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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不是梦。
那些画面,都是真的。
原来他手上的伤,不只是打工留下的。
原来那些沉默的夜晚,他坐在阳台抽烟的侧影,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那些突然的拥抱和克制的触碰都有了我从未想象过的重量。
我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溢出来。不是哭出声的那种,是无声的,滚烫的,止不住的。
心脏疼得像被人生生挖出来,踩碎,再塞回去。
贺黔。二十不到,打三份工,手上全是伤,学做饭,养一个早产多病的孩子。
我算什么?
我他妈到底算什么?!
一个耻辱交易后意外的副产品?
一个拖着他从地狱爬向更深地狱的累赘?
可他却对我说:“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早就放弃了。”
原来他说的“放弃”,是这个意思。是站在河边,看着漆黑的河水,想着要不要带着怀里这个意外的负担,一起沉下去。可他最终没有。
他选择了活,选择了带着我,在这个操蛋的世界里,一寸一寸地挣命。
我擦掉眼泪,把照片收进纸袋,紧紧攥在手里,纸袋边缘皱成一团。
窗外的天慢慢黑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行人匆匆,车流如织。
世界还在正常运转。
我的世界,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的崩塌。
而我必须在一片废墟里,重新学会呼吸。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嗡嗡的声音把我从溺毙般的情绪里拉回一点。我摸出来,是贺黔。
贺黔:忙完了。你吃饭了吗?要不要给你带夜宵?
我看着那行字,眼泪又砸在屏幕上,模糊了字体。
我想回家。
想立刻冲回去,用尽全身力气抱住他,问他这些年疼不疼,问他一个人是怎么熬过那些漫漫长夜,问他为什么要为我这种累赘坚持到现在。
可是我做不到。
现在的我,像个被真相炸得支离破碎的残骸,根本没办法面对他。没办法看着他那双依然温柔的眼睛,没办法咽下他亲手做的饭菜,没办法承受他用那双曾经被无数人践踏过的手,再次抚摸我的头发。
我会崩溃。会当着他的面,哭得像条一无是处的野狗。
我会疯。
指尖颤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我在回复框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敲,敲得很慢,很重。
我:学校突然有补课,要留校几天。不回去了,你别等。
发送。然后,我关掉了手机。
家。
那个他几年屈辱换来的钱租下的房子。那个他打了十几年工才勉强维持的小窝。那个他藏着满身伤痕、却对我永远温柔的地方。
我怎么配回去?
纸袋边缘硌着掌心,很疼,但这点疼,比起贺黔受过的,算个屁。
我站起身,背起书包,推开咖啡馆的门。夜风扑面而来,冷得我打了个哆嗦。
我慢慢地朝学校走。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
我知道,迟早要回去的。
迟早要面对他,面对这些照片,面对我们之间这片刚刚被炸出来的、深不见底的废墟。
但不是今晩。
今晚,请允许我当个逃兵吧。
允许我在这个他看不见的角落,替他哭完他从来不肯流的眼泪。
然后,再回去。
回到他身边。
用我自己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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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翌哭的时候贺黔看到就会想笑,因为觉得很可爱,所以总忍不住亲几口。
第14章
操。操操操。
我一拳砸在宿舍墙面上,指关节瞬间破了皮,火辣辣地疼,可这点疼算个屁。
我躺下,睁着眼盯着上铺床板。时间像凝固的胶水,每一秒都粘稠难熬。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天黑了又亮。
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那些画面。
突然想起很小的时候,大概五六岁。有次贺黔洗澡忘了锁门,我莽撞地推开。水汽氤氲里,他背对着我,正在擦头发。我一眼就看见他背上不是光滑的,是纵横交错的痕迹。有些是暗沉的旧疤,有些是新鲜的、红肿的擦伤,还有几处……是圆形的、像烟头烫过的烙印。
“贺黔,你背上怎么了?”我那时候问,还伸手去摸。
他猛地转身,一把抓过浴巾裹住自己,动作快得吓人。“没什么,”他声音有点哑,“干活不小心弄的。”
“可是好多…⋯”
“说了没事。”他打断我,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厉。但下一秒,他又缓下来,蹲下身摸了摸我的头,“去外面玩,爸爸马上就好。”
我当时信了,真的信了。我以为那些伤就是打工时“不小心”弄的——搬货撞的,油溅的,工具划的。
现在我才他妈明白。
那些“不小心”,是被人掐出来的,咬出来的,用烟头按出来的。在酒吧被客人“不小心”弄的。是他为了凑齐我的学费,在不知道哪个肮脏的房间里“不小心”留下的。
胃里又是一阵翻搅,我冲下床,踉跄着跑进厕所,趴在马桶边干呕。吐出来的只有酸水,烧得喉咙生疼。
周末到了,宿舍楼空了大半,家近的都回去了,我没回。贺黔发来短信:“这周回吗?炖了你爱喝的汤。”
我看着那行字,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悬了很久,最终没回。
我不能回去,现在不能。我一看见他,就会想起那些照片,想起他身上那些伤是怎么来的。我会控制不住想扒开他的衣服,一寸一寸检查,看看那些旧伤疤还在不在,看看这些年他有没有添新伤。
周六下午,我揣着那叠照片复印件,出了校门,坐上公交车。按照贺胜男透露的零星信息,加上我在网上搜到的陈年八卦,找到了城西那片旧街区。巷子深处,有家地下酒吧,白天也营业。
推开沉重的铁门,一股混杂着劣质香水、酒精和霉味的怪味扑面而来,灯光昏暗得几乎等于没有,只有吧台和几个卡座亮着幽绿的氛围灯。时间还早,没什么客人,只有一个酒保在擦杯子。
我在吧台最角落坐下。
“喝什么?”酒保眼皮都没抬。
“随便。”
这种酒吧一般连正经营业执照都没有,我一个穿着校服的学生来这自然懒得管。
他推过来一杯琥珀色的液体,闻着就很烈。我灌了一口,辣得从喉咙烧到胃里。
我就这么坐着,从下午坐到晚上。看着形形色色的人进来又出去,有穿着廉价西装的中年男人,有眼神飘忽的年轻男女,也有几个打扮得很扎眼的男孩,穿着紧绷的衬衫,画着不算精致的妆。
我盯着他们,试图想象贺黔十八九岁时坐在这里的样子。他那时会穿什么?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会像照片里那样,低着头,拳头攥得死紧吗?
晚上九点后,酒吧渐渐热闹起来。音乐变得嘈杂,空气里弥漫着更浓的烟酒和欲望的气味。我被挤在角落,又点了一杯更烈的酒。
就在这时,旁边卡座来了几个人。为首的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名贵但有点俗气的西装,手腕上的金表在昏暗光线下反着光。他坐下后,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视全场,最后,落在我身上。
我穿着校服外套,出来时随手套的,在这地方着实扎眼。
他看了我一会儿,端着酒杯走过来,直接在我旁边的高脚凳上坐下。
“学生?”他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油腻,“第一次来?”
我没说话,又灌了口酒。
“挺有个性。”他笑了,身体靠近些,我闻到他身上浓重的古龙水味,“缺钱吗?陪哥哥喝几杯,价钱好说。”
我握紧酒杯,指尖发白。我知道他是谁,贺胜男给我看过照片,李老板的儿子,李琛。跟他爹一个德行,甚至更张扬。
“怎么,看不上?”李琛见我不答,伸手想碰我的脸。
我猛地偏头躲开。
“哟,脾气不小。”他收回手,也不恼,反而笑得更意味深长,“不过我就喜欢你这种带劲的。以前我也玩过一个,印象深刻,和你长得忒像,叫什么来着?”
“贺黔?”
“对,就这名儿,那小子当初也装清高,后来还不是……”
他后面的话没说完。
因为我手里的酒杯,已经狠狠砸在了吧台边缘,玻璃炸裂的脆响让周围静了一瞬。
我握着剩下那截锋利的玻璃碴,站起身,眼睛死死盯着他。
李琛愣了一下,随即笑得肩膀抖动:“可以啊,有个性,比他当年烈。他那时候只会哭,求饶,没意思。”他凑近,压低声音,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我脸上,“不过越烈的马,骑起来才越爽,对不对?”
血液轰地冲上头顶。
所有的画面—照片里的,梦里的,贺黔背上的伤疤,全部炸开。
但我突然改变主意了。
我把玻璃碴扔到地上,松开紧握的拳头,脸上挤出一个我自己都觉得恶心的笑容。
“行啊,”我说,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惊讶,“多少钱?”
李琛的眼睛亮了亮,那种贪婪的光让我想吐。“爽快。”他报了个数,足够普通学生几个月生活费,“不过……我得验验货。”
“随便。”我说。
他站起身,示意我跟上。我跟着他走出酒吧后门,穿过一条更暗的巷子,进了一家破旧的快捷酒店。前台的人对他很熟悉,什么也没问,直接递了张房卡。
308房间。门一开,霉味混合着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
李琛关上门,开始脱外套。我站在房间中央,没动。
“怎么,后悔了?”他挑眉。
“不是。”我顿了顿,“你刚才提到贺黔,你……认识他?”
李琛嗤笑一声,把外套扔到床上:“认识?何止认识。我爹和我可喜欢他了,又嫩又倔,玩起来特别带劲。”他走过来,伸手想摸我的脸,我侧头避开。
他也不恼,继续说:“你跟他什么关系?长得还有点像,该不会,是他儿子?他那会确实有个小崽子要养,”
我没说话。
“哈,有意思。”李琛笑得更加猥琐,“老子玩过爹,现在儿子送上门。你们贺家的人,是不是都天生欠操?”
他边说边解开皮带,金属扣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我的手指再次握紧,指甲陷进掌心,努力不让自己爆发。
“他那时候……”我的声音有点抖,“怎么求饶的?”
李琛停下动作,像看什么有趣的东西一样看着我:“怎么,想听细节?”他凑近,酒气喷在我脸上,“他啊,一开始还嘴硬,后来被我爹弄哭了,哭着说不要了,求我爹放过他,啧啧,那样子,我到现在都记得。”
我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
李琛的手搭上我的肩膀,开始扯我的校服外套:“脱了,让我看看你比他当年怎么样。”
我猛地甩开他的手,自己抓住衣摆,一把将上衣脱掉,扔在地上赤裸的上身暴露在浑浊的灯光下。
李琛的眼睛在我身上扫视,像在打量一件货物。“不错,肌肉线条比他当年好。”他的手伸过来,摸上我的腰侧,“皮肤白,也
滑……”
就在他的手往下,要去解我裤扣的瞬间
,我脑子里最后一根弦崩断了。
所有画面——贺黔被压在身下,贺黔身上的伤,贺黔流泪的眼睛—全部炸成一片血红。
“你他妈再说一遍。”我的声音平静得吓人。
“我说,你比贺黔带劲。他也就是脸好看,在床上跟条死鱼……”
我一拳狠狠砸在李琛脸上。
这一拳比在学校时更重,用尽了我全身的力气,夹杂着所有无处发泄的愤怒、心疼和绝望。
我又在他档上狠狠踹了一脚,李琛惨叫一声,整个人向后倒去,后脑勺磕在床头柜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瘫在地上,鼻血狂流,一时半会儿爬不起来。
我站在原地,喘着粗气,看着自己的拳头,上面沾着他的血。然后我猛地惊醒,抓起地上的衣服,拉开门就往外冲。
走廊很长,灯光惨白。我跌跌撞撞地跑下楼,冲出酒店,顾不得后头的喊叫,一头扎进冰冷的夜色里。
跑,一直跑。摔了一跤也不在意,爬起来继续跑。
冷风刮在赤裸的上身上,像刀子。我抓着衣服,却忘了穿。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疯长:贺黔。贺黔。贺黔。
等我终于停下时,已经站在了出租屋楼下。
四楼的灯还亮着,凌晨一点了。
我站在阴影里,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脸上身上都在疼,腰侧青紫一片,手里还攥着那件皱巴巴的校服。
我胡乱套上外套,想离开这里。
楼道声控灯突然亮了。
贺黔站在单元门口,手里夹着根烟。他看见我了。
我们隔着几米的距离对视。
他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怔愣,到看清我上身和一身狼狈后的震惊,最后沉了下去,变得冰冷刺骨。
“去哪了?”他问,每个字都像结了冰。
第15章
我没说话,只是喘气。
他扔掉烟,几步走过来。目光刮过我身上的每一处,最后落在我手上的擦伤上。
“喝酒了?“
”谁教你的?”
“还是有人强迫你?”
“身上怎么搞的?说话。”
“我问你,”他声音提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去哪了?!跟谁弄成这样?!”
我还是说不出话,喉咙里像塞了团浸了水的棉花,堵得我呼吸困难。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混着脸上的污渍和血,又咸又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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