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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所有爸爸都这么棒?”我刚说完,又自顾自叹了口气,“那也太辛苦了。”
贺黔听了我的解释收起笑容,看着我愣了一下,才说:“就你小子会说,赶紧睡,明天还上不上学了。”
四岁的我没看出他看我时眼神里的惆怅,一闪而过又化作笑脸的熟练。
我这才乖巧闭上眼,享受着他难得的抚摸,一下又一下,瞌睡虫逐渐爬上眼皮,意识朦胧前,他抚了一下刚给我吹干的头发,这才听见他轻声说了句:“谢谢我的宝宝。”
现在我依旧躺在这张破旧的小床上,仿佛刚刚的记忆发生在昨天,我还是那个需要摸着贺黔衣角睡觉的小孩儿。只是这床又经历了十年“沉淀”,动一下随时有可能散架。
要不说小孩儿的想象力真是天马行空呢。
我随即脑补了一下床榻后的场景,我和贺黔可能坐在一堆一堆散架的破铜烂铁里哈哈大笑,又或者在感受到塌了之后还是像这样躺着,一动不动,享受着这片刻安宁的独处时刻。
那现在的天花板是什么形状呢?
我努力挣着眼去辨识,什么都看不出来,只发现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咧着嘴,丑得要命。扭曲的笑容好像也在嘲弄我:爱哭鬼!爱哭鬼!
脸上湿的,分不清是那个笑脸洇出来的水滴在我脸上,还是我那不争气的眼泪早已糊满了自己一脸。我更希望是前者,至少听起来没那么窝囊。
贺黔的手搭在我头发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像给一只焦躁的猫顺毛。屋里静得只剩下我们俩的呼吸声,还有窗外远处模糊的车流人声噪音,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层厚棉花。
我没动,也没睁眼,怕一动,这他妈勉强维持的平静就碎了。但眼泪这东西不听话,它自己往外淌,顺着眼角滑进鬓角,痒痒的,凉凉的。
那只在我头发上的手停住了。
然后,温热的指腹很轻地蹭过我的眼角。动作有点迟疑,甚至带着点笨拙的试探。
我浑身一僵,呼吸都屏住了,眼睛沙沙的。
“小翌?”贺黔的声音就在耳边,压得很低,带着刚睡醒似的沙哑,还有一丝我没听过的、小心翼翼的东西。
我没应,把脸往枕头里更深处埋了埋,好像这样就能把自己藏起来。太他妈丢人了,十七岁,半夜躺床上流猫尿,还被逮了个正着。
他的手没离开,反而整个掌心贴上了我的脸颊,粗糙的、带着薄茧的指腹抹掉那些湿痕。他没问我为什么哭,只是沉默地、一下一下地擦着。这沉默比追问更让人难受,像有什么东西哽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开口,声音还是低低的,几乎像叹气:“饿不饿?”
我摇头,动作很小,脸颊蹭着他的手掌心。
“晚上没吃呢。”他又说,手移到我后颈,不轻不重地捏了捏。那里绷得死紧。
“忘了。”我闷声说,声音带着没藏住的鼻音,真他妈逊。
贺黔好像低低笑了一声,很短,气音一样。“冰水箱里还有挂面,鸡蛋好像也有两个。”他说着,手从我后颈收回,作势要起身,“给你弄点吃的,吃了再睡吧。”
他坐起来,只拧亮了床头那盏暗黄的小台灯—那灯还是我小学时用的,灯罩上贴着奥特曼贴纸,已经褪色了。
就在他要抽身离开的瞬间,我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也可能是那点没出息的依赖感在黑暗里膨胀得过了头,我忽然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角。很轻的力道,一扯就能开。
但贺黔停住了。
他没回头,也没说话,就那么保持着半起身的姿势停在那儿。我的手指攥着他那片单薄的、洗得发软的衣角,像小时候无数次那样。只是那时候理直气壮,现在却只觉得指尖发烫,心里乱成一团,骂自己傻逼,又贪恋这一点点可笑的连接。
时间好像粘住了,我等着他扯开,或者问我干什么。
但他没有。
他慢慢地,又躺了回来,身体重新陷入破旧的床垫,挨着我的胳膊传来温热的体温。他没再碰我的脸,只是把手伸过来,越过我的身体,摸索到我的手腕,然后握住了我攥着他衣角的那只手。
他的手很大,完全包住了我的。掌心干燥,温暖,有力。
“那就再躺会儿。”他说,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握着我的手没松开。
天花板上的水渍在黑暗里模糊成一片混沌的灰影。那个扭曲的笑脸看不见了。屋子里只剩下我们交握的手,和渐渐同步的呼吸声。厨房依然近在咫尺,但面条和荷包蛋似乎不着急了。
这一刻的安静,比任何食物都更能填满胃里那个空洞的角落。我们谁也没再说话,只是躺在这一张随时可能散架的破床上,像两艘暂时下了锚的船,在湿漉漉的、名为生活的潮水里,偷得一点喘息的空隙。
“我煮碗面吧。”他站起来拍拍我,“加两个蛋,溏心的,就以前那样。”
我没拒绝,只是把脸往枕头里埋得更深了些。
听见他脚步声往厨房去了,我才抬手狠狠抹了把脸。
操,真没出息。
厨房传来开火的声音,锅碗碰撞的轻响。
这屋子小得可怜,厨房和卧室就隔着一道布帘子。我能听见他打蛋的声音,油锅的滋啦声,闻到葱花爆香的味儿——这些都是刻在记忆里的,贺黔的味道。
他刚开始在这学做饭那会儿,锅不会开,每次都一股糊吧味,还老是伤到自己。只有面煮的还可以,煮了两碗面,我碗里总有两个蛋,他自己只有白花花的面条,我就会偷偷塞一个到他碗里,但他其实都知道吧?
他现在很少做饭了,忙。但每次我生病、哭鼻子、或者像现在这样不明不白难过的时候,他就会煮面。一样的步骤,一样的味道,好像这样就能把一切拉回正轨。
我坐起来,靠在床头。十年了,这屋子几乎没变,只是墙上的水渍越来越多,像爬满了褪色的地图。贺黔端着碗进来,热气又糊住了眼睛。
“怎么又哭了?”他把面递过来,我印象里他应该好久没见过我哭了,于是却又像小时候那样平常。
“没哭……水渍滴脸上了。”我接过碗,筷子搅了搅。两个荷包蛋窝在面底下,蛋黄颤巍巍的,一戳就能流出来。
贺黔在旁边坐下,看着我吃。我们都沉默着,只有我吸溜面条的声音。吃到一半,我听见他轻声说:“好,没哭没哭。”
“那水渍,现在像什么?”
我筷子顿了一下。面汤的热气熏着眼,又他妈想哭了。
“什么都不像。”我说,声音闷在里面,“就是一摊水渍。”
贺黔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的手又落在我头上,这次停留的时间长了些。
“慢点吃。”他说,“吃完睡觉,明天送你去学校。”
学校学校,是不是又得好几周不见了。
我点点头,继续扒拉碗里的面。眼泪终于还是掉下来了,砸进汤里,咸的。但没关系,反正面汤本来就是咸的,喝下去也尝不出来。
贺黔大概看见了,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坐在那儿,等我吃完,接过空碗,然后关掉了台灯。
黑暗里,我听见他说:“睡吧。”
我躺下去,背对着他。过了一会儿,听见他起身,脚步声往外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小翌。”他叫了我一声。
“嗯?”
“……没事,晚安。”门轻轻带上了。
没有阿贝贝睡觉还真有点不习惯,它是一个小兔子,可是贺黔亲自给我缝的呢,针脚错乱,补丁打满,面部像在做鬼脸。从我记事起就抱着它睡觉了,可惜现在被我拿到学校去了
我盯着黑暗里的天花板,那里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枕头还是湿的,但胃里是暖的。
这大概就是贺黔的方式——从不轻易说爱,但煮一碗面,加最后两个蛋,在黑暗里坐一会儿,然后告诉你,睡吧。
而门外的他,在唇上抿了一口带有我眼泪的面汤。
第7章
正午的阳光透过小屋破锈纱窗的四方格,直直射进了我的眼睛里。
又开始刺痛了,心口堵着一种不可名状的情绪,仿佛只有眼泪的附加才能勉强述之于口,连太阳都在逼自己一把。
挣扎着睁开眼,我醒了。
我在哪儿?没在一醒来就是尿骚混脚臭味儿的宿舍,也不在那个空旷地一尘不染的家里。而是在出生和贺黔住了十年的破出租屋,躺在小铁架床上。
哦对,昨天我们回来了,贺黔给我煮了碗带俩鸡蛋的面,吃了就睡,这不,又一觉睡到了大中午。
贺黔呢?每每有他在的空间总能让我安心,无梦无魇睡一整晚好觉,我琢磨出这么一个规律。
操。这规律让我心里更堵得慌了。
好像只有缩回这个破壳里,缩回他身边,我才能把那身紧绷的、防备的刺暂时卸下来,变回一个会哭会脆弱的东西。这认知真他妈让人火大,又无可奈何。
我躺着没动,耳朵却竖起来了。
是贺黔。
他在收拾昨晚的碗筷,水龙头开得很小,水流细弱地砸在水池里。然后我听见他摸口袋的声音,很轻的、布料摩擦的响动,接着是极细微的“嚓”一声——是打火机。过了几秒,一缕极淡的烟味飘进来,陈旧、辛辣。
他在抽烟,站在厨房的窗户边抽。我几乎能想象出那个姿势:微微佝偻着背,手肘撑在掉漆的窗沿上,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楼下某个污水横流的角落,沉默地吞云吐雾。抽得很慢,像是在数着时间,或者,在压下什么。
他以前不这样,至少不常当我面这样。他说烟味不好闻不健康,对小孩不好,现在呢?是觉得我大了,无所谓了?还是他自己急需这口尼古丁,来压下某些比眼泪更沉重的东西?
我掀开昨晚睡着时他才给我盖上的薄被坐起来,铁架床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在过分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低头看看自己,还穿着前天的校服,皱巴巴裹在身上,一股子隔夜的汗味和眼泪的咸涩,像层褪不掉的旧皮,真狼狈。
趿拉着鞋走到门边,隔着那块印着俗气牡丹花的旧布帘,我没掀开。他就站在帘子那一头的小窗台,不到两米的距离。我能听见他每一次轻微的呼吸,和烟丝静静燃烧的嘶响。
甚至能想象出他眉间那道因为常年皱眉而刻下的深痕。
时间被拉得粘稠。我像小时候玩一二三木头人,屏住呼吸,不敢动,怕惊扰了什么。
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迟缓地转过头透过帘子和我对视。我察觉到他拿着烟的手细微地抖了一下,像是被烫着了,一小撮烟灰散在了水泥地上。
他才反应过来,掐灭了烟,我听见烟头按进水池不锈钢壁上的细微“滋”声,短暂而决绝。然后他轻轻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那声音里带着烟熏过的沙哑,还有一丝刻意调整后的、试图平稳的痕迹。
“醒了?”他的声音隔着帘子传来,有点沙,是被烟熏过的,也是刚醒不久的松弛。
我往他身旁小方桌一瞄,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烟灰缸胡乱码着十几根烟头,有一根还冒着气呢
这死老家伙,硬是要把自己身体折磨得吃不消才回是吧,好让我变成一个彻底没有家,没有爸爸的孤儿。
一股怒气涌上头顶,我跨上前两步,气势冲冲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烟盒和打火机。摸出里面仅剩的最后一根烟,点燃放进嘴里,耀武扬威赌气似的看着贺黔。
上次还是在初中,中二病好奇心最旺盛的时候。为什么那么多学生和大人都那么爱抽烟?傍晚放学就借了旁边男同学一根,打着了火,猛吸一口下去。
这下我有了答案,抽烟纯纯他妈装逼来的!!
“咳咳……咳咳!”摄入过量的烟雾使我的肺部承载量太大,两次都剧烈咳嗽起来,两次都当着贺黔的面。我当时就怀疑他是不是有读心术。
初中第一次贺黔直接给了我结结实实一巴掌,没有说多余的话,这事儿就算了了,我也没敢再抽,更没敢提。
现在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眼里仿佛没有任何情绪。在我因为呛到而咳嗽时,接过我手里的烟,放到自己嘴边,吸了一口,朝我缓缓吐出一口烟雾,随即又掐灭。
“实在不行就别逞强,看你那样儿,见到烟了还不躲。”他边说边掀开帘子往走。
别逞强,这也是我想对他说的。
嗯……其实我还能多闻几次他抽烟的味儿。
没有提昨晚,没有提眼泪。没有提那碗面和两个溏心蛋。好像那些湿漉漉的、不堪一击的东西,都随着天亮被蒸发干净了。
“洗脸去,锅里温着粥。”
我含糊地“嗯”了一声。掀开帘子,厨房狭小空间里浑浊的光线和残留的油烟味一起扑过来。他背对着我,正用一块灰扑扑的抹布用力擦着那个老旧的燃气灶台,背影宽厚,却因为微微前倾的姿势,显出一种被生活压弯的弧度。肩胛骨把洗得发白、领口有些松垮的T恤顶出清晰的形状,看着有点扎眼。
我挤过去,拧开水龙头,冷水泼在脸上,刺得人一激灵。抬起头,从墙上那块裂纹的镜子里,看到自己红肿的眼皮和额头被枕头压出的红印,也看到他停下动作,从镜子里看我。目光一碰,他先移开了,继续用力擦拭着那块早已看不出本色的台面,仿佛那上面有什么顽固的污渍,需要他用尽力气才能抹去。
“几点的课?”他问,没回头。
“下午两点半。”我扯过旁边搭着的、同样硬邦邦的旧毛巾,胡乱擦脸,“还早。”
“嗯。”他应了一声,顿了顿,“那……吃完我送你到车站。”
不是“我送你回学校”,是“送到车站”。
一字之差,划出一道清楚的界限。送是责任,是这最后一段路;剩下的,是我自己的。
就像我们从那个“空旷得一尘不染”的新家暂时逃回这里,也总有回去的时候回到,审视的目光下,回到那些需要小心维持的、总隔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里。
粥是白粥,熬得够火候,米粒都开了花,黏稠稠的,上面结着一层薄薄的粥皮。就着一小碟颜色暗沉的榨菜丝,我埋头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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