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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餐馆后厨。洗碗、择菜、给厨师打下手。餐馆老板是个尖刻的中年女人,总嫌他动作慢。“大学生了不起啊?还不是来我这里洗碗!”贺黔没读大学,但她不知道,或者知道了更要戳他痛处。后厨没有空调,夏天温度能到四十度,他一站就是六小时,围裙底下全是痱子。
晚上八点到凌晨,物流中心分拣快递。这是最累的活,但钱给的多。要按区域分拣成千上万个包裹,重的有几十公斤的家电,轻的也有文件袋。传送带不停,人就不能停。他回来时眼睛都是直的,身上灰扑扑的,有时膝盖和手肘会有淤青—搬重物时摔的。
这样一天下来,甚至不包括随时变幻的工作,他还能站在厨房里,对着借来的旧食谱,尝试给我做一顿“有营养”的饭。
“你为什么要做这个呀?”三岁的我指着那盘番茄炒蛋问,“我们吃泡面不可以吗?”
贺黔蹲下来,平视我的眼睛。他的眼睛真好看,睫毛长长的,瞳仁很黑,只是里面全是血丝。
“泡面没营养。”他说,用拇指擦掉我嘴角的番茄汁,“小翌要长身体,要吃得健康,才能少生病。”
他说“少生病”的时候,声音很轻。我知道他怕我生病。上次我半夜发烧,急诊医药费花掉了他半个月的工钱。他在缴费窗口前掏钱,手抖得厉害,硬币掉了一地,他蹲下去捡,捡了很久。
那盘番茄炒蛋,我最后吃完了。不是因为它好吃。
其实那盘番茄炒蛋真的很难吃。鸡蛋炒老了,番茄没去皮,嚼起来像塑料皮,盐放得一块咸一块淡。但我扒拉着米饭,把那些难吃的东西混在一起,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
因为贺黔在看着我吃饭。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舍不得吃完。他吃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完成什么仪式。其实他碗里没什么鸡蛋,他把好的都挑给了我,自己吃那些炒糊的、碎掉的。
“你也要吃蛋。”我夹起一块最大的,颤巍巍地伸过去。
筷子在半空中抖,那块鸡蛋差点掉下来。
贺黔赶紧用碗接住,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很短暂,像冬天窗户上呵出的白气,一下子就散了。
但我记得那个笑。记得他眼角弯起来的弧度,记得他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光。
“小翌真乖。”他说,把那块鸡蛋吃了下去。
然后他起身收拾碗筷。我跳下椅子跟到厨房,那个厨房比现在这个还要小,转个身就能碰到墙。贺黔站在水池前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我蹲在地上玩他给我的一个空药瓶,突然看见垃圾桶里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我扒开垃圾袋—里面躺着好几个煎糊的鸡蛋,黑乎乎的,还有几块切得奇形怪状的番茄,有的还带着青色的蒂。
我抬起头。贺黔背对着我,正在很用力地刷锅。他的肩膀微微耸着,T恤下的脊骨一节节凸出来。
突然听见厨房传来一声闷响。
我扒着门框探头看。贺黔站在水池前。他肩膀在抖,很轻微地抖。水龙头哗哗流着,他双手撑在池子边缘,头低得很深。
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在抖,脊梁骨在单薄的T恤下凸出清晰的轮廓。
三岁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走过去,抱住他的腿。
贺黔僵住了。他关掉水龙头,用袖子狠狠擦了把脸,才转过身蹲下。
“怎么了?”他问,眼睛红红的,但声音已经平静了。
“你别哭了贺黔。”我突然开始哇哇大哭说,伸手去摸他的脸,去摸他长了水泡的手,“我以后不说难吃了……”
贺黔抓住我的手,握在掌心里。他的手很烫。后来我知道,那是过度劳累后的低烧。
“爸爸没哭。”他说,“是……是切洋葱辣的。”
可桌上根本没有洋葱。
“贺黔。”我喊他。
“嗯?”
“你浪费粮食。”我指着垃圾桶,还在啜泣着。
“”那些不能吃了。”他的声音很低,被水声盖过一半。
“为什么不能吃?”三岁的我不懂什么叫炒糊了,什么叫失败了。我只知道鸡蛋很贵。贺黔有一次为了给我买鸡蛋,走了三站路去更远的菜市场,因为那里一斤便宜五毛钱。
贺黔彻底关掉水龙头。厨房突然安静下来,只有水管里最后的几滴水,滴答,滴答。
他平视着我的眼睛。他的睫毛很长,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水汽还是别的什么。
“因为爸爸还不会做饭。”他说,声音很轻,“但爸爸会学的,以后一定给你做好吃的,好不好?”
我看着他手背上那个水泡,还有虎口上脏兮兮的创可贴。伸手去摸他的脸。
“那你哭了吗?”我问。
贺黔愣住了。然后他抓住我的手,握在掌心里。他的手很大,很暖,掌心有粗糙的茧。
“没有。”他说,声音有点哑,“爸爸不会哭。”
骗人。
“那我也没有。”
“好,没有,我们爱哭鬼小翌。”他伸手揩了一下我的鼻子。
他只是从来不在我面前哭。
那晚他给我洗澡时,我看见他腰侧有一大片淤青,青紫色,在苍白的皮肤上触目惊心。
“这又是什么?”我指着问。
“不小心撞的。”他说得轻描淡写。
很多年后,我在物流中心打过暑期工,才知道那种淤青是怎么来的,搬重物时失去平衡,腰侧狠狠撞在货架金属边上,疼得眼前发黑,但还得继续搬,因为计时工资,停下来就没钱。
三岁的我泡在温水里,玩着塑料小鸭子,突然抬头说:“贺黔,我长大了赚钱养你。”
贺黔给我打泡泡的手停了一下。浴室昏黄的灯光照在他脸上,他眼圈好像红了,但这次他笑了,真的笑了。
“好。”他说,声音温柔得像水,“爸爸等你长大。”
现在,十七岁的我坐在同一张桌子前,吃着同一道菜。番茄炒蛋,完美的火候,恰到好处的调味,葱花翠绿地点缀着。
贺黔坐在我对面,时间把他打磨得从容了,那些手忙脚乱、伤痕累累的日子,好像已经被埋进了记忆深处。
但他手上那些疤还在。
虎口上那道最深的,是便利店纸箱割的;食指上那个圆形的烫伤疤,是餐馆油锅溅的。左手手背上那条浅白色的,是物流中心划的。
还有他右边眉骨上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疤。有次他太累了,搬货时眼前一黑,连人带箱子摔下去,眉骨缝了三针。那天他缠着纱布回来,还笑着跟我说:“爸爸今天
扮海盗。”
三岁的我信了。十七岁的我,想起那个画面,心脏疼得像被攥紧。
“贺黔。”十七岁的我放下筷子。
他抬起头,“嗯?”
“你手上这些疤……”我说,“每一个是怎么来的,我都记得。”
贺黔的睫毛颤了颤。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像在看别人的东西。
“都过去了。”他说,声音很轻。
“没有过去。”我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抓住他的手。掌心相贴,他的体温传过来,那些茧子粗糙地摩擦着我的皮肤。“它们都在这儿,每一天都在。”
贺黔想抽回手,但我握得很紧。
“你二十一岁的时候,”我说,声音开始发抖,“打三份工,一天睡不到四小时,手上全是伤,还要学着给我做饭。你做失败了那么多次,浪费了那么多鸡蛋和番茄……”
“小翌,”他打断我,声音有点急,“别说这些了。”
“我要说。”我看着他的眼睛,强迫自己不许躲,“我记得你第一次蒸鸡蛋羹,蒸成了蜂窝煤;记得你学煲汤,把锅底烧穿了;
记得你想给我做生日蛋糕,结果微波炉冒烟……”
贺黔闭上眼睛,喉结滚动。
“那些难吃得要命的菜,我全都吃完了。”我说,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因为饿,是因为我看见你手上的水泡,看见你眼里的血丝,看见你累得站着都能睡着,我觉得,如果我吃完了,你可能会开心点。”
贺黔睁开眼,他的眼睛有点红,但依然没有眼泪。他从来不在我面前哭,一次都没有。
“小翌,”他声音沙哑,“那些日子……对不起。”
“不要说对不起。”我摇头,眼泪掉在他手背上,“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是我拖累了你,如果不是我,你现在可能已经大学毕业,有份正常的工作,不用活得这么……”
“小翌。”他厉声打断我,然后深吸一口气,声音软下来,“不要这么说。从来没有拖累这回事。”
他抽出被我握着的手,很轻地摸了摸我的头。就像我三岁时他常做的那样。
“如果没有你,”他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重,“我可能早就放弃了。”他说的“放弃”是什么意思,我当时不懂。
当我看到他在那本日记里写“今天抱着小翌走过大桥,看着下面的河水,想了很久”,我才明白那个“放弃”有多重。
第12章
我们坐在那张用了十年的小折叠桌两边,埋头吃饭,谁也没说话。番茄炒蛋的味道在嘴里化开,酸甜适中,鸡蛋嫩滑,番茄软烂,和他当年做的那盘,已经是天壤之别。
我吃着,眼泪一直在掉。
不是嚎啕大哭,只是眼泪无声地往下淌、滴进饭碗里,混着米饭一起咽下去。
贺黔抬起头,看着我。他没有问,也没有劝,只是伸过手,用拇指很轻地擦过我的眼角。
他的指腹有薄茧,粗糙,温暖。
“小翌,”他低声说,像在陈述一个早就知道的事实,“我从来不怕别人说什么。”
我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我只怕你难受。”他说,声音那么轻,却像一把锤子,狠狠敲在我心口上。“怕你因为我的缘故,要听那些话,受那些委屈。”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喉咙被汹涌的情绪堵死了。
贺黔收回手,低头继续吃饭。他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窗外有车驶过的声音,遥远而模糊。厨房的灯是暖黄色的,照着我们俩,在这个小小的、与世隔绝的空间里。
我记得他每一个失败,每一次手忙脚乱,每一道伤痕。
“怎么不吃了?”贺黔抬起头看我。
我这才发现,我碗里的饭几乎没动。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下来,混在番茄炒蛋里,把米饭染成深色。
“贺黔。”我开口。
他看着我,眼神安静,像一口深井。
“你手上的烫伤……”我说,“是那次学炸鸡翅的时候留下的吗?”
贺黔的筷子停在半空。很久,他才很轻地点了点头。
我扒了一口饭,混着眼泪咽下去,“我记得你所有的烫伤,所有的刀伤,所有失败过的菜。”
我把最后一口饭吃完,放下筷子,抬起头直视他。
“我也记得,”我说,“那些菜再难吃,我也全都吃完了。”
贺黔的睫毛颤了颤。他低下头,很久没有说话。厨房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等他再抬起头时,眼睛是红的,但没有眼泪。
“小翌,”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你受苦了……”
我摇头。
“不苦。”我说,“只要有你在,就不苦。”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我看见贺黔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开了。
但他什么也没做。只是站起身,收拾碗筷,转身走进厨房。
水声再次响起,哗啦啦的,像一场永远下不完的雨。
我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时间带走了他的青涩,他的慌乱,他的手足无措。那他的爱呢?
是不是也会变淡?
但有些东西,时间带不走。
比如他虎口上那些陈年的疤痕。比如他转身时下意识护住我的动作。比如他眼睛深处,那片永远为我亮着的、温柔的光。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贺黔背对着我,正在擦灶台。他的动作很仔细,像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贺黔。”我喊他。
他转过身。
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背上,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还有一丝油烟的味道。
他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谢谢你。”我说,声音闷在他衣里,“谢谢你……把我养大。”
贺黔的手抬起来,很轻地,覆在我环在似腰间的手上。
他的手还是那么暖,掌心还是那么粗糙。
“傻孩子。”他低声说,声音里有什么东西融化了,暖暖的,湿湿的。“是你在养我。”
我没听懂这句话,那时候不懂。
也许多年后,当我也长到他当年的年纪,当我终于明白“爱”这个字有多重,多锋利,多无法言说时——
我才懂。
他说的不是钱,不是饭,不是那些具体的、可以计量的付出。
他说的是,那些我扒拉着难吃的饭菜说
“好吃”的日子,那些我半夜爬到他床上说
“怕”的夜晚,那些我抓着他的手指说“贺黔你不准走”的瞬间。
那些时候,是我在养他。
用我三岁的、纯粹的、毫无保留的依赖,养活了那个二十一岁、快要撑不下去的、年轻的贺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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