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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我对面,也端着一碗,但喝得很慢,筷子偶尔挑起几粒米,又放下,目光有些空,落在墙壁某片形状怪异的水渍上。
小时候觉得充满无限可能的“云朵”、“糖葫芦”、“超人”,现在看,就是一片片丑陋的、无法根治的霉菌。生活也是这样吧,最初那点天真的想象褪去后,露出底下糟糕的、潮湿的、难以处理的本质。
“这房子……”我喝下最后一口粥,放下碗,声音干巴巴的,“还没说要拆?”
“快了。”贺黔也放下碗,抽了张纸擦嘴,动作有点慢,“听说下个月就来量面积了。”
“量了之后呢?”
“给笔拆迁款就算,也没多少钱。”
而后又补充上一句,“没事,再说吧。”
又是这种话。“算了”、“没事”、“再说吧”这些词像一层薄薄的灰,覆盖在所有尖锐的、无解的问题上。我不再问了,问了也没用。他的世界早就被这些具体而微的“生存”填满了,容不下一个十七岁少年那些庞大又空洞的迷茫和心酸。
不对,拆迁款?贺黔什么时候买下的这套“出租屋”?是前不久,还是刚搬家新家就已经?
我不敢细想下去,他是不是也舍不得?虽然这里又小又破又老旧,隔音差,有时会滴水,还会听到楼下的野狗的吠声,电动摩的的引擎,大爷大妈拌嘴,男男女女做爱的声音。
这时候,贺黔就会帮我捂住耳朵。
但不可否认的是,从牙牙学语到中学
,我和贺黔确确实实这这里生活了十几年之久。那他买下这里,是不是也舍不得那些回忆?是否在我不在的时候偷偷回来,躺在那张小床上睡觉?是不是像我之前那样盯着天花板出神?
是不是?是的吧。
沉默地收拾了碗筷,我发现书包就静静躺在椅子上。里面有几件换洗衣服,一本书。拉上拉链的声音,在这个过分安静的屋子里,显得特别响。
不用想都知道,一定是贺黔早上回去拿回来的。
他也换了衣服,那件半旧的夹克套上了,遮住了松垮的旧T恤,人看起来精神了
些,但也更陌生了些。像是套上了一层面对外界必需的铠甲,把那个会在深夜为我擦泪、会沉默握紧我手的贺黔,重新包裹了起来。
“走吧。”他拿起钥匙。
跟在他身后下楼,楼梯陡而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他的背影在我眼前晃,肩膀的线条,后颈短发刺刺的茬,还有夹克上一小块不太显眼的油渍。
我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跟在他身后,需要小跑着才能追上他的大步子。那时候觉得他的背影高大得能挡住一切风雨。现在我几乎能和他平视了,却觉得那背影好像被什么东西压得有些塌了。
阳光猛地扑上来,和出租屋里的昏暗潮湿割裂成两个世界。巷子里依旧杂乱,污水横流,但嘈杂的人声、车铃声让一切有了种粗糙的生机。我们一前一后走着,没人说话。距离保持得刚刚好,不像父子,倒像两个勉强同路的陌生人。
快到公交站了,他忽然停下,从夹克内兜里摸出钱包。从我有记忆起他就在用了,那钱包很旧,边缘磨损得发白。他背过身,低下头,手指带出几张。然后转过身,递过来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钞票。
“拿着。”
“我有,你前两天给我的还没花呢。”我听见自己声音硬邦邦的。
这行为在我看来又是要把我扔在学校不管不顾几周的架势。
“让你拿着就拿着。”他不由分说,把钱卷了卷,塞进我外套口袋里拍了拍,动作很快,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指尖擦过我胸口布料,一触即离,快得仿佛是我的错觉。
然后他收回手,重新插回自己裤兜,目光投向公交车来的方向,侧脸线条绷得很紧。
操。我心里骂了一句,不知道是骂他,还是骂自己。口袋里那卷钱像块炭,烫得我肋骨发疼。我想吼,想说我不缺你这点钱,想说你能不能别总是这样,用钱来填那些说不出的话、补那些碰不到的伤口。
可喉咙像被那团酸涩的东西死死堵住了,一个字也吼不出来。
公交车像个笨重的铁盒子,喘着粗气进站了。
“车来了。”他说。
我拽了拽背包带子,指甲掐进掌心
“嗯。”
“到了发个信息。”他顿了顿,补充,“报个平安就行。”
“知道。”
车门打开,一股混杂的气味涌出来。我抬脚上车,投币。在车门即将关闭的“嗤”声里,我回过头。
他还站在原地,就在站牌投下的那片阴影里。阳光在他身后切割出明晃晃的一片,他却在那片灰暗里,看见我回头,他似乎想抬手,动作只起了个头,就变成了一个极轻微的点头。
车门合拢,将他的身影隔绝在外,迅速缩小。
我挤到车厢尾部,透过肮脏模糊的后窗玻璃往外看。他还站着,直到车子拐过街角,彻底看不见。
我靠在不稳的椅背上,闭了闭眼。口袋里那卷钱的触感无比清晰。还有昨晚他掌心擦过眼角的粗糙温度,黑暗中交握的手的力度,以及那碗面汤咸涩的、混着我眼泪的味道。
公交车颠簸着驶向学校。
喉咙里那团东西,终于慢慢地、艰难地,咽了下去,只剩下眼眶一阵阵干涩的疼。
第8章
恍恍惚惚颠簸了一路,胃里那种反胃感一直在体内翻涌。
我坐在公交车角落抱着书包,可能因为下午堵车的原因,明明就两站的距离,却好像比奥特曼大战三百回合还要久。
直到双脚踩在实地,公交车停稳,我跳下车,脚踩在实地的那一刻,胃里那股翻腾了一路的恶心感非但没散,反而更真切地顶了上来——又他妈回到监狱了
拖着步子往宿舍楼挪,本以为自己是第一个到的倒霉蛋,结果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窸窸窣窣的动静。门虚掩着,一个穿着校服撅起的屁股正对着门口,在一只敞开的行李箱里埋头苦翻。
心里那点没处撒的烦躁和从出租屋带出来的滞重感混在一起,我抬脚,不轻不重地朝那屁股踹了一下。
那人惨叫一声,差点跪倒在地,骂骂咧咧想站起来。
“哎呦我去!谁TM敢踹……”身体往前一扑,扭过头,火气在看到我时瞬间变成了惊讶,“贺翌?我靠,你吓我一跳!”
孟阳威,我同班同寝的哥们儿,人有点二,心挺宽,自来熟,长得也圆润,属于那种能一起插科打诨的类型。
“不服?踹回来啊。”我扯了扯嘴角,没什么笑意,把肩上皱巴巴的书包甩到自己床上。
孟阳威揉着屁股站起来,上下打量我,眼神里透着惊奇:“呦呵!贺翌、你这周又回去了,你不是上上周才回去过吗?”
“怎么,只许你们每周回家当妈宝,到我这就不行?”我呛回去,声音有点干涩。
“奇,实在是奇。不过我现在可没空和你闹。”说完就蹲下捣鼓什么玩意去了。
“又干嘛呢,我看看。”我凑过去想瞅瞅。
“哎呀去去去,烦不烦……”他试图用身子挡住。
“还能干嘛,肯定又是在给他那位‘女神’精心准备见面礼呗。”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崔晓端着洗脸盆倚在门框上,瘦高的个子像根竹竿,脸上挂着看透一切的调侃表情,一脸看破红尘的模样。
“我靠崔晓,你今天怎么也这么早。”孟阳威再度震惊。
“对哦,你平常不到晚上绝对不来。”我附加道。
高瘦的一条人端着洗脸盆走进来,摇头晃脑,故作深沉:“今时不同往日,哥已涅槃重生,不再是昔日那个慵懒的少年。”
“啧,又装。”我白他一眼。
孟阳威一脸懵:“到底啥情况?”
“刺啦”一声,右边一张床帘猛地被拉了起来,露出一张带着眼镜的人脸。
“周三,家长会,你们忘了?”那人扶了下眼镜。
“我靠,学神,你又是啥时候来的!”孟阳威三度震惊,表情夸张。
薛建国慢条斯理地坐起来,整理了一下床单:“上周没回去。宝贵的休息时间,不能浪费在无意义的往返途中。”他顿了顿,看向我们,尤其是看向我,“毕竟,下周三就是家长会。提醒一下,某些人的成绩单,可能需要一点……额外的解释。”
薛建国,学霸本霸。性格有点古板老陈,但说起话来有点冷幽默,经常把我们仨弄得一愣一愣然后哈哈大笑起来,自己全然不知还正色说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平时作业没写完全靠他。
WC,差点忘了有这回事,前两天李大虫叫贺黔过来好像也提了一嘴这个事儿。
我敛去了刚刚笑闹的神色思索起来。
贺黔会来吗?我不知道。
离开出租屋时那种空落落的感觉,瞬间被另一种更尖锐、更不确定的情绪取代。贺黔会来吗?他昨天到今天,一个字都没提。他是不是早就知道,只是觉得没必要跟我说?还是……他根本就没打算来?
我开始焦虑,找起了我拿来学校陪我睡觉的小兔子。
孟阳威:“又在找你那娃娃啊贺翌,幼不幼稚一大老爷们天天抱着那玩意睡觉。”
“要你管!”我呛他。
“哎呦对对对!我就说忘了件大事!”孟阳威拍着自己脑门,“欸,贺翌,这次你爸肯定来吧?听说上周五李大虫专门'请'他过来的,阵仗不小啊。”
我没接话,刚刚那点强打起来跟室友嬉闹的力气一下子泄了。我走到自己床边抱着兔子坐下,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口袋里那卷钱的存在感忽然变得无比清晰,硌着大腿皮肤。
“谁知道呢。”我含糊地应了一句,掏出手机。
屏幕干净,没有未读信息,也没有未接来电。像贺黔那个人一样,沉默得让人心头发闷。
报平安。他说的。
我点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备注简单甚至有点生硬的“贺黔”,拨了过去。铃声在耳边响着,一声,两声……每一声都敲在我不太平稳的心跳上。
就在我以为不会有人接的时候,电话通了。
“喂。”贺黔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比早晨更沙哑些,背景音很安静,可能还在那间出租屋,也可能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
“我到了。”我说,声音有点硬。
“嗯,到了就好。”他应了一声,然后就没了下文。沉默在电话两头蔓延,只有细微的电流声。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喉咙发干。那句“家长会你来吗”在嘴边滚了几滚,却怎么也吐不出来。直接问显得太在意,太急切,像是一种索取。我不想那样。
“那房子……”我换了个话头,自己都觉得生硬,“拆迁款,大概能有多少?”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我几乎能想象他微微蹙起眉的样子。“没多少。”他顿了一下,“你别操心这个。”
“哦。”我咽了口唾沫,那股熟悉的酸涩感又涌上来,混合着一种说不清的焦躁。眼看沉默又要接管这次通话,我几乎是用尽力气,才让声音听起来尽量随意,“对了,刚听室友说,下周三家长会。李老师上周找你就是说这个吧?”
问出来了。心脏在胸腔里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电话那头呼吸声似乎停顿了半秒。
“嗯。”他又只是应了一个字。
“……那你来吗?”我终于还是问出了最核心的一句,语速有点快,问完就屏住了呼吸。
这一次的沉默更长了些。长到我几乎以为信号断了。
“看情况。”他终于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到时候再说。”
又是这种模棱两可,能把人所有期待吊起来又轻轻推开的话。一股火气猛地窜上来,我差点对着电话吼“爱来不来”。但最后,我只是从鼻腔里挤出一个更硬的:
“行。”
“在学校好好的。”他像是没察觉我的情绪,或者察觉了但选择忽略,又补了一句老生常谈,“钱该花就花,别省着,挂了。”
“知道了。”
嘟——
忙音响起,干脆利落。我盯着手机屏幕暗下去,直到映出自己没什么表情的脸。看情况。这三个字像三根细小的刺,扎在刚才因为那碗粥、那个沉默送别的背影而稍微柔软了一点的地方。
“咋样翌哥?叔叔来不来?”孟阳威凑过来,一脸八卦。
“不知道。 ”我把手机扔到床上,站起身,拿起洗漱用品,“他说看情况。”
“看情况就是来的意思嘛!”孟阳威乐观地拍拍我的肩,“我爸每次也说看情况,最后不都屁颠屁颠来了?放心啦!”
我没接话,转身走向水房。冰凉的水泼在脸上,稍微压下了心头的烦乱。镜子里的人,眼皮还有点肿。我知道,从踏进校门起,那身“刺”就得重新坚起来了。扮演一个正常的、或许有点叛逆但大体无碍的男高中生,把那个会在破出租屋里流泪、会贪恋一碗面和一个沉默守护的少年,妥帖地藏好。
接下来几天,学校生活像上了发条的齿轮,重复而麻木。上课,走神,看着黑板上的公式想起贺黔抽烟时佝偻的背;吃饭,味同嚼蜡,想起那碗熬出米油的白粥;李大虫数学课看我又发呆去后面罚站;晚上躺在宿舍硬板床上,听着孟阳威念叨他的女神,崔晓分享他新发现的游戏秘籍,薛建国偶尔冒出一两句冷得掉渣的“哲理”,我会盯着天花板,耳朵里却仿佛能听到隔着电话线的那段沉默,和那句轻飘飘的“看情况”。
家长会的日期一天天逼近。贺黔再没联系过我,我也没再问。一种莫名的、负气般的僵持在我们之间无声蔓延。我甚至开始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不来就算了,反正也不是第一次。李大虫无非就是那些话,成绩中游,不够努力,潜力未发挥,我都能背了。一个人面对,也没什么大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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