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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在家好,梦醒时,至少还在这个有他痕迹的壳子里。即使,通常只有我一个人。
有时候我真怀疑自己是不是有病,一种连做梦都要挑时间、挑地点、甚至挑味道的矫情病。或许只是因为宿舍里永远弥漫着一股散不去的臭脚丫子味、泡面味和青春期男生荷尔蒙混杂的浊气,才让我如此贪婪地眷恋着这一点点属于他的、干净又冰冷的气息。
意识缓慢浮起。我醒了,躺在沙发上,双眼盯着黑洞洞的天花板。
这么说,我好像从来没梦到过贺黔,从小到大都没有。
从我有记忆开始,幼儿园,小学,初中,到现在高二。梦里出现过多少人啊!菜市场锱铢必较的卖菜大妈,楼下遛弯总爱问我成绩的老大爷,所有的老师同学乃至校长,还有那些光怪陆离扭曲变形的事物......几乎所有与我擦肩而过的面孔,都有意无意地、以各种形式在我的梦境里登台亮相。
每次做梦都像暗示着我什么。
可唯独,少了那一个人。
那个我应该称之为父亲的人,
常听他们说,当你开始经常梦到一个人时,说明你跟那个人的缘分还未尽,剩下的缘就一点一点在梦里消失殆尽。所以每次的梦见,都是在告别。
那我......是想梦,还是不想?如果开始梦见他,是不是意味着我们那点可怜的关系,开始倒计时?
不,说不定是反过来的。正因为我们的缘分紧密到不可思议,想分都分不开,连梦境都无法承载其重,所以才无法显现呢?
我拼命给自己寻找一个能安心一点的解释。
几点了?贺黔还没回来吗?
这个念头刺破了混沌的思绪。
我挣扎着想要坐起身,手臂一动,却摸到了自己睡觉时无意识紧紧抓着的东西,触感柔软。
是贺黔的外套。他常穿的那件深灰色大衣。
像被烫到一样,我猛地把它甩开,抛到沙发的另一头。睹物思人?太可笑了!我才不要像个怨妇一样!
可是......心脏那个地方空落落的,带着一种失重般的慌。不过几秒,我又像投降似的,伸长手臂,近乎狼狈地把它捞了回来,紧紧团在怀里,然后低下头,把整张脸都埋了进去,狠狠地、深深地嗅了一下。
是贺黔的味道。
鼻腔涌上酸涩,我吸口气,摸出手机,拇指悬在电源键上,迟疑,按下。
“唰——”
惨白强光如刺入瞳孔,屏幕照亮半间屋,也照亮飞舞的微尘。眩晕袭来,眼前发黑,差点栽下沙发。
闭眼,等待。等光芒柔和,融入黑暗才敢睁眼。
屏幕上,是我和贺黔的合照。高一入学那天,我软磨硬泡逼他拍的。他极少来我学校,这是他所谓“唯二”里的第一次。
“记录人生每个重要时刻!”我当时兴奋地说。他低头看手机,掀了掀眼皮,没什么表情,我心里一沉,但还是强撑着笑脸,半撒娇半耍赖:“难道你不想记录你宝贝儿子人生的重要时刻?”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淡淡地“嗯”了一声,说:“想的。”
“那不就好啦!”我心里那点阴霾瞬间一扫而空,立刻得寸进尺地搂住他的胳膊,把他往自己身边强硬地箍了过来,另一只手高高举起手机。
“咔嚓——”
画面定格。
照片里,穿着崭新校服、比他矮半个头的男孩,正对着镜头比了个大大的、傻气的“v”字,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容灿烂得几乎要溢出屏幕。而被我紧紧搂住的男人,个儿稍高,身形挺拔,他被我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有些猝不及防,只被迫露出了大半边侧脸对着镜头。
虽然没有露出全脸,但那侧脸的线条依旧优越得惊人。鼻梁高挺如山脊,唇形薄而分明,下颌线利落清晰。照片里,他并没有看镜头。
他的目光,落点在我身上。
是在看我那傻乎乎的笑容吗?还是透过我,在看别的什么?我不知道。但因为他微微偏头的角度,和那嘴角几不可察勾起的一丝浅窝,让这张原本可能冰冷的画面,陡然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温柔?
拍完当天,我献宝似的拿给他看。他瞥了一眼,眉头微蹙,“拍的不好,我都没看镜头,删了重拍。”
“我不!”我立刻把手机藏到身后,像护食的小兽,“这不挺好看的嘛!多帅啊!侧脸杀懂不懂?”
说着,他作势就要来抢我手机,眼神带着他惯有的、让我有些发怵的冷意。但我一个灵活的转身躲过,当着他的面,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操作,直接把这张照片设置成了屏保。
“就用这个!”我宣布,没理会他瞬间沉下的脸色和身后冻僵空气的冷眼。
“靠!”我低咒,甩头驱散回忆。又走神了!看时间。
屏幕显示——23:47。
“时间……还不到十二点。”碎碎念在空荡房间显得突兀。
不对!都快十二点了!贺黔怎么还没回?他平时再忙,这点也该......该死,我其实根本不清楚他平时几点回这“家”,对我而言,更像是一个他偶尔落脚的旅馆。
我这才彻底收起手机,抬起头,茫然地观察窗外,今晚没有月亮。厚重的云层吞噬了所有光亮,天空像一块脏掉的、深蓝色的抹布。
所以,并不能和想见的人团圆吗?
脑子里莫名冒出这句矫情的话,真他妈酸。
仅有远处路灯的一点微弱余光,勉强爬进窗户,照到了玄关处那个孤零零的玻璃花瓶上。花瓶里的水早已干涸,里面插着的花儿也枯萎得差不多了,耷拉着脑袋,病殃殃的,还是我上次去学校前,一时兴起插的。什么花?不记得。可能是小雏菊?不重要了。
我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这副样子,活脱脱就像一个留守儿童,眼巴巴地等着在外打工、久不归家的父母。这认知让我感到一阵莫名的屈辱和烦躁。
要不要给他打个电话?
万一他出了什么事呢?这个念头让我心里一紧。
不行不行!万一他正在忙重要的应酬,或者在开车,我打电话过去,不是打扰他了吗?他会不会更觉得我不懂事?
可是......不就打个电话吗?儿子关心晚归的父亲,天经地义吧?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吧?
打?还是不打?
打不打电话?打怕烦他,不打又慌。内心挣扎得跟非要在可口和百事里选一个似的,虽然我从来只选可口。
对,我这人就是有病,跟正常人不一样,思维总是容易钻进牛角尖。最后也没打。
算了。
这才有时间真正静下来,好好看看这个我快一个月未曾踏足的地方。与其说是“家”,其实一点“人气儿”都没有。冰冷,整洁,像极了房地产商的样板间。张姨每周都会来打扫一次,地板干净得一尘不染,但几处光线照不到的夹角,还能看到漏掉的粉尘,颗粒在微弱的光线下起舞。我甚至能想象出空气中的细菌正向我飘来,鼻尖一动,有种想把它们都吸进肺里的荒谬冲动。
我到底在想些什么?
这个空间,被收拾得井井有条,却毫无生活气息。不,它不像家,倒更像一个临时的居所,一个昂贵的、却无人眷恋的壳子。毕竟,有家人的地方才叫家。这里,只有我,和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出现的他。
睡是睡不着了。肚子还在不屈不挠地“咕咕”叫着,声音在寂静的黑夜里被放大,响得惊人。哦,对了,还没吃饭呢。从放学就一直空着肚子。
瞥向厨房。灶台冰冷锃亮,锅具、调料瓶摆放角度,与我离开时几乎没有任何变化。这厨房,似乎只有他难得有空,为我做饭时才偶尔会用。他自己?从不开火。冰箱里除了饮料、过期面包、泡面,大概没像样食物,我不在,他肯定又没好好吃饭。
心疼混着埋怨堵在胸口。算了,等明天......如果他明天在,一起吃吧。
视线转向饭桌,果盘里的水果依旧摆放在那里,纹丝不动。怕是上次我走后,他就没再看一眼,甚至,他人可能压根就没回来过几次。
它正爬在一颗腐烂的水蜜桃上,如饥似渴的吸吮着甜腻的汁水。被吸过的、放久了的那一面呈棕黄色,用不着摸都知道它是软的。一滴滴淡黄色的汁砸在盘子上,与下方那娇艳欲滴的嫩粉色桃子不同。
都不用凑近去闻,光是看着,就让我胃里一阵翻搅。那腐烂的、甜腻中带着酸败的气息,已经通过视觉传递了过来。它和我此刻空洞、狼狈的状态一样,令人生恶。
是我眼花了吗?原本正在享受盛宴的虫蝇突然壮大成黑密密一片,离开果肉,冲我簇来。
它们成群结队,围绕着我的周身。从鼻孔钻进我的身体,直窜到肠胃,搅动我的肠液。耳朵钻入大脑,在我的脑浆里游泳,头痛欲裂,要炸了!
有一种想直接生吞的冲动。
“操!饿出幻觉了这是!”
我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餐桌前,几乎是泄愤般地,一把将那个装着腐烂水果的盘子扫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哐当”一声,腐烂的果肉和汁液溅得到处都是。
我扶着餐桌边缘,大口喘着气,心脏狂跳。幻觉,一定是饿晕了产生的幻觉!我试图说服自己。
不能再待在这里了。我拎起扔在沙发边的书包,逃也似的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我坐下,拉开书包拉链,想把作业拿出来,至少做点样子,免得他回来看见我又在“不务正业”。
然而,拉链拉开,我傻眼了。
作业.....忘带了!
今天放学,光顾着去追贺黔完全把回教室拿作业这回事抛到了九霄云外。算了,反正无伤大雅,随便看看课本复习一下也好,后天早点去学校补吧。
得,翻开课本,我用手掌托着下巴,强迫自己走马观花地扫着书页上的铅字,那些公式和定理像催眠符一样在眼前晃动。握着圆珠笔的手也无意识地垂下,笔尖在空白的草稿纸上轻点出一个越来越大的蓝点。
最后,抵抗无效,我直接脑袋一歪,趴在了冰凉的桌面上,再次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
忽然,身上一热。
紧接着,睡梦中,有什么温热柔软的东西,极轻柔地、一触即分地,轻灼了一下我的额头,这次是真真实实的触感。
第3章
一夜无梦。
我是被饿醒的,操,肚子叫得跟打鼓似的,这才想起来快一整天没往胃里塞东西了。空气里飘着食物的香味,熟悉得让我心里咯瞪一下。
正想爬起来,才发现身上盖了张毛毯。我昨天明明是累得直接睡死过去的,窗户现在也关上了,昨天明明还留着条缝。还有额头上……那若有似无的触感。
我心里早他妈有答案了,除了他还能有谁。可这算怎么回事,打一巴掌给颗甜枣?还是父爱泛滥?
我趿拉着拖鞋往厨房走,急着想确认那个忙碌的身影。
“呀,贺翌起这么早啊,赶紧过来吃饭吧。”张姨笑着朝我招手。
张姨?她怎么来了?贺黔人呢?
张姨像是看穿了我那点心思,没点破,只是朝厨房努努嘴,“贺先生在厨房呢,小翌你去帮帮忙呗!”
我几乎是立刻领会,快步走过去,心里有点慌,好像慢一步他就会消失似的。
厨房门口,我顿住了脚。“咚咚咚”的切菜声里,昨天被打翻的果盘早已不见踪迹。
贺黔站在那儿,手指修长,但关节处泛着不正常的红。再好看的手也经不起日子打磨,变得粗糙了。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疯狂的念头:冲上去从背后抱住他,紧紧攥住那双手,告诉他别他妈再折腾自己了。
但我没动,像被钉在原地,心里翻江倒海,最终只是死死压下了那点冲动。
看见他,我那颗悬着的心才算砸回实处。
妈的,我的第六感还真没骗我。
切菜声停了。“不用帮,都做好了。”他没回头,只是头往旁边偏了下,“你把这盘拿过去就行。”说完利落地关了火。
“哦,好、好。”我有点机械地拿起盘子,跟在他后面走向餐桌。
坐下我才发现,我靠,这一大桌子菜,满得都快溢出来了,喂猪呢?
想是这么想,可我的胃不争气,手比脑子快,已经夹了一筷子塞嘴里。可恶!全是我爱吃的。他是不是早就盘算好了用这招拿捏我?行吧,看在这顿饭的份上,老子再原谅他一次吧。没办法,我就是没法对他狠下心,只有他。
张姨收拾好东西准备走,她是贺黔特意找的钟点工,一周两周才来个一次。
我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糊地挽留,“张姨你不吃点儿啊?这么多呢?”
“不用不用,我吃过了,下周再来。”她摆摆手,毫不留恋地关上门走了。
贺黔慢条斯理地喝着咖啡,目光却跟X光似的,对着已经关上的门板说:“张姨,慢点儿走啊。”
我猛地回头。合着跟空气说话呢?耍我玩呢!
悻悻转回来,发现贺黔正盯着我,看得我浑身不自在。“干、干嘛!我知道我很帅。”我被他看得发毛,先开了口。
他这才收回目光,嘴角扯起一点戏谑的弧度,“怎么,有话对你爹说?再说了,我儿子能不帅吗。”
“没、没有。”
“那是怎么啦,生气呢?”
我早过了能理所当然生他气的年纪。现在胸腔里翻腾的,是更复杂、更难以名状的东西。
“哼,我才没这么小气!”我恶狠狠地咬了一口香肠,试图掩饰心虚。
他把咖啡杯放下,语气轻松得可恨:“我以为你小子跟谁置气呢,没生气就好,还是爸爸的好大儿。”
我没接话,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我不喜欢欢他这样说话,用那种哄小孩似的、带着居高临下亲昵的口吻。我早就不是那个他说什么都会乖乖听、给颗糖就能哄好的小屁孩了。我不想再当他眼里永远长不大的儿子,哪怕只是玩笑。为什么?我也不知道,就是不想了。这种想法像根刺,扎在心里,不动都疼。
风卷残云,桌子上的食物大部分进了我的肚子。吃的是什么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跟谁一起吃。要是对面坐的是不熟的异性或者班主任“李大虫”,我估计得细嚼慢咽。但如果是贺黔......就算只是坐他对面啃干馒头,我大概也能品出点甜味来。看着他,本身就是种享受、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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