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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今天这一大桌,他好像又没动几筷子。
怎么又瘦了?身体能扛得住吗?靠,我怎么操心起这个了,明明我才是儿子。
“吃完了就把碗捡到厨房,然后乖乖写作业去,碗可以等我回来洗。”他的声音把我从乱七八糟的思绪里拽出来。
“那你呢?”我几乎是脱口而出。
“我啊,还有点事要处理。”
“什么事?”我不死心地追问,像个查岗的。
“这么好奇啊?”他放下杯子,从餐桌那头缓步走过来,不紧不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突然失控的心跳上。越近,心跳越响。他终于停在我背后,温热的呼吸喷在我身后,“要不要跟我一起啊?”声音低得像是蛊惑,起码在我听来。
一瞬间,我他妈呼吸都停了。心脏像是骤然被攥紧,然后疯狂擂鼓。血液轰的一下全涌到头上,大脑直接死机。
他轻笑着离开我耳边,语气恢复正常,“开个玩笑,怎么就吓成这样。我去换身衣服。”随后拍了拍我肩膀,转身回房。
我还僵在原地,一句话都憋不出来。满脑子都是:我脸是不是红透了?耳朵呢?他肯定看见了!操!刚才他靠近的地方还残留着酥麻的痒意和温度,身上的体温飙升。他什么意思?突然来这么一下,太他妈犯规了!贺翌你也是,真没出息!
他很快换好衣服出来,打着领带往外走,瞟了我一眼:“怎么还不去写作业?’
我闻到一股陌生的香味,心头无名火起:
“你喷香水了?”语气有点冲。
“是啊,你闻到了?怎么样,好闻吧?多闻闻,有助于学习。”他居然还挺得意,一边继续跟那条领带较劲。
是挺好闻的,一股淡淡的中药味儿。
我还是不爽到了极点:“为什么要喷这个?你什么时候买的?你到底要去干嘛,见谁?”夺命call。
后来我才知道这确实是可以治失眠的。
“现在来兴师问罪是怎么个事儿啊!”他还是那副调笑的口吻,不正面回答。
有问题,绝对有鬼!
我看他领带系了半天也没弄好,显然又卡壳了。忍不了了,我两步跨过去,一把扯过他手里的领带尾巴,绕过他脖子,触感还是很柔软。
真是手生了。上次给他系领带,好像还是小学?那时候家里刚缓过点劲儿,贺黔时不时要穿正装,但手笨,老系不好。我上学前偷瞄了好几天。放学后,就偷偷拿他一条旧领带,对着手机视频学,一遍遍折腾。后来干脆去缠邻居王叔,在他脖子上练习。王叔一开始特惊讶,问我学这干嘛,我说想帮我爸爸系,听完就乐了,拍着我脑袋说:“好小子,你爸知道了准美死!我家那俩兔崽子就没这心。”我不懂他乐啥,只知道学会了就能帮上忙。
折腾了好几天,总算能系个像样的了,虽然离“完美”还差得远。结果那两天贺黔偏偏没穿正装!气得我扶着小脸连连叹气。好不容易盼到他穿上那天,我攥着领带就冲到他房门口,堵着门不让他自己动手,踮着脚嚷嚷:
“我来,我来!”。
贺黔当时那表情,惊讶得眉毛都快飞起来了,然后是藏不住的开心。他一点没拒绝,乖乖低下头,大手还揉了揉我脑袋,笑着说:“我们小翌真是什么都会啊,连爸爸搞不定的都能搞定!”系好之后,他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最后补一句:“啧,真不错!”还低头在我脸上“吧唧”亲了一大口。
被他这么一夸一亲,我美得冒泡,又不好意思,赶紧低头。小孩那点心思哪藏得住,脸烫得跟火烧似的。贺黔笑话我,说当时脸红得比家里养的那条小红金鱼还艳。
“快迟到了!”他拉开门,半个身子都出去了,又突然探回头,眼睛亮亮的:“说好了啊,下次还你给我系!”门这才关上。
我傻站在他房间里,半天没动,等脸上的热度退下去,才像刚回魂似的,对着空气小声说了句:“好。”
那天我一路狂奔去学校,差点迟到。
现在,我俩面对面站着,空气里只剩下我俩有点乱的呼吸声。不行,不能再离这么近了,我怕我又像刚才那样丢人。真邪门,十年前系那么多次都没事,肯定是太久没练,生疏了。
“啧,长大了。”他声音有点感慨,目光在我头顶和他自己之间比划了一下,“以前还得给你搬个小板凳才够得着......”
这话听得我心里又酸又胀。欣慰?感慨?
还是别的什么?
我分辨不清,我只知道我们现在离接吻只差一根手指的距离。
“现在站直了,都快跟我一般高了,没准儿明年就能蹿过我。”
明年指定超过你!我心里暗暗道。
我的手指在领带间穿梭,记忆却回到那个遥远的早晨。我踮着脚,笨拙地打着结他笑着揉乱我的头发,在我脸上印下一个吻。
“所以,真不跟我去?”他又问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我敢肯定我的脸现在能煎鸡蛋。
我两只手猛地拽紧领带,恶声恶气地威胁,试图掩盖慌乱,“信不信我现在就能你勒死?”答非所问。
“大义灭亲呐。”我听见他轻笑着说。
我猛地收紧领带,几乎能感受到他喉结的滚动,最终却只是妥帖地打好那个结。
有些距离,注定只能隔着玻璃丈量。
嘴上硬撑着,我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等他一下楼,我就偷偷跟上去。我倒要看看,他打扮得“人模狗样”,到底是要去见哪个重要人物。
毕竟玻璃还是可以打碎的嘛。
听到大门关上的声音,我立刻窜到窗边,盯着他走远。
跟踪计划,开始!
第4章
我本来以为要吃一嘴贺黔的车尾气了,紧赶慢赶追到家楼下,才发现他居然也没开小电驴,西装的一角闪过巷尾,我才像个小偷似的跟上去。
他去的地方并不很远,走路顶天十来分钟,但路上七拐八绕的,在一个路口我差点没跟丢,不过很快就进了个普通的小饭馆。
哦,记起来了!这老破小屁大点儿地方我小时候和贺黔经常来,味儿确实不错,价格实惠,怪不得都说酒香不怕巷子深呢。
只是这并不是个谈事儿或约会的好地方啊,且不说中午饭点人多嘈杂,那贺黔为什么来这种场合偏偏穿个西服外套!?
我意识到自己现在像个私家侦探,受雇去跟踪疑似外遇的丈夫的雇主本人,这个想法让我浑身一激灵。
这个小饭馆几年没来改造不少,返修了,有门儿了。等贺黔推门进去,我目送他走进这里唯一一个小包厢,与其说是包厢,更像是个单独和外面隔开的小房间。
待房间门彻底关上,我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推门进去,左顾右盼地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什么,倒是看见个与现在场景格格不入的东西——呦呵,这车一看就高级牌子,叫不上名儿。这周围不是儿童自行车就是拉客摩托车、电动车。这车上还坐着一个穿黑衣服的人,应该是司机,更是衬得这车又上了几分档次。
难道现在有钱人就喜欢吃这种路边家常菜了?那还挺会吃的。
抬脚进门扑面而来的就是饭菜混杂的香味儿和食客们面红耳赤地吵嚷声,要不是我刚吃了个九九分饱,非得在这点俩菜再加两大碗米饭配着吃不可。
我装作漫不经心溜达的包厢门边,一个箭步一只耳朵贴到门缝上,听不真切,我又急了,好在这门没锁也不结实,推开一条小缝不会被发现吧?
对,就算发现了又怎么样,我只是比较担心贺黔的人身安危,他绝对不会怪我的。
我像个傻逼似的蹲在墙角,眼睛眯成一条缝,扭着身子调整动作以确保最佳偷听姿势,侧身去听里面的动静,我这副诡异的姿态在别人看来不像听墙角的,更像挖墙脚的。
此时贺黔的声音恰好在我耳边响起,不大不小:
“你给我发的这短信什么意思?”
“我记得我早就已经换号码了吧。”
他的语气带着质问,我知道,还有一丝外人微不可察的怒意。
“知道我为什么把你约在这个地方吗,小弟?”一道富有力量感的女声开口。
小弟?我差点笑出声。贺黔这老家伙还能被人叫小弟?但不知怎么,这称呼让我心里莫名发堵,像被什么东西硌着了。
我顺着声源望过去,只见圆桌对面坐着一个女人,说完话不紧不慢抿了一口还冒着热气的茶,背挺得笔直,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裙,跟这小破饭馆格格不入,精致小巧的包摆在桌上,小饭馆几块钱的茶硬是喝出上千上万的架势。
约莫四十左右,因着保养得当看上去才比实际年龄年轻,可眼角的细纹和疲惫确是藏不住的,嘴上涂了大红色,也更给来人透露出不容置喙的强势。
“你调查我。”贺黔说这话的时候没带着疑问,是陈述,每次他发现我偷偷逃课或者考试不及格时,就是这种不带温度的调调。
女人轻轻放下茶杯,瓷器碰着油腻的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我短信里跟你说的事情考虑得怎么样了?”
“没什么可考虑的。”贺黔的声音硬得像块石头。
“你也知道,老头子身子越来越不好了,现在在医院躺着。”女人的声音突然软了一点,但听起来更他妈吓人,“他最后的心愿就是见你一面。”
老头子?我操?贺黔他爸?我那个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爷爷?我活了十七年,连这老登是圆是扁都不知道,贺黔的嘴比保险柜都严实。
这是什么大型家庭伦理认亲连续狗血大剧在我身上上演了?
操他爹的,我从出生就没听说过这号人物。贺黔从来不说他家里的事,一个字都不提。
“十几年了,现在才想起来要见我?”贺黔冷笑一声,那笑声听得我心里毛,“大、姐,你编也编得像一点。”
大、姐,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一字一顿,带着自愚嘲讽。
“贺黔,都这么多年了,你还这么倔?”女人的声音又硬了起来,“爸的情况不好,他要是走了,你这辈子都会后悔!”
“我后不后悔是我的事。”贺黔说,“你回去吧,告诉他我过得很好,用不着他临死前突然父爱泛滥。”
“你就这么恨他?连最后一面都不见?”
房间里突然安静了。我屏住呼吸,生怕错过一个字。
“我不恨他。”贺黔的声音突然轻了下来,轻得我几乎听不见,“恨一个人太累了,我早就不恨了。”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有儿子要养。”贺黔打她,声音又恢复了平时的硬度,“我有自己生活要过。你们突然冒出来,想干什么?打乱我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生活?”
我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有点喘不上气,他在说我。
“贺翌知道这件事吗?”女人问。
“别他妈提我儿子。”贺黔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八度,我吓得往后一缩,“你们谁也别想接近他。十几年不闻不问,现在突然冒出来要认亲?做梦!”
我后背死死抵着脏兮兮的墻,感觉腿有点软,发麻。我以为在他眼里我就是个拖油瓶。
“贺黔,血浓于水。”女人还在坚持。
“水早就干了。”贺黔说,“贺胜男,你走吧。以后别来找我了,这个号码我今晚就换。”
别再来打扰我们的生活了。
“贺翌明年就成年了吧,我想他有知情权。”那女人眯起眼开始上下打量着贺黔。
“你身上这套还是二妹当年给你定做的吧,”似是谈了一口气,“这转眼啊,娇兰都去了十年了,可惜了她命薄。”
这话不知道点燃了贺黔身上哪处火星子,眼神狠狠剜过那个叫贺胜男的女人一眼。
如果眼神能刀人,那贺黔怕是能把面前的人千刀万剐了。
“你有什么资格提我二姐?她都是被你们害死的!我今天穿这身来见你,不是为了和你聊家常和什么狗屁事,那老头的死和我也没半毛钱关系,早在十七年前,贺家那个叫贺黔的混小子,早就已经死了!和你们贺家再无瓜葛。”
我听到贺黔的声音哽咽了。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我就是听见了。
“贺黔,你何必说的这么决绝呢,和外面随便一个野女人生下的野孩子,怎么就把你自己搞成这样子,趁现在还年轻,还能找个门当户对的再生一个……”
!!!不行,不可以,贺黔不能结婚,不能,我接受不了,接受不了他会再有小孩,我爸只能有我一个宝贝。
心里一股邪火直窜天灵盖,野孩子?说的也没错。
不是野孩子是什么呢?
忍一时越想越气,我可去她爹的吧,不愧是狗爹养的,贺黔能忍,我忍不了了,他们凭什么这么欺负到我们头上?我就特看不惯她这副说教的语气,好像把我们当债主一样。她说我可以,但就是不能说贺黔!
我现在有一种想立马冲进去把那个叫贺胜男的女的的头拧下来,看看她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语言系统是否混乱,否则到底怎么做到满嘴喷粪的?
事实上我真的一时脑热进去了。
刚一推门,我听见椅子被推开的声音,慌忙想躲,但已经来不及了。门“哗啦”一声被拉开,贺黔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贺胜男,别再提那些没用的,我再说最后一遍。”贺黔的声音冷得能冻人,“贺翌是我儿子,跟你们贺家没半毛钱关系。你们敢碰他一下试试?”
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好像刚才的哽咽都是我的幻觉。
他这才抬起眼,看到了我。
“爸爸……”我干巴巴叫了他一声。
我们俩眼对眼瞪着。他眼里的震惊很快褪下去,露出底下更深的玩意儿,又沉又痛。
屋里女人瞟了我一眼随即又转向贺黔,
“你还是这么天真。”贺胜男轻笑一声,听得我拳头硬了,“血缘这东西,不是你说了算的。爸立了遗嘱,所有子孙都有份。贺翌那份,你不要,他也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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