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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看见了。
我躺在那里,屁股上的鞭痕还在隐隐作痛,但心里那股火烧得更旺了。
贺黔,你也会失控,你也有欲望。你也会在深夜的水流下,想着某些不该想的事,碰你自己。
这个发现,比皮带抽在我身上疼一百倍,也比他用手带来的快感强烈一千倍。
我闭上眼,在疼痛和隐秘的兴奋中,终于昏昏沉沉地睡去。
第二天早上,贺黔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给我热了牛奶,煎了鸡蛋。他眼下有淡淡的乌青,但神情平静。
“吃完我送你去学校。”他说。
我埋头喝牛奶,不敢看他的眼睛。屁股还疼,坐在硬椅子上如坐针毡。
车上很安静。快到校门口时,贺黔才开口:“李琛那边,别再管了。好好上课,放学直接回宿舍,别乱跑。”
“嗯。”我应了声,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他会找你麻烦吗?”
贺黔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我会处理。”
又是这句。
我心里那种不安感又冒了出来。李琛那种人,挨了打,丢了面子,怎么可能善罢甘休?贺黔能怎么“处理”?赔钱?低头?还是又……
我不敢想。
下车时,贺黔叫住我:“贺翌。”
我回头。
他看着我,眼神很深,“记住我昨晚说的话。别惹事,别冲动。”
我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头:“知道了。”
第二天回学校,屁股上的伤还在疼,坐硬板凳简直是酷刑。我只好半侧着身子听课,姿势别扭,引得孟阳威频频侧目。
“你屁股长钉子了?”课间他凑过来,一脸贱笑。
“滚。”我懒得理他,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那一周,我过得心惊胆战。
上课走神,总忍不住摸出手机看,怕错过贺黔的消息,又怕接到什么不好的电话。
打球时也心不在焉,被孟阳威骂了好几次。
“贺翌你他妈到底怎么了?失魂落魄的。”周五放学时,他勾住我肩膀,“晚上哥几个去网吧开黑,去不去?”
“不了。”我摇头,“有点累,回宿舍睡觉。”
“睡个屁,你晚上又不上课。”孟阳威嘟囔,但也没勉强。
我是在怕,怕李琛那个傻逼真的找上门,怕他动不了我就去找贺黔的麻烦。贺黔说他会处理,可他怎么处理?他一个人,无权无势,拿什么跟李琛那种地头蛇斗?
回到空荡荡的宿舍,我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安安静静地躺着,贺黔今天一条消息都没发。
这不正常。
以往周五,他都会问我回不回家,或者叮嘱我周末吃什么,今天什么都没有。
我翻了个身,屁股上的伤已经好多了,只剩几道淡紫色的淤痕,摸上去还有点隐隐的痛。这痛让我想起那一晚,想起他的手,想起浴室里那个颤抖的背影。
心里那头野兽又在低吼。
手机震了,我立马拿起来。
贺黔:【这周末有事,你留校,别乱跑。】
我的心猛地一沉。
这么突然?昨天怎么没听他说?
我盯着那行字,指尖发凉。不对劲。贺黔从来不会这么临时通知我,尤其在我刚惹了李琛之后。
我:【去哪?什么时候回来?】
贺黔:【两三天吧。乖,好好写作业。】
乖。他这两年用这个字眼,越是平静,越是有问题。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可一闭眼,脑子里就开始放电影。
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就关不上了。
我小学二年级的时候。那时候贺黔打两份工,白天在写字楼打杂,晚上去送货,累得像条狗。我个子小,又瘦,还没有妈,班里几个刺头总欺负我。抢我午饭钱,撕我的作业本,往我书包里塞垃圾,给我起外号叫“野种”。
我一直忍着,因为贺黔说过:“别惹事。”
直到那天,他们把我堵在厕所,把水兜头浇在我脸上,笑着说“帮你爸洗洗晦气”。我呛了水,肺都快炸了,那一刻,脑子里那根弦断了。
因为贺黔还说过:别惹事,但有人欺负你,也别怕事。
我发疯一样反抗,抓起厕所的拖把,胡乱挥舞。我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把一个领头的男生额头打破了,血顺着额头流了下来。
老师叫了家长。
对方家长来了三个人,气势汹汹。贺黔匆匆赶到,身上还穿着便利店的工作服。
那个男生的爸爸是个膀大腰圆的中年男人,满嘴污言秽语,指着贺黔的鼻子骂他不会教孩子,骂他是“卖屁股的”,骂我是“有娘生没娘教的小杂种”。贺黔一直低着头,道歉,说是我不好,他会赔医药费。
那男人不依不饶,越骂越难听,最后竟抬手,狠狠扇了贺黔一巴掌。
“啪!”
那声音我现在都记得,清脆,响亮,像抽在我心上。
我看见贺黔的脸被打得偏过去,脸颊迅速红肿起来,白皙的脸上迅速浮起清晰的五指印,他没还手,也依然没吭声,只是垂着眼睑,把我往身后护了护。慢慢转回头,看着那个男人,眼神平静得可怕。
我疯了,想冲上去咬那个人,被贺黔死死按住。
“医药费我赔。”他只说了这一句。
那男人似乎被他的眼神慑住了,骂骂咧咧地又说了几句,拽着自己哭哭啼啼的儿子走了。
办公室只剩下我和贺黔。老师说了什么我也没听清,只看见贺黔脸上的五指印,红得刺眼。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哭。不是为自己被打,是为贺黔挨的那一耳光。
“你为什么不还手?!”我抓着他的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打你!你为什么不打回去?!你明明可以……”
贺黔停下脚步,蹲下来,用拇指擦我的眼泪。他的手指很粗糙,刮得我脸疼。
“小翌,”他声音很轻,“还手了,然后呢?他要是报警,我进了局子,谁照顾你?他要是找更多人来找麻烦,我们怎么办?你怎么办?”
我哭得更凶:“可是、可是他打你……”
“一巴掌而已,不疼。”他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你没事就好。”
然后他抱起我,像抱小孩那样,让我趴在他肩膀上。我闻到他身上汗味,他的怀抱很温暖,带着皂角香,还有脸颊上,那股淡淡的、血腥的铁锈味。
“对不起……”我搂着他的脖子,眼泪全蹭在他衣领上,“我不该打架……我给你惹麻烦了……”
“不怪你。 ”他拍着我的背,声音闷闷的,“是爸爸没本事,让你受欺负了。”
我在他怀里哭得撕心裂肺,不仅仅是因为委屈,更是因为一种巨大的、无法排解的心疼和无力。我恨自己太小,太弱,保护不了他。我恨那些伤害他的人,我更恨他这种沉默的、近乎卑微的承受。
那一晚,他给我煮了碗面,依旧加了两个荷包蛋,自己却什么都没吃,坐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我一边吃,一边看着灯光下他侧脸上还未消尽的红痕,食不知味。
我当时不懂,不懂他眼里的疲惫有多重,不懂那一巴掌打掉的不仅是他的尊严,还有他最后一点对“公平”的奢望。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赔的钱,是他攒了两个月、本来想给我买新书包的。
“为什么不反抗?”我那时问他。
他摸摸我的头,笑了笑,笑容很苦:“因为小翌,有些架,打了只会输得更惨。爸爸输不起。”
现在,我懂了。
所以他才会对我说“别惹事,别冲动”。因为他用亲身经历告诉我,在这个操蛋的世界里,我们这种没背景没依靠的人,挨了打,只能忍着。因为还手的代价,我们付不起。
他总是这样,把所有的风雨都挡在外面,留给我的,只有一碗热腾腾的、假装一切太平的面。
可这次不一样。
贺黔又会怎么“处理”?像当年那样,低头,挨打,赔钱,然后自己躲在阳台抽一夜的烟?不对,人家可能压根不需要钱。
我闭了闭眼,那个浴室里颤抖的背影,那个压抑的喘息,那个沉默的侧脸,所有画面在我脑子里疯狂旋转,最后定格成一个可怕的景——
贺黔被人按在地上,拳头像雨点一样落在他身上。他蜷缩着,不还手,也不求饶,就像当年挨那一耳光时一样,沉默地承受着。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我会处理。”
他说这话时,眼神里的决绝,不是去谈判,不是去低头。
是去……换。
总是这样,用他自己,去换我的平安。
“操!”
我骂了一声,跳下床,抓起外套就往外冲。鞋都没穿好,踉跄着跑下楼梯,冲出宿舍楼。
跑。我必须马上回去。
走廊,楼梯,校园林阴道……所有景物都在眼前飞速倒退。我跑得肺像要炸开,冷风灌进喉咙,割得生疼。但我停不下来。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贺黔。贺黔可能出事了,因为我。
因为我那愚蠢的冲动,因为我跑去酒吧惹了李琛,因为我又一次把他拖进了危险的泥潭。
他为我挨过打,为我卖过笑,为我沾了满身的脏污。现在,可能还要因为我,遭受更可怕的报复。
而我呢?我能为他做什么?
除了像个傻逼一样在学校里担惊受怕,除了在他划清界限时不知所措,除了在欲望和伦理之间痛苦挣扎,我他妈还能为他做什么?!
当年他为我挨打,我太小,除了哭什么都做不了。
现在不一样了。
我他妈十七岁了,马上比他高了,力气比他大了。我可以挡在他前面,可以替他挨打,
可以……可以他做任何事。
就像他当年为我做的一样。
我在空荡荡的街道上狂奔,路灯把我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肺像要炸开,可我停不下来。
跑出校门,我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地址的时候声音都是抖的。
车子朝着出租屋的方向疾驰。我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我爱他。
不只是儿子对父亲的那种爱。是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混杂着欲望、占有、心疼和毁灭欲的,彻头彻尾的、不该存在的爱情。
这份爱让我痛苦,让我羞耻,让我在无数个夜里自我厌弃。
但这份爱也给了我此刻奔跑的力气。给了我想把他从任何伤害中抢回来的疯狂。
如果有人敢动他一根手指头……我握紧拳头。
我会杀了任何人。
贺黔,你等等我。
你别他妈又一个人去扛,也别再躲着我好吗。
第18章
出租车在巷口停下,我扔下钱,拉开车门就往外冲。老旧的居民楼在暮色中沉默矗立,我抬头看向四楼那个窗户。
灯,亮着。
我心里咯噔一下,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更紧张了。灯亮着,代表他可能在家,
可能没事。但也可能……是別人在里面?
我用最快的速度冲上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砰砰作响。
跑到四楼家门口,我停下来,喘着粗气,耳朵贴在门上听里面的动静。
我颤抖着手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门开了。
客厅里亮着灯,却空无一人。桌子上放着一盒没拆封的烟,烟灰缸是干净的。一切都井然有序,仿佛主人只是临时出门。
“贺黔?”我喊了一声,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突兀。
没有回应。
我心脏沉了下去,目光扫向卧室。门虚掩着。
我慢慢走过去,推开房门。
卧室里也没人,床铺平整。
就在这时,我听到浴室里传来极其轻微的抽气声。
我猛地推开浴室虚掩的门。
水汽扑面而来,混着一丝极淡的、新鲜的血腥味。
贺黔背对着我,赤裸着上半身,正对着镜子,用沾了碘伏的棉签小心翼翼地擦拭左脸颊——那里红肿了一大片,嘴角破裂,渗着血丝。镜子里的他,眉头因疼痛而紧蹙,睫毛湿漉漉地垂着。
但让我血液瞬间冻结的,不是他脸上的伤。
是他背上。
那些我童年记忆里模糊的、纵横交错的旧疤还在,像暗沉的地图脉络,烙印在苍白的皮肤上。但覆盖在它们之上的—是一个巨大的、几乎占满半个背部的纹身。
黑色的,线条凌厉而复杂,像是某种古老而沉默的图腾,又像是层层叠叠的荆棘与锁链,将那些伤疤缠绕、包裹、吞噬。在氤氲的水汽和昏黄的灯光下,那纹身仿佛有了生命,随着他微微起伏的呼吸,透出一种近乎悲壮的、沉默的张力。
然后,我看清了他背上纹的字母。
不是记忆里那些零散的旧伤疤。
而是……乎覆盖了整个背部的、大片的暗红色淤伤和擦伤,在淤伤之间,肩胛骨偏下的位置,纹着一行小小的、黑色的英文字母,字体简洁——
For Y.
我的呼吸瞬间停住了。
Y.贺翌。我。
贺黔猛地转过身,看见我,瞳孔骤缩,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他下意识想抓过旁边的衣服遮挡,动作太大,扯到了背上的伤,疼得他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别动。”我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堵在喉咙里。
他僵住了,保持着那个有些狼狈的姿势,手停在半空。
“谁干的?”我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抖得厉害,“李琛?他找你了?他打你了?!”
贺黔没回答。他垂下眼,避开了镜中我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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