟。”
羽宁额角青筋隐现,冷汗已浸湿鬓发,身形微晃,却仍撑着说道:“让婉昕把安神香撤了,换醒脑丸来,你接着讲。”
宫雪只得继续往下说。从同窗共读的岁月,说到白洛投笔从戎的抉择;从边关共守陶然城的往事,讲到如今两国分立、各据一方的局面。
更漏声声,不觉已近四更。婉昕轻步进来换茶,指尖触到杯壁时微微一滞——那茶盏冰凉透骨,显然许久未动。抬眸看去,羽宁已力竭斜倚在榻上,手中却仍紧握着一柄弯刀,刀刃深深切入掌心,鲜血顺着腕骨蜿蜒而下,染红了素白衣袖。
婉昕眼眶蓦地红了:“姐姐,你的手!”
宫雪在旁低叹:“郡主怕自己晕厥过去,故意以痛提神,我劝了好几次都没用。”
羽宁恍若未闻,只定定望向宫雪:“你来了万泉,那她身边如今是谁在照料?”
宫雪垂首应道:“都是新挑的侍婢,虽不熟悉,却也都是出类拔萃之人。”
羽宁缓缓颔首,气息虽弱,背脊却依旧挺直。婉昕见她面色苍白如纸,急声道:“姐姐,您先顾着自己的身子吧,别再撑了!”
羽宁闭目长叹一声:“罢了,今日便先到这里。”
婉昕与宫雪正欲行礼告退,却听得羽宁语气淡漠如霜:“不过你还得随我去交差,好换得受降礼的主持权。”
婉昕猛地抬头,见羽宁朝着她们二人说到,料定羽宁此事不会放过宫雪,心下一横:“我的命本就不值钱,之前被迫背叛姐姐,早想着以身相抵。今日便请您以我命去抵,只求放过宫雪。”
羽宁看着她泛红的眼眶中那不容退让的执拗,忽然想起宫雪方才所讲——当年白洛坚持护她的旧事。心口那道尘封的壁垒,无声地松动了一隙。可她目光依旧沉静,只淡淡问道:“你说的出卖,是指荻鸢颂旻?”
婉昕身形一僵,眼中闪过慌乱:“您都知道了?”
羽宁不再多言,只倦怠地摆了摆手。殿内空气凝滞如潭。“你们先下去吧,把你们的事捂严实了,别给我惹麻烦。”
二人怔在原地,几乎不敢相信耳中所闻。羽宁看向婉昕,嗓音里浸满疲惫:“我这两日会称病不见人。你若是愿意,可以来讲讲荻鸢家的事。”
二人仍是一时间没能理解羽宁用意,面面相觑,进退两难,羽宁见了有开口:“我说的是婉昕。”面上冷傲严酷不减,“说随我去交差的那句也是。”
第124章 伏剑向谁
万泉朝堂,受降大典在庄重肃穆的氛围中缓缓开启。
白洛率使团静立殿中,一袭银纹绣边长袍流淌着清冷光泽,腰间玉带上缀着的东珠随她呼吸微微起伏,宛若晨露凝于寒刃。她抬眸望向玉阶高处——羽宁身披玄色官服立在阴影交界处,金线绣就的螭纹在宫灯晦明间若隐若现。白玉冠束起如墨青丝,却衬得那张面容愈发苍白,仿佛殿中烛火再暖几分,便要融进这深宫暗影里去。
四目相接的刹那,白洛眼底的思念与爱意几乎漫溢而出——整整三年。那藤蔓般悄然生长的眷恋,缠绕过每一个无眠的夜晚;烽火中不灭的星火,在她心底最深的角落幽幽燃着。时光未曾稀释半分,反将这份情意酿得愈发浓稠。那些枕戈待旦的深夜,那些梦中相触却惊醒的黎明,都成了刻在骨上的印记。硝烟见证过的誓言,比任何誓约都更沉重。
可就在此时,她看见羽宁身后乌蒙崇鸿沉郁的眉眼,看见两侧朝臣探究的目光,朝堂之上、敌国之间,容不得半分柔软。
她迅速敛起情绪,换上一副冰冷仇视的神情。袖下的手指悄然收紧,下颌微扬,眼中柔波寸寸凝结,化作冰刃般的锐利。她微微扬起下巴,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眼神骤然变得锋利如刀,仿佛要将眼前人刺穿。
经过三日沉淀,羽宁已将与白洛二人之间的过往悉数消化,此刻再看白洛,心中不由得涌起几分难以言喻的亲切与恍然。她本想再向记忆深处探寻,将眼前之人与宫雪口中的故事一一对应,可脑中隐痛骤然袭来,只得强行按捺住回溯的冲动。
乌蒙崇鸿的声音在殿中响起:“羽都尉虽非主将,却以忠勇著称,今擢升为从三品都尉之职。又因前几日抱恙在身,然主将荻鸢颂旻于战中展现非凡统御之才,今受降大典,关乎国体尊严,特命其担主持之重任——
话音未落,羽宁却忽然抬首:“启禀陛下,臣有本要奏,臣要弹劾荻鸢颂旻。”她的声音清冷如碎玉,划破了殿中凝固的寂静。“他胁迫臣妹婉昕潜入玉溪轩为细作,长达三年监视臣之举动,更胁迫其勾结陶然相府侍女,捏造臣通敌叛国之证。”她取出一卷文书与半块玉佩呈上,“人证物证皆已备齐,恳请陛下圣裁。”
乌蒙崇鸿目光微沉:“那名侍女可曾窃得军机要务?”
“臣已详查,”羽宁声音平稳,“她早已与陶然断绝往来,是走投无路方才投奔密友婉昕,与军国大事并无干系。”
乌蒙听后,不甚在意地说:“既如此,且待受降礼毕再议。”
“陛下,”羽宁向前一步,“荻鸢颂旻罗织罪名、诬陷朝廷命官,依律不当主持受降大典。臣愿代为履行此职。”
“臣亦有本要奏!”颂旻愤然出列,直指羽宁,“乌蒙都尉私通陶然敌军,夜袭我万泉大军!”
“证据何在?”羽宁侧身质问,“若无实据,便是诬告谤议。”
殿侧传来一声轻笑。白洛唇边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在看一场好戏。乌蒙侧目望去:“白相因何发笑?战败之国,如何还能笑出?”
“可笑之处有三。”白洛缓步上前,银纹袍摆拂过金砖地面,“其一,昔日在陶然朝堂之上,唯宁将军,也就是对面的乌蒙羽宁,便是我的手下败将,数年过去,不想言辞依旧如往日般拙劣。其二,当年贪利遁逃于此,可不想,如今即便战中头功,却才升任小小从三品,可见天道好报应。其三,陶然偶有失利,倒也是兵家常事。岂似贵国荻鸢大将军——”她眼波流转,掠过颂旻面容,“屡战屡败,即便在这万泉京城行刺,也胜不过我区区一队护卫。”
“陛下明鉴!”颂旻急怒交加,“她这是为乌蒙羽宁同党开脱!”
“同党?”白洛轻笑一声,“我本只是观礼,既被问起,才多言了几句。羽宁便是陶然昔日的将军唯宁吧?我二人素来不睦,内外皆知。难道她叛逃至此,反要我高看一眼不成?荻鸢大将军果真是不问天下事,一心研战法,才‘战绩斐然’至此?”
“荻鸢颂旻乃我国第一勇士!”羽宁骤然提高声音,面上一副怒不可遏之态,可是说出的话,却没让颂旻占到半分便宜,“岂容你在此轻辱!”
“哦?”白洛转过身来,眼中掠过一丝微光,“都尉有何指教?”
“当日街头遇刺之事,”羽宁义正言辞,慷慨激昂,却也坐实了颂旻当街刺杀使臣且落败的事实,“也是你咎由自取。”
白洛又笑:“刺杀就刺杀,还败了;败了也罢,认输即可,非要说是你我联手——”她轻轻摇头,颇具嘲讽地反问羽宁道,“你说有这联手的必要和可能吗?”
乌蒙怕场面难收,重叩御案:“我午后另有要务,即刻行受降之礼,午前完成!”
事实勘定、受降协议签署既毕,依礼战败方须行跪礼。此时,羽宁上前一步,高声说道:“陛下,昔日先帝与陶然修好之际,曾以‘剑舞化干戈’为礼,以剑代礼,以舞化戈,既显武勇,又彰和睦。臣斗胆请复此仪,以彰两国修好之谊。”殿中顿时响起轻微的议论声,众臣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乌蒙沉默片刻,目光在殿中扫视一圈,见无人反对,最终缓缓点了点头,沉声道:“准。”
荻鸢一派正暗自筹谋,苦于寻不到对敌国要员下手的良机,尤其是那权倾一时的宰相白洛。此刻,见此良机,竟可光明正大地行刺,众人无不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纷纷附和赞同。
鼓声激荡,如万马奔腾,又似急雨敲窗,密集而凌厉地砸在人心头。
颂旻与白洛率先持剑对舞,二人身形如电,剑光闪烁间似有风雷之声。随着鼓点愈发急促,颂旻剑招中的杀意也渐渐隐现,剑锋交错时带起的劲风,吹得周围人的衣袂猎猎作响。
羽宁见状,心中暗叫不好,知晓若任由颂旻与白洛这般缠斗下去,局势必将失控。当下不再犹豫,足尖轻点地面,身形如燕般纵身入阵。陶然副使见有人闯入,目光一凛,亦毫不犹豫地拔剑相迎,剑锋直指羽宁。
羽宁目光如炬,全神贯注地应对着副使的攻击,剑招凌厉且精准。副使亦是武艺高强之人,剑招变幻莫测,与羽宁斗得难解难分。交手数合之后,四人竟在不知不觉间自然而然地交换了对手。副使身形一闪,巧妙地缠住了颂旻,将颂旻的攻势稍稍阻拦;而白洛则与羽宁相对而立,两人目光交汇,似有千言万语在其中流转。
光影在两人之间流转,如梦似幻,却暗藏汹涌。白洛暗自担心羽宁身体未愈,毕竟之前那场重伤让她元气大伤,至今仍未完全恢复。又恐自己力道拿捏不当伤了她,毕竟此刻两人看似剑拔弩张,思虑种种,顾念万千。
但众目睽睽之下,这场戏必须做足,否则不仅会引起他人怀疑。她只得全力出招,剑势陡然转疾,如一道银色的闪电,直取羽宁左肩,剑法尽显凌厉。
羽宁却觉对方一招一式皆无比熟悉,连神情姿态都似曾相识。这招式……旋身的角度,手腕翻转的弧度,甚至剑锋破空时那细微的颤音,都如同潮水般冲击着她的心防。
她只能强抑心绪,令自己心无旁骛,将全部心神都倾注于眼前这场华丽的舞剑对决之中。
羽宁横剑格开突如其来的攻势,身形轻盈侧转,巧妙避开锋芒,随即反手一剑,精准刺向白洛右肋。这几式连招,是她久经训练形成的本能反应。白洛却似早有预料,游刃有余地一一化解,这般从容不迫,令羽宁心中不禁泛起一丝疑惑。然而白洛不仅防守得滴水不漏,更借势逼近,在她耳畔轻声低语:“还有空走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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